第72章 一夜共寝
气劲震入肺腑,钟隐强撑着站起来:“灵云界只有结契,没有和离。仙尊与织愉,难道没有结过道侣契?”
谢无镜:“她是凡人,我亦非灵云界人士。灵云界的规矩,与我们无关。”
他和织愉确实没有结道侣契。
一来他所说就是他的想法,他不在乎灵云界的规矩。
二来结道侣契需以神魂祈天,多少会伤及命魂。
于修士而言,这微末的伤害不值一提,日后修炼便可恢复。
但对凡人而言,却有魂魄之伤无法恢复的风险。
钟隐不知内情,抓住此点不放:“仙尊与织愉在灵云界,原来算不上道侣。那仙尊不是更该离开——啊!”
谢无镜手中琴弦绷至极致,泛出夺命般的寒芒。
然而一击未发,钟隐突然两眼发直,仰头倒地,昏死过去。
一老妇从他身后走出,“这是西海国的钟隐小王?没想到这么鲁莽幼稚。想来是他家人把他照顾得太好了。”
月光照亮老妇面容,来人竟是翠娘。
翠娘向谢无镜行礼:“慈琅公子,请容我暂且把这孩子扔出去。”
说是扔,实则为他保命
谢无镜眸光如森寒湖水,不起波澜。
翠娘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谢无镜拂袖收琴:“蠢笨之人,活得过这一次,不一定能活得过下次。”
翠娘:“多谢公子。这孩子太年轻,长大后,多经历些事,就不会这样惹人嫌了。”
她粗鲁地把钟隐丢出抱春院,回来严肃地禀报正事:“宝燕按照吩咐,杀了杨平山等人的副手,一共六人。”
“如所料想的那样,护天者们并不团结,各有谋算。死了副手的与没死副手的在昊均面前吵了起来,一方要求问责公子与夫人,一方要求息事宁人。”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他们要求息事宁人的理由是夫人。他们似乎有什么把柄在夫人手上,不敢去招惹她。”
谢无镜闻言,眸色深沉。
翠娘接着道:“昊均出面调解,让他们散了后回到坤夷洞府,去了一个我都不曾知道的神秘之地。想来也是如公子预料,他又去取对付公子的那样东西了。”
虽然谢无镜没有明确说过那东西是什么,但翠娘猜得到。那样能对付谢无镜的东西,就是谢无镜所说,本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
“不过,昊均似乎早有防备。”
翠娘眉目间染上忧愁,“通往神秘之地需辗转多个传送阵。宝燕按着昊均的位置走,结果不仅没能跟上昊均,还被传送到杀阵之中,被打回原形,好不容易才脱身回来。”
宝燕今日下午才回,晚上翠娘便来找谢无镜。除了是来复命外,也是来求救,“我帮她医治过后,她状况很好,但不知为何无法恢复人身。”
谢无镜取出一个黑石瓶交给翠娘,“你是灵云界的医修,她是妖族。三界医术虽有共通之处,但有些地方天差地别。要医她,需用妖族的药,用妖族的妖气来养。”
宝燕天赋卓绝,从前出去从未受过伤。这是唯一一次栽跟头,还是栽在昊均手里。
翠娘接过药道谢,忍不住含着一丝怨毒道:“今日与过去之仇,我都会铭记在心,他日定要昊均百倍偿还。”
谢无镜:“你说过满心仇恨是件痛苦的事。”
翠娘闻言,连忙收敛,哀戚道:“多谢公子提醒。”
谢无镜颔首,并无甚关切表情,一直望着院门口的一丛枝叶繁茂的灌木花。
翠娘知道,谢无镜不过随口提一句。不管她未来打算如何对付昊均,他都不会过问。
即便她从谢无镜被接来灵云界时,就与他相识。
那时,她还帮他安排过住处,试图照看他。
不过他自幼便冷静自持,小小一个人,就礼数周到地婉拒了她。
他知凡尘俗世中的公序良俗,知礼仪道德与责任,却缺乏感情与怜悯。
而这样一个冷漠之人,方才竟为他人争风吃醋的幼稚挑衅动了杀意。
翠娘一声轻叹,真不知是该感慨原来他也会为一人动情,还是该哀叹让他动情之人并非良人。
“慈琅公子……”
即便知道他不需要,翠娘还是有心想劝慰他两句。
然而倏然,她神色一凛,锐利的眼睛盯向院门灌木花,冷声道:“有人。”
“嗯。”
谢无镜早就发现了,他打发翠娘,“你先走。林子里那些明月蜉蝣,乃一种人妖魔可共用的药材,你可以带回去喂给宝燕养身。”
翠娘一怔,猜到了那灌木花丛里是何人,行礼道谢。而后迅速将林子里的明月蜉蝣,用法器吸引到一处后一并抓获,纵身离去。
这大约花了一刻钟的时间。
翠娘离去后,谢无镜又静静地等了半刻钟,灌木花丛里的人仍不肯出来。
他问:“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见实在躲不过,织愉蹲得腿也酸麻了。
她猛地站起身,大步朝谢无镜又来,飞扬跋扈地指着他斥道:“谢无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和你的手下密谋。你是打算谋划怎么从我身边逃离吗?”
织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告诉你,你逃不掉的!”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很像那种“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话本里的男主。
霸道,无情,凶狠。
实际上,她心里都要后悔死大晚上来这个地方了。
都怪香梅非要大晚上和她说抱春院的事。
她回了房里,横竖睡不着,总想再来抱春院看看。
然后她就来了。
结果在抱春院外,她看到了昏死在路边的钟隐,她猜抱春院里出了事。
而能在尧光仙府搞事的,只有谢无镜。
她就好奇又小心翼翼地从灌木花丛里走过来,躲在了院门口。
谁知道他和别人的密谋她是一句没听见,光看见谢无镜和翠娘在林子里沉默地站着。
紧接着,谢无镜的目光就扫过来,开始盯着她的方向。
她想,他灵脉被封了,不会那么敏锐吧?于是硬着头皮不出来。
没想到后来翠娘也发现了她。
再然后,就是她不得不出来,和谢无镜上演一出《霸道夫人深夜怒斥前任仙尊》了。
谢无镜到底有没有点自知之明?
他现在可是人人喊打的阶下囚,她都打算当作没发现了,他就不能收敛一点吗?
竟然还主动把她叫出来。
织愉心里嘀嘀咕咕地说了他一大堆,表面一言不发地与他对峙。
谢无镜心情不算很差的样子,没有一点被抓住的慌乱或不悦。
他依旧神色淡淡,问她:“你要说的只有这些?”
织愉:“怎么?你还想杀我灭口?”
谢无镜反问:“你觉得可能吗?”
不可能。
他显然没这个意思。
但他就不能装模作样,威逼利诱一下她,把她蒙骗过去吗!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织愉心中无奈,表面嚣张地哼笑一声,继续逼近他。
她松开他的手腕,手放在了他的小腹上轻轻滑动,“我不管你与人在密谋什么,只要你的目标不是我,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无镜明知故问:“你不在乎你盟友的死活?包括柳别鸿?”
柳别鸿?他和别人有什么区别吗?
织愉的手掌贴着谢无镜的身体,摸到他心口,“他们都是狼心狗肺之辈,在乎他们做什么?”
她的手沿着他的胸膛,探进他的衣襟。
谢无镜始终不为所动,安静地注视着她。
她接着道:“更何况,他们一直想和我抢你。你这么好,我当然想独享。我虽握有他们的性命,却不便轻易杀了他们——”
织愉一手抱住他的腰,一手在他衣襟里隔着里衣胡乱地摸。抬起腿,轻勾住他的腿。
她只穿了寝衣过来,衣裙单薄。纤细柔软的腿腹,仿佛毫无遮挡,贴着他的小腿侧来回蹭。
“如果你能帮我除掉他们,让我一人享用你,我很乐意对你在做什么,装作一无所知。”
她对他仰起头,吐息若兰,“不过,我也很需要你向我证明,你只会伤害他们,不会伤害我。”
谢无镜个子太高了,她就算踮着脚也亲不到他。
织愉只能蹭来蹭去,摸来摸去。
谢无镜老僧入定般不为所动,眉都没皱一下。
看得她心生敬佩的同时,又有点尴尬。
为了掩饰她是亲不到所以在这儿摸了半天,织愉抽出手,拉着谢无镜寻了一棵大树。
她想把他推倒在树下,又怕自己推不动。
于是故作淡定地依着树坐下,把他拉向自己,“你来。”
谢无镜被她拉得俯下身来。
她顺势勾住他的脖颈吻了上去。
唇刚相碰,谢无镜冷不丁地道:“来时可有看到什么?”
织愉想了想,明白他在说钟隐:“看到钟隐了,我叫香梅将他送回客院了。”
谢无镜的眼帘低垂着,眸底暗得骇人,如一片无星无月的漆夜。
织愉抬手蒙住他的眼,“好了,不要再说这种扫兴的话。”
他不再言语,也没有反抗。顺着她软下来的身体伏下身来。
不知何时起,织愉完全仰靠在了身后的树上,浑身软了下来,气息也变得急促。
又不知何时起,谢无镜被她拉倒在了地上,她翻身伏趴在他身上。当真像她看话本时想象出的吸人精气的妖精。
凌乱的衣衫,散开在地上。
织愉原本打算等到谢无镜再次出言膈应她的时候,佯装愤怒地摔袖走人。
可他一直没拒绝,一直没说话。
怎么?
难道他真打算向她证明他不会害她,暂时会与她狼狈为奸吗?
织愉短暂地思索着,很快被突然的天旋地转拉回注意力。
谢无镜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织愉心扑通扑通直跳。双手搭在谢无镜的肩上,手掌下是他紧绷着的背。
她倏然低呼一声,浑身绷紧,指甲不自觉扣在他背上。
“骗子……”
她疼得眼泪顿时就出来了,低骂一声。
谢无镜一顿,问她:“说谁?”
织愉呜咽:“话本子。”
话本里分明说,第二次就不会痛,只会快活。可她分明还是痛啊!
泪眼朦胧中,她好像看见谢无镜浅浅地弯了下嘴角。
大概在笑她总是把话本当真,每次发现话本里很多都是假的,都要骂一句“骗子!骗人!”
织愉娇气地搂紧他,往他怀里靠,“抱抱我。”
谢无镜静默一息,将她抱进怀中。
织愉缓了会儿,低低“嗯”了一声,一切才再次继续。
她仰躺着,月光洒在她脸上,他背上。
不知是风起了,树在晃。
还是星动了,月在晃。
疼痛褪去,换来了欢愉。
织愉在欢愉中,想起在凡界时:
——在安春山互相依偎的那夜过后,黎明时分,萤火虫散去。
她睁开眼,看着昏蒙蒙的天地,不免失落。
谢无镜被她搀扶起来,道:“没有人烟的地方,萤火总是格外亮。你若想看,来年再来。”
她与他踩着晨露翻山,问:“来年你陪我来吗?”
谢无镜没有回答。
他看起来内敛稳重,实际上一向自信狂妄。
织愉那时想,这可能是他第一次不确定,来年他是否还活着。
织愉:“来年再陪我来吧。除了你,没人会陪我来看萤火虫的。”
谢无镜:“我尽量。”
织愉:“你要说好。”
谢无镜:“好。”
今年,便是他们约定好的来年。
织愉恍惚觉得,他们已经回到了安春山。
他们谁也没有失约。
明月,还是那轮明月。
身边人,还是那个人。
旧年的伤已成过去,今日他的手不再血淋淋地垂在身侧。
他能在这安春山的夜里,抱住她了。
倏然一息凝滞,织愉禁不住浑身绷紧发颤,眼前变得一片空白。
漫天星子在朦胧间都落下来,成了萤火虫。
像去年在安春山那样,她在这萤火的陪伴下,与谢无镜共寝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