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他的身影
“我不仅是来接你的人,我还是答应与你和谈之人。”
战云霄扯唇笑道。
掌中那盈盈一握的腰,纤细柔软,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捏断。
抱起来,反倒比抱木头更吃力。
战云霄将织愉扶稳,手仍搭在她腰后。
这般搭着,就不吃力了。
织愉没有挥开他,反倒惊喜:“魔界如今是你做主?”
只要战云霄给出确切答复,她就打算装作虚弱,一头栽进他怀里。
战云霄:“魔界如今情势复杂,总体还是我父尊做主。不过再过几日,可能就要由魔太祖做主了。”
织愉的脸瞬间垮下来,一把推开战云霄,“那怎么是你答应和谈,你说话算数吗?”
战云霄猝不及防被她推得懵了一瞬,“太祖根本不会给你和谈的机会,如果不是我答应,你今日来不了魔界。只要你给出的条件不是在骗人,我说的就会算数。”
织愉斜他一眼,对此十分怀疑。
她一边嫌弃地打量周遭暗沉荒芜的环境,一边整理一身酞青蓝扇纹的衣裙。
拢拢雪绒大氅,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条盈盈色绣芙蓉手帕,抵在鼻下。
织愉蹙眉又皱鼻,十分嫌恶此地古怪的杀戮腥气。
像一朵娇艳柔弱的花,被移到了血腥之地了。
战云霄忍俊不禁:“我还以为,谢无镜死后,你有所改变。今日一见才知,你竟然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副嫌天嫌地又爱美的娇气样。
织愉眉头越拧越紧,真是厌死这鬼地方了。
周围奇形怪状的草木,扭曲得如同随时要活吃了她的怪物。
越看,她越心慌。
她抓住战云霄的手臂催促:“有什么话回去再谈,别在这儿待着了。”
战云霄召出他的魔云兽,抱织愉坐上去,“旁人来到魔界,都生怕贸然深入。你倒是不一样。”
他纵兽一跃而起,腾云疾驰。
织愉回头看了眼。
香杏由他的魔兵带着,没有跟丢。
紧接着,她忧心地问:“你说过些日子,魔界可能会由魔太祖做主,是什么意思?他要继位成为魔尊吗?”
战云霄:“嗯。这段时间他常来往于魔界与灵云界之间,便是在与我父尊商议继位之事。你身为灵云界的天命盟主,难道没听过他这段时间,时常不在前线的消息?”
织愉很是颓丧:“听过。我还以为那是他年纪大了,身子不好,时常要回魔界休养。”
战云霄大笑出声,笑得他贴在她后背的胸腔都在发震。
他并没有为她对魔太祖的言语冒犯而生气,是不是说明,他内心其实并没有那么尊敬魔太祖?
织愉眼珠转了转,试探:“你说,在魔太祖继位之前,继位的人选有没有可能出现变动呢?”
战云霄静默一息,布下隔音阵:“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织愉放松身体,完全依偎在战云霄怀中。
明明隔着坚硬如冰的战甲,战云霄却仿佛感受到她身体的温软。
她衣间清雅馥郁的花香,如袅袅云风,不经意拂过他的脸,飘入他的呼吸。
织愉娇嗔:“让一个死了那么多年的老头来当魔尊,你们魔界的人都服气吗?”
她抬眸,目含秋水般望进他眼里。
战云霄沉声:“你想要我去争夺魔尊之位?”
织愉:“你不想做魔尊吗?”
“想。”
织愉心中闪过一丝欣喜。
却听战云霄话锋一转:“但魔界魔尊之位,素来有能者居之。”
“太祖三个月便拿下灵云界三海国,此番若非准备继位魔尊,这时必定已打入南海国。不出一个月,南海国也尽在掌握。这番功绩,是我父尊都不曾有过的。”
战云霄道,“论修为,论谋略,论战术,论功绩,论心性,魔尊之位,他当之无愧。”
织愉不以为然:“你父尊不曾创下功绩,是因为那时有谢无镜坐镇灵云界。魔太祖归来,恰逢谢无镜不在之时,他有此番功绩,只是时运好罢了。”
战云霄像是面对无理取闹的孩子,失笑地摇摇头:“等你亲眼看到魔太祖,你就会知道,即便谢无镜还在,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织愉斜他一眼,看他那副发自内心的尊敬神态,没由来地沮丧又生气。
织愉不爽地绞着袖子撒气,“行,你祖爷爷是你们魔界最厉害的。他长什么样?是像你父尊那样老,还是像昊均道尊那样老?”
战云霄深沉:“你最好不要看他的脸。”
织愉疑惑:“为什么?”
战云霄俯身,在她耳边意味深长道:“会吓死你的。”
温热的吐息吹过耳畔,织愉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她仿佛已经亲眼看到,魔太祖那张脸,又老又恐怖,如同凡界的恶鬼画像。
她抓住战云霄护在她身前的手腕,挣扎道:“你们魔界对魔尊的长相没有要求吗?就一定要让那么丑的人做魔尊吗?”
战云霄不懂她为什么这么在乎魔尊之位还有魔太祖的脸,被她这副神态逗得哈哈大笑。
在笑声中,魔云兽落在魔族宫城。
他跃下魔云兽,伸手要将她抱下魔云兽。
然而搂住她的腰,他却抱着她没有撒手,脸和她的脸离得极近,笑意恶劣:“谢无镜没和你说过吗?我的脸已经被他毁了。”
织愉盯着他无瑕的面庞,伸手抚摸,没摸出任何异常,“但你治好了呀。”
“你摸的只是一张假皮。把这张皮撕下来,你就能看到我现在长什么样。”
战云霄半眯眼眸,鼻尖几乎抵上她的鼻尖,“你想看吗?”
“我不要看!”
织愉惊愕地一把推开他的脸,用力地推搡他,“放我下来。”
战云霄抱着她不放,笑得她头皮发麻。
巡逻的魔卫被这边的争执吸引了视线,但没有一个人过来说一句话。
直到远方传来香杏一声怒吼:“放开我家夫人!”
紧接着一道术法直攻战云霄的脸。
战云霄这才松开织愉,侧身避开攻击。
香杏快步跑到织愉身前,挡住织愉。
织愉踩在地上,踉跄了几步,拉住与战云霄对峙的香杏。
香杏条件反射般避开了她的触碰,回身问道:“夫人,你没事吧?”
织愉摇摇头:“他只是在和我闹着玩。”
香杏眼神复杂:“他和仙尊有仇,难保他不是在迁怒夫人。”
战云霄确实是和织愉闹着玩:“迁怒于人的事,我确实干得出来。不过你家夫人对我有救命之恩,不会是我迁怒的对象。”
织愉缓过气来,不悦地拿手中帕子砸向战云霄。
虽然知道战云霄没有恶意,但她还是不愿再和他多说一句话。
战云霄看出她是真的有点生气了,摸摸鼻子,让人牵走魔云兽,客客气气地对织愉欠身,“夫人请。”
毕竟在别人地盘上,织愉也知道自己不能太过分。
她板起脸,带上香杏,由战云霄亲自领着走向魔宫。
宫城太大,走了一刻钟还没到宫门。
但织愉已经累了。
她停下脚步,“你安排我们住哪儿?没有传送阵吗?”
战云霄知道她累了:“没有传送阵。夫人是要我背你过去,还是自己走过去?”
能有人背,织愉当然不可能自己走。
她挥了挥手中的新帕子,示意战云霄蹲下。
战云霄在她面前屈膝伏身,待她上来,托住她的腿弯将她背起。
周遭数道目光瞬间落在了她和战云霄身上。
身后的香杏在盯着战云霄,神情复杂且不善。
其余人则更多是新奇,没有恶意。
织愉环顾四周。
高耸的魔宫雕梁画栋,只不过刻画得多是威风狰狞的凶兽。
比起灵云界的建筑,多了几分恣意嚣狂,少了几分雅逸出尘。
在魔宫前,来往的魔卫皆是一身深甲,长相都偏粗犷。
他们的规矩比灵云界巡逻的弟子放纵一些。
即便都在看战云霄与她的热闹,战云霄也没有训斥。
织愉的目光上移,瞧见魔宫楼上也有人在看。
其中一人身形伟岸,仪表不凡,很是扎眼。
织愉问:“那是魔太祖吗?”
比起战云霄,老是老了点,但也没战云霄说得那么恐怖。
待她做做心理准备,没准儿也能……
不行,她还是亲不下去。
战云霄仰头看了眼:“那是我父尊。”
织愉:“哦。”
她表情变化生动,连带着战云霄看起来都变得富有生气而有趣
战不癫瞧着不禁露出笑来,对身后坐于榻上的人道:“太祖您瞧,那就是谢无镜曾经的夫人。”
房中琴音袅袅,是为魔太祖疗愈沉疴的琴曲。
魔太祖端详手中神露石的动作微顿,走到窗边。
在舒缓琴音中,战不癫笑盈盈的声音显得十分刺耳:“我还以为,谢无镜看中的夫人,定是个和谢无镜一样冰冷老成的人,再不济也是斯文静秀的。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鲜活娇俏的小姑娘。”
战不癫回头看了眼弹琴的女子:“我一直希望银环也能这样活泼可爱,可她……”
战银环置若罔闻,完全沉浸在琴的世界。
战不癫倍感无趣,接着道:“难怪云霄为这女子被谢无镜毁了脸,也不曾怨憎她。云霄这次私自答应和谈,估计有一半是为她。”
“不过这小姑娘拿出的神露石,确实罕见。既然云霄已经把她接来了魔界,她又能拿出有足够价值的东西,不如就和她谈一谈。”
战不癫询问,“太祖您说呢?”
魔太祖立于窗前,俯瞰宫城中战云霄与他背着的女子,一言不发。
须臾后,他转身坐回榻上,继续听着琴音,端详神露石。
织愉感到一道异于常人的冰冷视线身上扫过。
抬眸,却只见战不癫背对着窗,在和屋内人说话。
*
战云霄将织愉安置在魔宫宫楼侧殿的雅间后,便被战不癫派人来叫走。
走前,战云霄仓促叮嘱:“不要乱跑,有事吩咐香杏去找魔侍。魔宫之中还有我的四个兄弟和一个妹妹,我们兄弟妹之间虽有竞争,但素来一致对外。”
“我不把谢无镜毁我脸的仇记在你身上,不代表他们不记。我父尊此番找我商议,多半就是为你的事。你在此等我消息。”
不可否认,战云霄对她很上心。
织愉也不是铁石心肠,她稍微软和了态度:“你放心,我本来也不爱走路。”
“那倒是。”
战云霄被她逗笑,转身离去。
织愉喊他:“你记得叫人给我送些吃的。记得,是人吃的。”
战云霄摆摆手,表示听见了。
他走后,织愉便坐在窗边一边赏魔界的景,一边等。
等了半个时辰,还没人来。
是魔族做吃的太慢,还是有人故意刁难她?
织愉摸摸小肚子,唤来香杏,让香杏布下一盘灵云界春雪饼,一碗桃果甜汤。
香杏一声不吭地布好吃食,站在一旁不动,似是在忖度。
须臾后,她道:“夫人,可需要我请魔侍去厨房问问?”
织愉若有所思,头也不抬地点点头:“去吧。”
香杏应声离开。
织愉吃完饼和甜汤,接着眺望魔界风景。
魔界虽新奇,但看太久也是会腻的。
天色不早,原本就暗蒙蒙的天空,显出伸手不见五指般的黑。
织愉下意识动用灵力点灯。
然而灵力触到桌上魔族烛台,却将魔族烛台炸了。
织愉胆薄地躲避开来,从储物戒里拿出明珠照明。
魔宫用的木材不知是何,黑漆漆的,透着股阴沉劲儿。
悬挂的纱幔仿佛与天空和黑木融合,是极深的檀色,上面绣着繁复诡异的魔纹。
白日看还好一些。
此刻织愉一个人坐在这陌生的黑暗地方,不由心生害怕。
她拿起明珠往外走,唤道:“香杏?”
无人应答。
香杏还没回来。
但殿外应该有魔侍在守吧?
织愉急需有个人陪在身侧。她逃跑似的快步跑出殿内,推开门,门外竟然空无一人。
魔宫宫楼之间,有浮空长廊相连。
织愉门外不远处,便是一条长廊。
长廊上纱幔在漆夜冷风中飞舞,周遭漆黑一片,衬得魔宫外灯火通明的魔界王都分外热闹。
织愉走到长廊上坐下,望着满城明亮火光,心中稍得宽慰。
但还是害怕得将手中明珠握得很紧。
铮——
倏然,尽头的宫楼里,传来一声弦音。
织愉循声望去。
沁神琴音,如春日莺鸣。
琴音伴耳间,织愉不知是入了梦,还是晃了神。
视线穿过尽头宫楼敞开的大门,竟在楼内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走过。
他长身玉立,着玄青绣边锦袍,如瀑黑发由一根深黛锦纹发带随意地束着。
他于浮动的烛火幽光中,穿过深檀纱幔,走入不可见的黑暗深处。
织愉瞪大眼睛,呼吸凝滞一息,下意识追过去。
微凉的魔宫纱幔拂面,仿佛在告诉她,她看的这一幕不是虚幻。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他不该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