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困于宫楼
有意思。
战不癫眼中欣赏更甚。
魔性嚣狂。
倘若李织愉直接呈上筹码,他只会把她当成一个乞求议和的弱者。
但她既透露出她的筹码之重,又抓住了魔族的好战好胜的本性。
若由他来做决策,他必会同意和谈。
魔太祖不急不缓道:“你的条件。”
织愉:“我界的要求,一是希望在太祖获取宝藏期间,魔界能暂停对灵云界的侵略。二是希望太祖获得宝藏后,百年内不再进攻灵云界。”
百年对于魔族和修士来说,都不算很长的时间。
而能产出神露石的宝藏,价值绝对远超百年岁月。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然魔太祖身体微微后倚,姿态轻慢,“一,南海国归降于魔界。二,停战七日。七日内没有确切得到宝藏眉目,魔界将继续攻打灵云界。”
此话一出,大殿空气降至冰点。
织愉表情变得凝肃。
魔太祖接着道:“若得到了你所说的宝藏,四海国仍归魔界所有。宝藏所在之地,也划为魔族驻地。灵云界任何人不得轻易入内。十年内,魔界不再进攻灵云界其他地界。”
十年和平,对凡界来说都短得可怜。
在凡界时,织愉身为大梁公主,大梁又为凡界□□,万邦来朝。
她常见有番邦前来上供和谈,大梁也从未提过如此猖狂的要求。
假如织愉真是一个来和谈的使者,她必会被这种要求气死。
不过她主要目的是勾搭太祖,太祖给出什么样的要求都无所谓。
但轻易答应,不符合她来此的表面目的。
织愉佯装恼怒:“太祖似乎并不想和谈,而是想要羞辱灵云界。”
魔太祖阴沉的嗓音透出些许漠不关心:“公平,建立在同等的实力之上。灵云界没有与魔界平等谈判的资格。”
织愉装出些许难堪,瞟了眼钟莹。
魔太祖要将她母国夺走,她竟然毫无反应。
织愉:“灵云界如今确实衰微,但若倾全界之力放手一搏,魔界也讨不了好。”
狗急跳墙。真到生死存亡那一刻,灵云界众人当真不会以命相搏吗?
战不癫思考须臾,“太祖,倘若宝藏为真,对我魔界发展有长远而深刻的影响。”
织愉诧异地看向战不癫。
他竟然在帮忙协商和谈条件。
战不癫身后的战云霄此刻倒安安静静,表情严肃,暗自衡量利弊。
魔太祖不慌不忙,反问织愉:“灵云界的人会合力抗击魔族吗?”
他视线锋利,仿佛一眼看穿了织愉的虚张声势。
灵云界的人真会有那么团结的一天吗?
织愉自己都不信。
太祖这个问题像在嘲讽。
不愧年纪大,经历的事多,看问题也透彻。
织愉在心里阴阳怪气,眼帘半低,眸光流转,向太祖递去盈盈一眼:“我诚心来寻太祖和谈,可十年休战之期实在太短。若真这般答应,待回去,我无颜面对灵云界众人。”
她似是难过,可容色实在娇丽明艳。这般无措情态,若叫寻常男子看了,必会为之心软一些。
比如说战云霄瞧了,就有一刻的晃神,待回过神,便道:“停战不只是给灵云界修休养生息的机会,也是给了魔族利用宝藏发展的时间。”
战不癫赞同这个观点。
他的另外五名子女虽不喜织愉,却也没提出反驳意见。
“你有无颜面,与我何干。”
然而太祖依然不给面子。
织愉抿了抿唇,险些要骂人。
这老不死的软硬不吃,比孟枢还讨人厌!
织愉作出无可奈何之态,“还请太祖给我时间考虑考虑。”
魔太祖:“三日。”
织愉颔首,“好,三日便三日。只是这三日,我或许还会有些想法想和太祖商议,还请太祖莫要嫌我打扰。”
话音落下,织愉做好了他再度不给面子的准备。
然而,他沉默了。
织愉偷瞄他,心想幼时在宫中,她太祖母年纪大了,时常和人说话说着说着便睡着了。
这老头该不会和她太祖母一样吧?
她余光留意到,战不癫等人也面露揣测,钟莹亦眼底带着困惑。
似乎都在奇怪他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织愉试探地唤他:“太祖?”
魔太祖这才道:“我未必有空见你。”
竟是婉拒。
他竟然会婉拒。
织愉在心里嘲讽,面上欣喜:“既是我求见太祖,我自当愿意等候太祖有空之时。”
魔太祖没接话,拂手示意她没别的事就退下。
织愉告退。
转身要往外走,瞥见钟莹还站在那儿。
她道:“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钟莹一眼未看她,“我有事要和太祖商议。”
一个傀儡之国没有权势的公主,能和当今三界最有权势的人商议什么?
会和谢无镜有关吗?
织愉心中对钟莹究竟要做什么的好奇达到了顶峰。
她没有多言,离开政殿。回到宫楼偏殿,打发香杏去探查钟莹来了魔界以后都在做什么。
钟莹颇有城府,但她两个武侍总会露出些许蛛丝马迹的。
香杏奉命离去,留织愉一人在宫楼。
织愉早上没睡好,待殿内安静下来,睡了个回笼觉。
处在陌生之地,回笼觉依旧睡不好。
但到饭点,织愉还是起床,重新梳妆,命魔侍带她去找太祖。
门口魔侍惊疑地“啊”了一声,怀疑织愉说错了,“您是不是要我带您去找三太子?”
织愉:“不,我要去找太祖。”
她要去找太祖吃饭,让太祖尝尝她爱吃的美食。
他爱不爱吃不在她的考虑范围。
这只是她和他拉近关系的手段罢了。
魔侍略显迟疑,但还是带织愉穿过长廊,走入魔宫主殿。
到达连接主楼的一条长廊,魔侍停步:“魔尊不许闲杂人等接近太祖所住宫楼,您要去只能自己走过去了。”
魔侍教她穿过长廊后,还要穿过七绕八拐的回廊。
这整座宫楼如今都是太祖所住,魔侍也说不清太祖会在这宫楼里的哪儿。
织愉嘴角抽了抽。
为了剧情,还是得去找。
她客气地对魔侍道谢,大步走上长廊。
魔侍望着织愉的背影,欲言又止,终是不敢对这栋楼妄加猜测,什么也没说。
织愉步步走近。隐约听见舒雅琴音,微弱如风,拂过耳畔。
织愉猜测魔太祖此刻又在听琴治痛,循琴音而去。
然走入这栋宫楼,其内幽暗无光,装饰与其他楼无异。
因四处漆黑一片,更显鬼魅阴森。
原本舒心畅然的琴曲,在织愉听来都变了调,如同靡靡鬼音。
织愉害怕地后退,不想为难自己,转身要离开。
却发现身后直通长廊的门不知何时消失不见,成了一堵陌生的墙壁。
织愉顿时慌乱,手持明珠上前碰了碰墙壁。
是实墙,不是幻觉。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心道这多半是因为楼内有阵法。
然而,还是不禁想到了鬼怪话本里说的鬼打墙。
织愉第一次这么烦自己竟然看过那么多话本。
她拍拍脑门让自己冷静下来,将明珠丢在脚下照明,也算做标记。
她小心翼翼地在明珠光晕中行走,走一段路,便丢下一颗明珠。
如此做,倒还真被她找到一道门。
织愉谨慎地推开门,祈祷这是出去的门。
但门后是更加错综复杂的回廊。
回廊弯弯绕绕,叫人根本不知该往哪儿走。
织愉思忖着,要不就在这儿等别人来找她吧,她懒得走了。
可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那声音太小,叫人分不清是否是幻觉。只让织愉突的一下汗毛直立。
她回过头。
就见原本她撒的满地明珠,竟然不见了。
织愉惊觉这栋楼是会变换的。
她若是一直留在这儿,别人未必能找到她。
魔太祖那老头真狠毒。
他怕不是假装婉拒,故意引她过来,想困住她。
若她真是来谈判的,三日后想要出去,就得听他予取予求了。
织愉心里骂骂咧咧,生气胜过了害怕,握紧明珠大步走入回廊。
她就不信这栋楼真能把她给困死。
她储物戒里的宝贝们可不是吃素的。
如果真困得出不去。
那她就……三天后答应他的要求呗。
*
明亮清雅的大殿之中。
炉烟袅袅,琴音沁神。
一人一身战甲倚靠在榻上,合眼假寐。
一人坐于帘幕之外,倩影如霜,素手抚琴,冷面尽显沉溺于琴的情态。
倏然,异响如遥远的蚊蝇之鸣传来。
虽微不可察,却还是惊扰了她。
战银环眉头微蹙,手下琴音戛然而止。
她循声向地下瞧了眼,对帘幕后的人道:“抱歉。”
帘后魔太祖亦睁开眼,眸光往下一扫,而后合上眼。
战银继续抚琴。
但时不时传来的异动,让她无法忽视。
直到楼下传出一声爆裂之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爆炸。
她琴音尖锐一变,停下抚琴之手,“太祖,可否让我先去将闯入之人处理干净?”
魔太祖淡淡道:“闻琴见性,琴随自身心意,而非他人之意。若不能忽视外界干扰,你的琴境到此为止了。”
战银环深吸口气,平复心绪:“多谢太祖提点。”
她闭上双眼继续抚琴。
琴音再奏,却听见那异响突然就在脚下响起。
闯入宫楼的那女子的低骂声,近在咫尺。
战银环继续抚琴,在琴音中,听见那人拆家似的动静。
她越让自己无视,反而越发在意。
在意那女子的动静,在意太祖的反应。
战银环无意地偷瞄帘后太祖。
战甲掩面,看不出情绪。
但战银环看他姿态,便知他现在并未休憩。
他也被那女子吵到了吗?
战银环正想着,忽听楼下女子拆家动静消失了。
反倒是楼外群芳园中,响起女子惊喜的低呼。
不只是在惊喜她出来了,也是在惊喜魔界竟有群芳园这般明丽之处吧。
战银环俯视颤动的琴弦,心想:
听闻夺舍后,若原身神魂并未完全消散,夺舍之人多少会受到原身影响。
太祖也是如此吗?
否则,他怎会将那女子放入群芳园,而不是用阵法将她杀了?
*
群芳园中。
织愉在花树下的长椅上躺下,眼中倒映上方满枝繁花。
透过花间缝隙可见,此处天空与魔界泛着幽暗的天不同。
碧蓝如洗,晴空映日,犹如世外桃源。
空气中清雅花香浮动,树下石桌长椅凉亭,风格极像凡界。
桌上还放着凡界的茶壶,壶底映着大梁官窑的字样。一旁竟还堆叠着几本凡界话本,其中还有一本是《与道眠》。
这简直让织愉怀疑,自己是破开时空误闯回了凡界。
她惬意地呼吸着此处清新空气。
自进魔界后,魔气引发囚龙之毒躁动的感受也缓解不少。
那本《与道眠》的书封是她从未见过的版本。
作为一个话本爱好者,织愉根本不可能憋住不看。
即便是在青天白日下,她还是忍不住将其拿起翻阅。
正打开第一页,瞧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
未看仔细,织愉忽听有脚步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