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北区某个房子里,充斥着男人的叫骂和女人的低泣。
“你说不说，不说老子砸死你！”李高达举起一只石凳。
陈誉忙拉住他：“高达，她是孕妇！”
“可只有她知道小盈在哪,她死活不说怎么办？！”
“别急，你先出去。”
李高达犹豫片刻，重重放下石凳,用愤恨的眼神盯着女人,一步步退向门外。
陈誉过去关门,转身看向女人时,表情凝重起来。女人穿着医疗站制式的孕妇装，很宽大，上面沾满污渍,加上凌乱的长发,看上去颇为凄惨。
陈誉在她面前蹲下，用光脑出示身份信息,语气温和：“我是29号星区治安兵，你不用害怕。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用余光看着他的身份信息好一会儿，护着肚子的手终于放松下来，擦了擦眼泪：“我,我叫史爱薇。”
“好,爱薇，你不是这个星区的人吧,为什么会来到小盈家里呢？”陈誉问完等了会儿,补充, “擅闯民宅违反星际法典，你知道的吧？”
“我没有擅闯, 是小盈给我的钥匙，小盈让我藏在她家……”
“藏？爱薇，你碰到什么麻烦了吗？”
史爱薇咬着嘴唇，又开始沉默。
陈誉：“你知道为什么高达那么着急吗，因为他收到了小盈的信息。小盈说，如果她在一天内不回来，就让高达通报治安所，保护你的安全。爱薇，这是不是说明，小盈的处境很危险？”
他观察着史爱薇的表情，循循善诱：“小盈知道你有危险，想帮助你保护你才让你藏在她家里。现在小盈有危险，你只想装作不知道吗？爱薇，你和小盈，不是好朋友吗？”
史爱薇的啜泣变成了痛哭，即便捂着脸，陈誉都能从她的情绪里感受到莫大的恐惧。
“我没办法，小盈去了那里，我救不了她，你也救不了她，谁都救不了她，我没办法……”
“你怎么知道我救不了小盈？”
“……你只是治安兵，垃圾星区的治安兵。”
这句话是事实，听上去令人不太舒服，但陈誉并未感到不悦。他想了想，调出一则聊天记录，指着联系人的名字。
“我是治安兵，但我不是普通的治安兵。”陈誉说，“ 29号星区已经由33号军团接管，有任何事，我都可以向军团主帅元上将汇报。”
史爱薇喃喃道：“元上将……也只是上将而已啊。”
陈誉心中一凛。
元上将只是上将，岂不是说明，史爱薇和小盈卷入的麻烦，是连上将都不敢惹的人？除了统领，还能是谁？
“你是说，宫代敏统领？”
这个名字让史爱薇浑身一颤，开始发抖。她用力摇头：“不，我没有说，我什么都没有说……”
宫代敏无疑了。
陈誉思索了一会儿，给元序拨去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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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号星区，中央军团的星舰内展开了视频审讯，光屏里，名叫史爱薇的女人终于开始叙述自己的遭遇。
她和小盈是同事，都在宫代敏名下产业——合乐酒场上班。外人都以为那只是声色犬马的娱乐场所，没人知道，宫代敏招聘的不只是陪酒陪床的员工，更是她们的子宫。
但凡有员工怀了客人的孩子，就会被接到秘密产房待产。目的自不用说，圈养孩子，从中挑选精神力等级高的人，收养到自己名下。
史爱薇是六个月前查出来怀孕的，被接到产房中，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但她没等等到孩子足月生产，就被拉上了手术台。
原因是她怀了双胞胎。
从很早开始，研究界就有一个无法被证实但也很难被证伪的理论：婴儿在母体中受到的精神浸润越充足，觉醒高级精神力的概率越大。
所谓精神浸润，和母亲本人的精神力等级无关，只要是身心健康的活人即可。但双胞胎会分走母亲的精神浸润，所以史爱薇只能接受一个结果——通过手术，去一存一。
她是下了手术台后，才知道这件事的。或许激发了母爱天性，痛不欲生，进一步对宫代敏、对周围的医疗人员恨入骨髓。但她又做不了什么，只能找到一个机会跑了。
史爱薇知道宫代敏不会放过自己，只能求助于好朋友小盈。小盈想尽办法，在33号星区找了个地方安置她，敌不过她日夜哭诉那个被取出来的孩子，又自告奋勇，要把那个孩子给偷回来。
小盈假装自己怀孕了，汇报给上级，定好前往产房的日期后，在离开前掩护史爱薇登上前往29号星区的载人星舰。
或许知道自己在冒险，她最后给李高达发了那条信息，作为一个后手。
而这，是今天刚发生的事。
冯扬盯着光屏画面，戴上耳机接了一通通讯，对乔名晋低声汇报：“已经派人伪装成客人去33号星区的合乐酒场查了，小盈下午时还在，现在已经没人了。”
乔名晋点点头，看向光屏里泣不成声的史爱薇：“还有个问题，既然孩子不足六个月就被取出，应该已经……没了，小盈需要冒这么大风险么？”
“乔上尉在文明的中央星区待太久了，可能不清楚这些肮脏的勾当。”
元序替史爱薇回答道，“为了筛选高精神力的孩子，这些人无所不用其极，试管培育就是最常见的方式。当然，中途从母体中取出放入试管，成活率很低。”
乔名晋沉思不语。
元序给陈誉发了条信息，让他挂断视频通讯。史爱薇的哭泣声消失，机舱里变得安静而压抑。
冯扬和谢文伯看看乔名晋，又看看元序，眉毛同时拧了起来。
他们是被中央派来调查元序的，谁能想到，元序会拿着这么重要的线索，把矛头转移向宫代敏。
之前调查拐盗案，是因为案件本身和元序存在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而宫代敏利用合乐酒场做的勾当，明显和元序没有任何关系。
真的……要管吗？
冯扬毕竟是星队队长，最先开口：“上尉，要不把人证和刚才的视频，上报给中央治安所？这么大的案子，怎么都得派个专案组下来吧？”
“呵。”元序截过话头，“冯队长，你们也算是专案组了，从宁少将死到抵达33号星区，花了多长时间？一天一.夜。”
“冯队长认为，小盈假装怀孕，能撑过一天一.夜不被戳穿？还是说，在一等公民冯队长的概念里，垃圾公民的死活不用在意？”
“乔上尉，你说呢？”
主动带着线索找上门，又不遗余力用言语刺激，谁都看得出来元序在拿他们当枪使。
换做别的人，也许三言两语就给打发了。
偏偏，他看准了乔名晋的为人。
“星际法典一视同仁。”乔名晋说，“即刻出发，去42号星区统领府。”
星际法典一视同仁……元序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扯了扯唇角。
忽略这句冠冕堂皇的虚伪言辞，他的目的算是达成了：以中央军团做掩护，堂而皇之潜入42号星区。
虽然寒一选出来的污染之神都被清除掉了，可他那句“妈妈会死”，终究让人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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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号星区，星城面积、人口规模和33号不相上下，地理环境却大不相同。
整个星城被一道纵贯南北的山脉一分为二，山脉正中间是古堡似的统领府，除此之外，山上只剩下一栋建筑。
——废弃的治安所。
里面的治安兵都已被迁去山下，这座建筑便空置了十余年，所有权在资产管理中心手里，却一直没人敢买。
毕竟，谁敢和宫大统领当邻居。
宫代敏伫立在建筑顶层的泊位上，遥望天际。她保持这个姿势很久，直到一名手下王峻凑过来汇报。
见王峻吞吞吐吐，宫代敏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话都说不利索就自己滚出去种地。”
“实验室发现少了一个人！”王峻眼神依旧忐忑，“少了个叫史爱薇的孕妇。”
宫代敏面色一沉：“那个双胞胎的？”
说着开启机甲箱，飞到建筑紧邻的山体上，抬脚在某个地方一踩。山体凹陷下去一块，露出一架没有顶盖的电梯。
王峻赶忙跟着她跳下电梯。
“什么时候不见的？”宫代敏问。
“……三天前。”
宫代敏豁然转身：“消失三天才发现？！”
明明失职的不是自己，王峻依然心惊肉跳：“从，从来没人跑过，实验室里的人都有点松懈了。”
为了让孕妇在最放松的状态下生产，实验室不会太过干涉她们的行动作息，以至于清点人数时，难免错漏。
三天，正是一个孕妇产检的常规周期。若非如此，只怕实验室到现在都没发现史爱薇消失。
宫代敏没再说什么，只是半开的机甲一直没关掉，让王峻愈发地胆战心惊。
电梯门一打开，骚乱超乎两人想象。
穿着白褂的实验员们几人一组，脚步慌乱：“那边，那边，那边，分开找！一定要在统领发现之前找到！”
刚说完，就看到了电梯里的宫代敏。
所有人顿时僵住脚步，宛如雕塑。
这可不想只丢了一个史爱薇。
宫代敏面无表情地走出电梯：“别告诉我，还有第二个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跑了。”
她忽然想到一个人：“那个机甲兵？”
“不是她……”实验员还没说完，只见强光爆开，眼前一片雪白。
等光芒暗下，视野恢复，只见宫代敏单手举起，奇金包裹的机械掌心，抵住了一把手.枪的枪口。手.枪握在一个头花花白的老人手里，被王峻按住了肩膀，左臂反扳到背后。
宫代敏的视线从手.枪上缓缓挪开，再次看向实验员们：“看不住人，也看不住武器？”
为首的实验员咽了口口水，连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便被宫代敏转移枪口，一枪.毙命。
光爆子弹融入大脑，炙热的液体带着热气，从伤口汨汨涌出。
宫代敏动作不停，机械手一伸一压，硬生生折断持枪的手腕，剧痛让老人大叫出声。
可老人非但没有求饶，反而冲她破口大骂：“贱人，本统领当初就该把你和你的婊.子妈一起毙了！”
“本统领？”宫代敏笑着捏住他的下巴，微微一用力，老人下巴也脱臼了，再骂不出声，“父亲难道忘了，这个自称，早就是我的了？”
老人目眦欲裂，浑浊的眼中布满红血丝。
王峻见状忙走向其他实验员们，低声训斥：“史爱薇最后出现在哪，带我去。”
实验员们连连点头，匆忙带着他去找人。
谁都知道老人的身份——42号军团前主帅，也是曾经的大统领之一，宫茂。同样，谁都清楚他和宫代敏之间的关系，不似父女，宛若仇敌。
否则，宫代敏也不会对外宣称父亲死于污染，把宫茂关在实验室中，硬生生将一代枭雄折磨成精神失常的老头子。
宫代敏松开手，宫茂便痛得摔倒在地上。她似乎完全忘了史爱薇消失的事，上上下下打量宫茂一番后，用机械脚踩住了宫茂的小腿。
“父亲刚才，叫我什么？”
“呃呃！”
宫茂言语不清，但宫代敏单从语气上，就能猜出那两个音节代表着什么意思。
她开始加重脚下的力道，表面却露出一抹微笑：“我可是父亲第98个女儿啊，怎么会是贱人呢？”
喀啦——宫茂年迈的腿骨终于承受不住了，被机械脚碾碎。
他疼得大声呼号起来，冷汗迸出，眼睛里几乎要涌出鲜血。
这副景象让宫代敏心情愉悦，往前走了两步，再次抬起机械脚，踩在宫茂的脸上。
踩得他脑浆迸裂，只需动动心念。
但宫代敏只是迫使他望向产房的方向：“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凭父亲的手段，若像我一样早早建起实验室，别说98 ，我恐怕会变成父亲第980个孩子吧？”
“父亲何必日复一日，在别人身上播种？”
“噢，我知道了，父亲只相信自己，一心一意想延续自己的优秀基因。那父亲，我作为你精神力最高的孩子，算不算遗传了你的优秀基因？”
“我继承了基因，继承了统领军衔，继承了42号星区，让42号军团成为参宿星带实力最强盛的军团……父亲你应该满意了吧？既然满意，怎么还不甘心去死？！”
砰！
那把光爆枪又射出一枚子弹，没入宫茂腿间。
强光一闪后，鲜血在宫茂裤子上洇开。
宫代敏弯下腰：“咦，父亲怎么不叫了？哦，不痛，父亲延续基因的玩意，早就被打掉了啊。”
宫茂压抑的呻.吟终于变成嘶吼，任谁也受不了被自己的孩子这么羞辱。
宫代敏终于畅快地笑了，探手一捞，提起宫茂衣领，笑声同时戛然而止。
她无视宫茂吃人的目光，另一只机械臂重组出一把刀，帮他刮花白凌乱的胡子，模样极为认真。
锋锐至极的刀刃，从宫茂的下巴，一下一下，刮到鸡皮覆盖的喉咙。
“父亲当了一辈子统领，应该很不甘心吧？中央星区那个位置，哪个当统领的人不想坐坐？”
“女儿能帮父亲完成心愿了。”
“我今天找到了一个人，噢不，是一把刀。”
宫代敏吹了吹刀刃上的断须，冲宫茂微微一笑，“比任何人所能想象的，都要好用的刀。所以父亲你还不能死，一定要挺到我坐上那把椅子的那一天。要是——”
“父亲不听话，我不介意砍掉你的四肢，把你关在医疗舱里，等那一天到来。”
“听懂了么，我的好父亲？”
“呃，呃呃呃……”
宫茂又开始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宫代敏却没兴致听了：“来人，带回去治疗。”
正巧，她收到了舰队发来的信息。
那把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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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玥眼睛很忙，用余光不露痕迹地四处乱瞟。
一个二级污染区，一个五级污染区，本体是泥人的遥控器已经消失了。她必须尽快拿到下一个遥控器，否则在污染区外，面对机甲兵真的毫无反抗之力。
更别提S级的宫代敏。
在登上星舰的一刻，她的光脑就被收缴了，设备一直未开机，即便元序想到追踪她的定位，也不会有结果。
她只能靠自己。
很可惜，星舰内部，机甲兵们身上，都没有遥控器的踪影。这玩意比污染区还要随机。
舰队靠近42号星区屏障，前排机甲兵忽然转身碰了息玥一下，一股奇金顺着肩膀攀爬而上，如同眼罩一般，封住了息玥的视线。
“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息玥冷嘲。
没人回答。
机械眼罩显然无法轻易摘下，因为息玥可以明显感觉到它和皮肤接触的地方有一股持续的拉扯力。若是强行去摘，只怕连皮肤都会被撕扯下来。
等眼罩消失时，她已经站在洁白的房间里，身旁是一台敞开的医疗舱，床上有一套病服，还带着碎花。
“换上，主帅在外面等你。”
息玥扯扯嘴角，宫代敏可真够谨慎的。
机甲兵出去后，她貌若随意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除了医疗舱外别无他物，更别提遥控器。
她不由在想，若是墙壁也能变成遥控器，自己是不是能扛着一堵墙走。到时即便不开启污染，光用墙就能砸死好几个兵。
她换上了衣服。
这才发现，对方准备的根本不是病服，袖口和下摆都镶着一圈蕾丝边，腰腹宽大……更像是孕妇装。
息玥顿时联想起马留。
马留说他们把孩子放进了他的肚子里，那个画面，让息玥一想起来就浑身恶寒。
看这个像极了实验室的地方，难道说，宫代敏在秘密进行着与婴儿有关的研究？
答案很快就出现在眼前。
息玥出门往左一拐，就看到了一个大厅。大厅的另一侧，装修风格和她换衣服的房间截然不同，墙壁颜色缤纷可爱，上面还画着许多儿童图案。
有点像妇幼医院的住院区。
宫代敏站在大厅中间，脚边还有一滩血迹，见息玥看了两眼地面，笑道：“放心，不是项佳的血。”
她摘下机甲箱，递给背后的机甲兵，打了个手势，大厅里的机甲兵都退了下去。
她冲大厅另一侧抬抬下巴，示意息玥跟上。
息玥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暗自打量，宫代敏穿着黑色作战服，领口和肩膀各有一枚徽章，腰带上悬挂着两把手.枪，除此外别无他物。
也没有遥控器。
她比息玥还要高一头，头发也是银色的，只是很短，面部线条极为硬朗。越往那堵风格可爱的墙壁走，整个人的气质越和环境格格不入。
宫代敏没说话，息玥也没开口，空气极度安静。
直到走到那堵墙壁前，再拐过一个角，这种安静就被玻璃墙后的景象撕扯开。
玻璃墙后是一个极大的空间，人影幢幢。十多个孕妇散落在各处，聊天的聊天，吃东西的吃东西，看上去很是热闹。息玥放远目光，只见孕妇们活动空间一路向前延伸，每个角落里都有人影。
不止十几个，应该足有几十个。
玻璃墙隔音效果极好，息玥在外面听不到里面丝毫动静。
察觉到来自身边的盯视，息玥扭头，只见宫代敏正笑意莫名地盯着自己。对方依旧没开口解释，领着息玥继续向前。
走过孕妇们的活动中心，一路上还经过一个个不同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是玻璃墙，里面的人和物都一览无余。但很显然，墙壁是单向透视的，因为走廊里的两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除了孕妇，息玥看见了另外一个群体——身着白大褂的医生，人数不多，每个房间里都只有一个。经过某个房间时，息玥停了下来。
这里出现了四个医生，围在医疗舱两边。其中一个正好弯下腰，从医疗舱里取出来一团血水淋漓的东西——刚出生的婴儿。
没让母亲看一眼，他们便关上了医疗舱，抱着婴儿从另一侧房门离开。
宫代敏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你担心产妇死了？”
息玥不语。
宫代敏也没有给出答案，继续前行。再拐了两个弯后，息玥看到了那名刚出生的婴儿。
他被一名医生抱到类似新生儿病房的地方，放进全透明的类似小型医疗舱的设备中。随着医生手掌按住舱盖，精神力灌注进设备里，婴儿舱里舒展开各种金属仪器。
柔软脆弱的小生命，和冰冷泛着寒光的医疗器械，任谁看了都会心中一紧。
宫代敏满意地笑了，视线从息玥的脸上挪至孕妇装上。
“没想到污染之神还挺适合这件衣服，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