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警报,警报，污染浓度已超标，污染浓度已超标,请医疗舱内人员尽快撤离，请医疗舱内人员尽快撤离……”
所谓医疗舱，就是大型治疗仪。里面配备了生命保障系统, 形成狭小的封闭空间, 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隔离污染。
然而在二级污染区被成倍压缩的污染浓度下, 它也支撑不了多久。
舱体表面已经附着了厚厚一层污染气体,连同边缘指示灯在内，看上去灰蒙蒙一片。身后的污染物们显然捕捉到了里面散发出的活人气味，各个蠢蠢欲动,但都被息玥的纯净空间拦在后面。
息玥瞥了它们一眼, 心中默念一遍“净化”。
医疗舱被成功纳入纯净空间，表面的灰色尘埃迅速消散, 露出舱盖上椭圆形的透明玻璃。
不是项佳。
玻璃下是一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但息玥认出来了——马留。星网上有各个星区统治者的照片，她在来的路上专门查过。
马留拼命抬起脑袋，苍白的脸透出病态的嫣红，脖颈和额头青筋鼓起,嘴巴也在呼喊着什么,只是被医疗舱屏蔽了，听不见。
息玥想了想, 找到舱体上的「解锁」按钮, 轻微气声中, 舱盖缓缓打开。
“救我，救我……”
原来在喊这个。
只是即便舱盖打开了, 马留依旧起不了身，他的手脚都被束缚带绑死，因为挣扎得太剧烈，手腕和脚踝上沾满血迹，却不见任何伤口。
想必是被医疗舱治愈了。
息玥瞥了眼扎在他身上的营养液输送管，暗自点头。
一边折磨一边治疗，想绝食都做不到，不像是疗伤，更像是酷刑。
他穿着宽松的手术服，薄薄布料底下，腹部隆起，有两根遮掩在衣服底下的软管，看样子就是穿进肚子里了，到现在还在输送着不知名的液体。
“帮我解开，快帮我解开……”
“项佳在哪？”
“……谁？”
“项佳，33号军团中尉。”
“那是谁，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你要找她？可以，我可以帮你找，你先帮我解开，我马上派人帮你找，不管在哪都能找到… …”
他疑惑和急迫不似伪装，这倒让息玥疑惑了。
不是马留干的？
难道说……还真是宫代敏？
可项佳和宫代敏，到底在哪里出现了交集？
“不管你是谁，为什么要找人，我手底下兵团几百号人，保证帮你找到！快放我出去！”
马留惊惶的叫声打断了息玥的思考，她又打量一眼他大得异常的肚子，问：“你怎么回事？”
“我……”
马留张着嘴，面色从白到红再到紫，似乎还露出几分羞恼。
不用等他说，息玥已经发现了。
掀开的舱盖内侧有一方屏幕，屏幕左边是一副类似彩超的图案，小小的婴儿蜷缩在幽暗的背景中，一动不动。
屏幕右边则有两行心率，上面的心率在波动，下面的心率已然是一条直线。
这个意外发现让息玥愕然不已，甚至比发现自己是污染之神，还要震惊。
“你一个大男人怀孕了？”
“还是个死胎？”
息玥的视线扫过设计精密的医疗舱：“你躺在这里，难道是想把死胎救活？”
“他本来就是死的！”马留崩溃大嚷，“是他们强行输送营养液和催生素，两天，两天他就变这么大了！”
“他们？宫代敏？”
“你……你知道？”
“知道什么？”
“宫代敏那臭婊.子一直在……”
砰！
剧烈的撞击声打断了马留的话。
息玥循声看去，在浓浓灰雾之中，发现了一扇房门的轮廓。原来这个房间里面还有一个房间，那撞门的……
密集的嘶吼声传来。
哦，是污染物。
“宫代敏一直在什么？”她问，却没得到回应。
马留惊呆了：“她们都死了，她们……”
他拼命梗起脖子，终于看到了息玥身后的污染物们。
恐惧爬上面颊。
“你你……你到底是谁？”也许是急着逃命，他竟一直没发觉息玥穿的不是机甲，只是普通的皮衣和飞摩头盔。
息玥的注意力放回到他身上，微微一笑：“我？息玥。”
“息玥？”
看样子，马留对她的名字压根没有概念。
“马少将怎么会连对方的家庭成员都不打听清楚，就轻易借出120亿星币呢。”
“120亿……”那可是马留多年攒下的半副身家，他立马想起来了，“息海？你是息海的女儿？！”
话音未落，那扇门被喀啦撞破一个窟窿，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中钻出，以极快的速度爬过墙壁和天花板，来到医疗舱正上方。
但它没有找到攻击目标。
纯净空间完美掩盖了马留的活人气息，使得它好像痛失猎物一般，一边在天花板上转圈，一边发出尖锐的啼叫。
声音如同婴儿。
息玥发觉马留神情有异，正要问，那扇门被彻底撞开了，一个个畸变的污染物从挤出来，门框太过窄小，卡在污染物身上，最终竟被硬生生从墙体中拔.出。
变异走形太过厉害，息玥只能依稀分辨出，它们在生前可能是女人。
它们不再嘶吼，如同息玥带进来的污染物一样，开始在房间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息玥又看了眼马留的大肚子，猜到了什么：“它们……都是你妻子？”
不论是一夫多妻还是一妻多夫，多配偶在星际世界极为普遍。
“不是，它们都是怪物，快救我出去，快！”
但凡马留冷静一点，就能发现自己身边没有丝毫污染气体，连医疗舱的警报声都已经停了。可惜，他早已被折磨得濒临崩溃。
息玥还记得他没吐露完的信息：“你刚才说宫代敏一直在……”
还没问完，房间的外门被轰然关上，金属板铿锵落下，封闭空间开启。污染物们似乎发现了攻击目标，争先恐后地扑向门口，却被金属板拦截，一层层堆叠在一起。
房间骤亮。
天花板一圈，钻出几十只枪管，同时开火。
即便有灰雾笼罩，火光依旧炽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等息玥稍微恢复视野，只见所有污染物都已被绞杀，尸体上千疮百孔，还冒着烟。
封住门口的金属板又动了起来，以缓慢的速度一点点下沉。
息玥眯眼盯过去，突然听到铛的一声，眼皮子底下的医疗舱被一股大力拉扯出纯净空间！
声东击西！
能杀死污染物的只有精神力武器，这间房间明显被人改造过，变成了一个超出常理的精神力装备。有人在外面控制装备，而且利用她的分心，拉走了医疗舱！
医疗舱体积太大，首尾难免露出一小部分在纯净空间之外，这才让对方得逞。
息玥当即飞了过去，马留嘴里关于宫代敏的情报必然十分重要，没问出来前，不能死！
然而所有枪管都已对准马留！
房间里仿佛下起一场火雨，息玥速度再快，也只挡住了马留半身。他的下身连同肚子一起，都被打成了蜂窝，发黑的血液汨汨涌出，好似巧克力浓浆。
他断气了，圆睁的眼睛里，迅速浮起一层白翳。
背后的金属板还在滑动，息玥当机立断折返过去，将门外的人砸在过道墙壁上。
一名机甲兵，面罩覆盖之下，看不清表情如何，但动作很镇定，张开手掌，投射出一方光屏。
光屏里有一个黑色头像的联系人，没写名字，但息玥对她的声音熟得很。
“息玥？”
“宫代敏。”
“呵，你到底来了，没让我白等。”
“项佳在你手上？”
“你是说这位？”
宫代敏说完，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别管我……小姐，别听……她的，别管我……”
听上去奄奄一息，但确实是项佳的声音。
息玥冷静道：“你想怎样？”
“别紧张。”宫代敏的语气里带着危险的笑意， “只是想请你来42号星区做客，污、染、之、神。”
五分钟后，息玥跟着机甲兵乘坐一架隐蔽的电梯，来到地下。
据她所知，星际高楼一般都只会往高了建，很少出现地下室。事实证明，这个地下空间果然不同寻常，从一层到负一层，花了足有三十秒时间。
与其说是地下室，不如说是埋藏很深的地下通道。
宫代敏不可能临时挖出工程量这么大的玩意，想必是马留早就准备好的，以备拐盗勾当暴露后需要跑路。
出电梯后，狭小空间的对面有一扇金属门。随着金属门缓缓开启，幽深通道映入息玥眼帘。
她微微一顿。
通道两边全是机甲兵，几米一个，一直通往不可见的尽头。
为了埋伏她，宫代敏真是好大手笔。
-
两台机甲疾速飞跃太空，精准抵达细仔星舰所在的位置。
元序先让寒一进入机舱，偏头问道：“怎么样，我赶上了么？”
40号星区统治者家里爆发高级污染的新闻，半小时前便已登上星网。
细仔点了一下头，给他看光屏里的监控视频：“放出两个超距监控仪，被打掉一个，另一个还没被发现。40号兵团一直没动作，息小姐也没出来。”
“姓乔的呢？”
细仔摇头，见元序打开机甲面罩，不由道：“上将你……”
元序脸色极差，没有一丝血色，额头还在不断渗出冷汗，这是精神力使用过度的典型症状。
“没事，有一个对付起来麻烦点。”元序长长喘了口气，看向后座，“一会儿你在这待着，我去接你.妈。”
不管是“对付谁”，还是“息玥怎么会多出来这么大一个儿子”，细仔都没关心。他只是取过元序的机甲箱，检查了一下里面各类补充剂的余量，再从座位底下拉出一只箱子，分门别类倒入各类补充剂。
“上将，”细仔一边观察机甲箱表面的战损，一边说，“我替你去接息小姐。”
“不用。”
“来不及了。”
元序和寒一同时开口。
元序一怔：“什么意思？”
石寒一转过头，望向机舱外：“妈妈走了。”
元序和细仔同时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之间极远处， 40号星区屏障的底部，飞出来一架星舰……不，不是一架，而是十几架，一整支舰队！
“你是说，息玥在舰队里？是谁带走她，宫代敏？”
寒一点了点头，平静眼眸里罕见地浮出一丝担忧。
细仔：“看方向应该是去42号星区，要不要杀过去？”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息玥落到宫代敏手里无异于陷入龙潭虎穴。当然，单凭他们两个人也无法和一整支舰队抗衡。
除非……利用寒一手里的电子眼制造一起污染事件，浑水摸鱼。
元序看向石寒一。
然而男孩没有任何表示。
想成为真正的污染之神，这是妈妈必须经历的考验，虽然……妈妈可能会死。
元序也明白过来，石寒一之前说息玥会死是什么意思了。不能直接用言语沟通，他了解毕竟有限，放不下心。
“你带寒一远距离吊在后面，我潜伏过去看看。”
元序刚说完，有通讯拨进。
陈誉，那个29号星区的治安兵？这节骨眼上，他找自己做什么？
元序本想挂断，又想到万一是息玥的弟妹出了什么事，息玥肯定不会轻饶了他。
“主帅！”
陈誉语气急促，刻意压低声音又显得神神秘秘，偏赶在元序心情不佳的点上，让元序下意识就要切掉通讯。
然而他下一句话，让元序停下动作。
“我收到一条重大罪案线索，是关于宫代敏的！”
-
乔名晋从未把二级污染放在眼里，即便在狭小空间内，它的污染浓度已然堪比一级。
他只是有点不堪其扰。
活物在首次接触污染气体后，会发生基因突变，这就是通常意义上的污染物。即便进入狂暴状态，也是顺着此前的突变方向继续变异。
但二次污染不同。
二次污染会导致污染物开启第二次基因突变，通常意义上的二次污染导致污染物狂暴，实际是两种突变在污染物体内打架。有些污染物会因此自我毁灭，有一些，则会衍生出极为棘手的能力。
譬如这次，这间客厅里的大部分污染物都衍生出再生能力，简单说，杀不死。
中枪中炮高温火烧，哪怕被烧焦被切割成小块，那些尸体中总能滋生出细如菌丝的组织，将它们拼凑起来，继续攻击。
“该死。”
有教养如他，也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那些人类变异的污染物还好说，体型大，再生起来速度慢一些。棘手的是那堆大型蚂蚁一样的变异植物，体型小速度快，尤其再生的速度简直和奇金重组武器一样快。
数量还多，杀完这一波，上一波又已经再生了。
污染物可以变成永动机，他的精神力可不是无限的。
乔名晋望向空间封闭装置的开关，两手同时放出磁力飞刃，将一批污染物腰斩。紧接着开启低温武器，借此延缓污染物的行动速度，整个人冲向开关。
暂时只能将污染物们封闭起来，等想到办法再过来清除。
然而就在他即将按下开关时，一只突兀出现的机械手，挡住了去路。
一台火焰似的机甲。
对方抬手放枪，击落一只飞扑向乔名晋后背的污染物。
精神力等级很高——这是乔名晋对他的第一个判断。
“你都冻住它们了，怎么不干脆解决？”对方问。
乔名晋：“它们会再生。”
对方短促笑了一下：“我看你实力挺强的，作战经验这么少？对付再生类型的污染物，只需要低温和净化枪配合就行了。”
说罢一手低温枪一手净化枪，用低温枪冻结距离最近的一直污染物后，净化枪紧跟而上，纯净光束笼罩住污染物全身。
只用了三秒，污染物便干瘪下去，再也没有动弹。
“外面的我都扫荡完了，就剩这里。嗯，数量挺多，联手一起？早点完事，也省得外面的人看笑话。”
乔名晋闻言看了眼时间。
确实，从他进入星区大楼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他曾放言一个人就能解决这个污染区的，没想到栽在这批污染物手上。
乔名晋没再犹豫，和这名身份未知的机甲战士同时行动。掌握方法后，只花了不到五分钟，就将这些难缠的污染物清除得干干净净。
两名机甲对视一眼，各自抬起一只手臂，净化枪射出两道浑厚但纯净的精神力光束，包裹住整栋星区大楼。
随着光芒收缩殆尽，两人身前各自漂浮着一颗净化珠。
灰雾被扫荡一空，四周景象顿时清晰起来。
乔名晋也用肉眼看清了身边陌生的伙伴，对方机甲上遍布的战斗痕迹，让他暗自惭愧。
他关掉机甲，向对方伸出手：“中央军团，乔名晋。”
可对方没有和他握手的意思，点了点他身前的净化珠：“不要？”
“……是你的。”乔名晋把净化珠推过去，这份战功确实是对方应得的。
对方也不客气，收起净化珠，对他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中央军，真大方。”
“请问你是……”
“不愿留名的热心公民。”
乔名晋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已启动飞行系统，从天花板上的窟窿中飞出去了。
他仰望了好一会儿，大致明白了对方为何不愿告知身份。
要么是游离在军队系统外的雇佣兵，要么是某个军团出来干私活的机甲兵，前者违法，后者抢战功得罪污染所在地的军团。不论哪一种，都不能暴露身份。
见污染净化完毕，一直守在楼外的冯扬星队飞了进来。
“上尉，”冯扬对他竖起拇指，“一个人就解决了二级污染，不愧是你。”
“不是……”乔名晋没想居功，但被光脑弹出的消息打断解释。
发信人竟是一直避他不及的元序。
“怎么了上尉，”谢文伯见状问道，“又有新线索？”
乔名晋思索着摇头：“是元序上将，他说在楼下等我。”
“楼下？！”谢文伯跑窗边探头一看，“还真在楼下啊！”
侦察系统捕捉到了元序的身影，对方甚至冲他摇手打了个招呼。
星区大楼外围着数百名机甲兵，见污染区没了，纷纷关掉机甲。看到乔名晋飞落，他们默契地让出一片空地，只是眼神都不太友善。
元序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跑地方星区抢战功，这口黑锅乔名晋背定了。
“元上将。”乔名晋一落地，问的不是什么事，而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元序回答得理所当然：“乔上尉来我们33号星区做客，客人不打声招呼就走了，我这个做主人的当然要打听一下客人的去向。”
谢文伯在乔名晋身后撇了撇嘴。
说得好听，不就是跟踪？
不过元序终究是上将，这里没他说话的份，只好把吐槽憋在心里。
乔名晋：“元上将说有重要的事，是什么？”
元序扫了眼附近40号兵团的人们，目光落到中央军团的星舰上：“换个地方说？”
乔名晋同样观察过附近，没有发现元序名下那两架星舰，而元序也没有背机甲箱。
他带头走向自家星舰，貌若不经地问道：“这里距离33号星区不近，元上将是怎么过来的？”
“当然是星舰，我还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不成？”
元序笑道，“不过这里可是宫统领的地盘，我可不敢随随便便带人进来。前些天我经过42号星区就被她抓着盘查了半天……哦，这些细节乔上尉都查得一清二楚了吧？”
乔名晋不置可否，也没指望能从元序嘴里套出什么破绽，带着他登上星舰。
冯扬和谢文伯这两位星队队长也跟了上来，看样子对元序多有防备。
元序也不在意，反而拍拍冯扬的驾驶座后背：“隔墙有耳，开一下信号屏蔽。”
冯扬狐疑，用眼神请示过乔名晋，才依言照做。
没等乔名晋开口，元序开门见山：“有一桩大案，乔上尉一定会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