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房门自动关上了。
房间里极快地安静下来, 只剩息玥控制之下犹然显得急促的呼吸声。
豪华套间很宽敞,却压抑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收回投向房门的视线,绕过倒地的靠椅, 走到落地窗前,窗帘自动打开,掀起一方黑夜中霓虹迷幻的舞台。
高楼林立, 星舰穿梭,陌生的景象却唤醒了熟悉的记忆。
没记错的话, 这个房间在18层, 她前世的家,也在18层。
原以为从挣破了一个牢笼,进入一片前所未见的广阔天地, 没想到只是另一个更大的牢笼。
宫茂若是老糊涂, 根本想不到也执行不了看似莽撞实则周密的逃跑计划。
他抢到治安兵的机甲后,被中央军团星舰的爆炸损坏了机甲推进系统, 所以才临机应变,用炮弹击毁细仔的星舰,企图借助星舰爆炸的冲击波,加速逃往远方。
拥有这种应变能力,他不可能胡言乱语。
息玥清晰记得他惊愕的表情和语气:“你……你是新任统帅?!”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么认为?
只可惜, 在息玥想到追问的时候,他已经因为伤口感染而变异了。
可答案不难推测。
长相、着装……息玥不觉得这些能成为宫茂辨认的依据,除了一点:她的纯净空间。
宫茂从统帅身上看见过纯净空间。
所有星际统治者的头领, 全星际上百万机甲战士仰望的至高存在, 是一个污染之神!
这说明什么?
息玥深深吸了一口气,停顿好久之后, 才缓缓吐出。
就,非要鱼死网破不可么?
耐心早已被耗光了,否则她也不会不计后果放那把火。困境可以重来一遍,她的耐心不会。
“那就,鱼死网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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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序跑到电梯厅,扶着墙喘了一会儿气。
多少年了,即便是当垃圾公民被饿死冻死的时候,都未曾如此狼狈。更别提他身为元上将的时候。
等平复下呼吸,他对着锃亮的电梯门扶了扶衬衫领口,去往停泊层。
但一出电梯,又犹豫了。
驱逐垃圾公民的督办令被以这种方式曝光,不止薄玉成,恐怕整个秘书所都恨不得撕了他,而其他地方星区的人,毫无疑问都等着吃瓜看戏。
翟上将等好几个33号军团的高级军官,都发来了消息和通讯,他一概没接。
想好怎么善后之前,他没地方可去。
元序摸了摸鼻子,啧了一声:“以前也没觉得她这么偏激啊。”
难怪石寒一无论如何都要瞒着她。
正踟蹰着,电梯厅进来了两个人,其中一名穿着干练的女人讶然一声:“元上将。”
元序的手自然地插.进兜里,点了一下头:“段医生。”
段医生跟同行道:“你先回去吧,明天研究室见。”
那名同行显然也是个医生,但不是33号星区的,地方星区统治者这么多,他也不认得元序,只是礼貌示意了一下,便坐电梯下去了。
元序也没什么谈兴,想草草结束这场碰面:“段医生来中央进修?挺好。我还有事,失陪了。”
“上将!”
“段医生有事?”
段医生将脸颊边的长发捋到耳后,眼神中藏着探究:“从没见过上将为什么事感到心烦。”
“心烦?呵……”
“上将和息小姐吵架了?”
元序沉默下来,摸了摸鼻子。精神科医生果然都是火眼金睛。
段医生按下电梯,微笑道:“我来中央进修的时间,和上将治疗时间刚好冲突了,本想让上将提早一天治疗,上将也不回复我的消息。既然现在刚好碰到,不如去我房间聊聊?”
元序眼神古怪:“段医生,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
段医生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打开的电梯门:“要是这个认知能让上将放松,上将可以这么认为。”
元序讪讪一笑,倒是没再犹豫,挡住电梯门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横竖没地方可去,和精神科医生聊聊天也好。
正巧,他跨进电梯时,旁边的电梯门也开了。
从中走出的人看见他半个背影,脚步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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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科医生是星际工作党中的顶层职业,能入住S酒店不足为奇,只是受限于公民等级,她的房间自然比不上元序的豪华套房。
绕过玄关后是不大的客厅,客厅里侧有一道通往卧室的门,格局简单,家具摆设也完全比不上她在医疗站的办公室,那里毕竟是她为了接待病人精心设计的。
不过她经验老到,打开一些灯关掉一些灯,再用几个抱枕和枕头,就布置出温暖的令人放松的氛围。元序半躺在抱枕中间,感觉和去了她办公室没什么两样。
两人就S酒店的装修布置闲聊了一会儿,门铃响起,段医生起身去开门,从侍者的托盘里端过来两杯低度雪格酒,白色酒液中泛着细密的气泡。
“又是这种甜不拉几的酒。”元序说。
“别装。”段医生也稍稍放开语气,把酒递过去,“我办公室里的雪格酒都是你喝完的。”
“我不是派人给你补了几箱么?”
“那不是你备着自己来的时候喝的?”
元序轻笑,接过酒杯喝了一口,烦杂的心绪终于彻底沉淀下来。
见气氛到了,段医生切入主题:“你最近感觉如何?”
元序放下酒杯,干脆在沙发上躺下来,两条笔直的长腿交叠在一起:“一如既往,很好。”
段医生:“一如既往是指,还喜欢在机甲里睡觉?”
元序:“我早说过那不是病,谁都有点特殊癖好,还有人习惯睡绳子上呢。”
“是么?”段医生生出点兴趣,“什么样的绳子?”
“就普通的绳子。”元序比划了一下,“大概跟手指一样粗。”
“高度呢?”
“挺高的吧,上去下来都用飞的。”
段医生了然点头:“从客观上分析,睡在一根很高的绳子上,是不安全的行为。说明那个人对自己很自信,很有安全感。”
“你的意思是,我睡在机甲里,是缺乏安全感,对自己没自信?段医生,你阴阳怪气起来也挺厉害的嘛。”
“我可没有这么说。缺乏安全感是对的,但不一定是没自信。机甲是武器,习惯抱着武器睡觉的人,根本原因都是外在环境不安全。”
“对喽,每天晚上抱着机甲箱睡觉的一抓一大把,指不定睡着睡着,灰洞就出现在床边了呢。”
“但会跟机甲聊天的人,我还只见过你一个。”
“别乱说,谁跟机甲聊天了。”元序懒洋洋分辨,“我这人孤高自傲你又不是不清楚,找不到人聊天,自己跟自己聊聊很合理吧?要不然迟早哑巴,或者疯子。”
段医生想了想,问:“那上一次聊天,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元序望向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栅,好一会儿都没回答出来具体时间。
段医生笑了:“难道是和息小姐在一起之前?”
“……”元序,“虽然但是,你别乱说。”
段医生露出似是而非的微笑,打开光脑,记录着什么。
早在元序成为33号军团主帅之前,她就为元序看了两年病了。最初找上门的其实是元序的管家,当时的元序还是中将。
艾管家对自家中将天天睡在机甲里忧心不已,偶然一次,因为元序没开启声音屏蔽,被艾管家听到了他和机甲聊天,愈发吓坏了,托人找了好久才找上她这个小有名气的精神科医生。
段医生的研究方向其实是精神力抚慰和修复,对于这种偏门的症状,也了解不深。出于科研精神,她接收了这个病人,本以为堂堂中将,又是心理上有些古怪的高级军团,不太好接触,没想到元序不但没任何架子,还很健谈。
除了睡觉怪癖和疑似人格分裂,倒是没发现其他问题。
定期治疗到现在,段医生大致也有了结果:元序没有生病。
喜欢在机甲里睡觉,应该是和垃圾公民出身有关,机甲是他改变命运的武器。
喜欢和机甲说话,不,其实只是自言自语,不少开朗健谈的人都藏着一颗孤僻的内心,而化解的方法,就是找到一个挚友,或者合适的爱人。
很显然,元序找到了。
她调出最终诊断确认书,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或许,这趟长达两年多的治疗旅程,该结束了。
这时,元序等得打了个哈欠:“能在你这儿睡一觉不?”
段医生抬眼看去,笑道:“我可没有机甲箱。”
而元序也没背机甲箱。
元序想了想,按下光脑,奇金水流般攀上面颊,重组成一个金属面罩。
“这样也行。”说完,呼吸声便绵长起来。
段医生暗自点头:从全机甲变成半机甲,息小姐的存在竟然能改掉元上将多年的习惯,这是没有患病的确凿证据了。
这个发现让她开始写最终诊断书,然而刚写下基础信息,敲门声响起。
不是门铃,是敲门声,很轻微,甚至没能吵醒元序。
段医生疑惑地走过去,还没走过玄关,一道黑影蓦然从卫生间窜出,把她拽了进去。
惊叫之前,嘴巴被人死死捂住了。
“嘘——”
-
中央治安所巡逻舰又拦住了一个人。
一台破损严重的机甲,看歪歪扭扭的飞行姿态,估计也就推进系统还能勉强运行。
机甲面罩打开后,血糊的脸更是让治安兵倒吸一口凉气,看少许裸.露的皮肤和稍显晦暗的眼瞳,对方还处于感染状态。
不过身份信息和通行证核验都通过了。
“碰到污染了?”治安兵问了一句。
项佳默然点头。
从29号星区一路飞到中央星区,两架载人星舰和三架军用星舰在她面前爆发污染,此外太空中还碰到了两个灰洞。
若非一直处于高速飞行过程中,外加没有碰到陈一兰那样的污染之神,恐怕她早就葬身在污染区里。
“那个……我送你去医疗站?”
“不用。”项佳顿了顿,才略显生硬地补了一句,“谢谢。”
说完,继续歪歪扭扭地朝S酒店飞去。
距离驻军所不算太远的地方,有一个中央星城很有名的地标建筑,中心是一根极为粗壮的圆柱形白塔,自下而上延伸出无数形状各异的枝丫,每一个枝丫的节点上,都有一栋造型别致的别墅。
从每个角度眺望,都像一朵线条繁复的花。
中央星区的高级军官们,都以拥有这里的一栋别墅为荣。
此刻,一架从统帅府出发的星舰抵达了这里,经过巡逻舰核验身份后,在高处的一条枝丫上停泊下来。
星舰中跨出一名黑色风衣的男人,皮鞋落地,他忽然扭头望了眼远处黑蓝的夜空。
那是项佳进入屏障的位置。
不同于动作的猝然,男人的神色平静到极致。略微思量后,收回视线,依旧走向不远处那栋亮着灯的别墅。
那里,是薄玉成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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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收到项佳的消息,让息玥很是惊讶。
项佳醒了?
但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息玥依言发过去定位,随后看向已经平静下来的段医生。
段医生还在等她回答自己的问题——“息小姐怎么会在我房间?”
惊讶归惊讶,害怕的情绪却消失了,毕竟她早就认得息玥,清楚息玥不会伤害自己。
毕竟,息玥也曾是她的病人。息统领担忧女儿,才聘请她上门看诊。
诊断结果也很简单:息小姐没有觉醒精神力,和幼时遭遇污染没有任何关系。性格稍显孤僻冷淡,或许是亲眼目睹母亲变异成污染物,受了刺激。
看得出来,息统领尤其疼爱这个女儿,段医生从未在任何高级军官脸上,看到过如此担忧儿女的表情。
于是她安慰了一下息海:“虽然如此,息小姐也健康长大了,是个温和礼貌的人。”
不过,眼前的息小姐,似乎因为息统领的死再次受了刺激。前几日在医疗站看见,段医生第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变化。
从容淡定一如从前,但比从前更关注周围人事了,也显得更有人气。
她去病房稍微打听了一下,知道息玥帮助一个病人支付了医疗费用,并且买了许多慰问品后,愈发感到欣慰。
礼貌之外,也会关心人了。
或许是元上将的原因。
想到这里,段医生不由自主露出一个笑容:两个受伤的人走到一起,相互抚慰,成为治愈彼此的良药……天作之合。
却没想,息玥径直忽略了她的疑问,说:“元序有病。”
段医生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但有病,还病得不轻。”
“……”
见段医生不信,息玥看了眼卫生间关上的门:“我有办法证明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