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 乔名晋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相伴二十年,他从未见过薄玉成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家里能砸的家具摆设都砸碎了,若非后背没有机甲箱,恐怕整个别墅都难以幸免。
可以用癫狂来形容。
所有解释和疑问,全都只能压在心里,等薄玉成喘着粗气停下来,他才小心走过去,在薄玉成面前跪下。
“对不起, 是我办事不力。”乔名晋低头说。
原以为薄玉成至少会给他一耳光,没想到对方直接跌坐在他面前,在这一瞬间, 乔名晋只觉他老了几十岁。
乔名晋的话在肚子里转了几转,试探着说:“虽然星网上言辞激烈,但不会有人敢罢工的。罢工相当于给其他等级的公民腾出位置,我相信33号军团也好,那些垃圾公民也罢,他们都很清楚。”
薄玉成沉沉叹了口气。
默了一会儿,他疲惫地开口:“重点真的在垃圾公民让不让出工作岗位吗?重点是,这件事因为节外生枝, 给中央惹了麻烦, 影响了中央的声誉,就算办成了,也和我毫无关系了。”
“真有关系, 也只剩下追责。”
“就凭冷成周窜上来的势头,又顶着统帅副官的名头,他会不趁机把我顶下去?就算他不动心思,镇星沉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乔名晋心情极为复杂。
一方面,因为没拦住息玥发出那个帖子,致使薄玉成陷入如此不利的处境,愧对薄玉成。
另外一方面, 20万垃圾公民的去留,这么多赖以糊口的工作岗位,都只是薄玉成用来保住秘书所所长位置的工具……
他打心底里为之不耻。
两相比较,到底还是愧疚多出一分。毕竟薄玉成说得没错,镇星沉坐拥整个天狼星带,是全星际势力最强盛的地方统治者,而副所长冷成周,正是从天狼星带崛起后,被调入中央秘书所的。
反观薄玉成,几十年辛辛苦苦经营,两相比较起来,依旧不值一提。
就连薄玉成一心一意侍奉多年的统帅,都从未表现出任何一点对薄玉成的偏爱,反而在冷成周进入秘书所的第一天,就剥夺了薄玉成统副官的职位。
薄玉成,真的走投无路了。
只是他也好,薄玉成也好,谁都没料到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竟然是从息玥手里放出去的。
无言中,薄玉成又沉沉叹了口气:“活了几辈子啊,这次是我走得最远最高的一次,不甘心,我实在是不甘心啊……”
“父亲……”乔名晋嘴唇开阖,蓦然一怔,“……活了几辈子?”
薄玉成顿时露出悚然的表情。
他着火般从地上跳起来,赶乔名晋:“走,快走,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父亲你刚才……”
“我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快走!”
显而易见的敷衍,乔名晋怎么会放弃。
“我没听错,父亲你说活了几辈子,这次是你走得最远的一次!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父亲你……”
“滚!”薄玉成蓦然大喝,抓起桌上的手.枪对准了他,“要是还记得是我养了你二十年,马上给我滚!”
薄玉成精神力不算高,95消赫,属于A.级的高位,比起S级的乔名晋,还差了很远很远。
乔名晋又背着机甲箱,就算站着让他射击,都不会伤到一根毫毛。
但……薄玉成毕竟是他的养父,不光是养父,还是手把手教导他的老师。
他退却了,在薄玉成的枪口护送下,退出别墅。
他同时也明白,这一趟没白来。
薄玉成不是一个简单的高级军官,他说活了“几辈子”,再超出理解范围,也绝对不是胡言乱语。由此可见,薄玉成十有八.九能解答他没来得及问出口的疑问:污染之神。
关于污染之神的传说,是真的吗?
若是,凭借星际如此庞大的军团规模,上百万机甲战士,为什么从未有人出具针对性的方案,去寻找、消灭污染之神?
消灭污染的源头,不就控制了污染吗?
控制了污染,星际的现状,人们的生活,不是可以往更好的方向发展吗?
和这些问题一比,什么督办令什么33号军团,都无关紧要了。没有污染造成的资源紧缺,就不会有严苛的公民等级制度了,不是吗?
垃圾公民这个概念,本来就不该存在。
向来冷静的乔名晋头一次觉得如此心烦意乱。
他吹着最昂贵的生存屏障生成的夜风,只觉得胸口憋得慌,再怎么深呼吸,都无法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
他需要冷空气。
按下胸口开关,奇金随心而动,包裹着他飞向天际。
却没注意到,一架星舰与他相向而行,在薄玉成别墅的不远处缓缓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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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玥给的是3D定位,很精准,放大后甚至能辨别具体在哪个楼层和哪个房间。不过项佳不能径直冲过去,眼下状况未明,只能谨慎行事。
她在酒店外的角落里收拾了一下,手边没有能擦干血迹的东西,干脆让用机甲箱里的最后一点补充液修复破碎的机甲,以机甲战士的形象走进酒店大堂。
自然引来不少目光。
大堂里有治安兵,预判着项佳的轨迹快步走到前台。前台小姐倒是没有紧张,客气微笑:“请问办理入住吗?”
“我找元序……元上将。”项佳用光屏投射出身份信息,“是元上将召我来的,紧急公务。”
她的身份信息里确确实实写着33号军团,还是个中级军官。
前台不疑有他,示意治安兵没事后,客气地把项佳领到电梯厅,告知了房号。
电梯上行,面罩内的侦察系统画面中,代表自身位置的光点,一路向上,渐渐靠近息玥发来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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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铺了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绵软的触感让段医生很是忐忑,不由瞥了眼手里的针筒。
一管透明液体,是精神科医生常用的麻醉剂,她外出时总会随身携带几支。
当然,是为了备着救人。
污染太普遍了,段医生好几次在外面碰见和对抗污染的机甲兵,精神力耗竭、太过紧张等原因都会引发剧烈的头疼。若不尽快缓解,极有可能导致精神损伤。
麻醉剂就是缓解这一症状的良药。对药物敏.感的人会陷入沉睡,不太敏.感的人也能模糊意识,让紧绷的神经得到休息。
但后者有一个算不上副作用的副作用:胡言乱语,如同喝醉酒一般。
真要给元上将注射麻醉剂?
段医生心里打鼓。
她是很好奇息玥所谓的“能证明元序有病”,可就算元上将在注射麻醉剂后胡言乱语,也不能说明有病吧?
但息玥的话让她不得不这么做:“要是元序哪一天受不了,自杀了,我只能说是你段医生,庸医误人。”
好吧,之前都是她妄想,息小姐根本没有以前那么礼貌,随随便便就给她扣下这么大一顶帽子。
总而言之,段医生还是估摸了一下适宜元序的剂量,将麻醉剂抽入针孔。
缓步走到沙发前,听着元序绵长的呼吸声,她正打算做最后的心理挣扎,不料手里一空,针筒就扎到了元序腿上。
段医生:“……”
赶紧道:“慢点推慢点推……”
息玥却已经把所有药剂都推进去了,拔.出针筒,晃了晃:“多简单的事。”
段医生:“……”
刚想说什么,被元序的痛哼打断了。
沙发上的男人蓦然抬臂,又一股奇金从光脑中涌出,转瞬间重组成枪管,对准了段医生。
段医生冷汗直冒,连躲都忘了。
好在元序只是意识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枪管很快随着意识的涣散而涣散,连带着脸上的面罩都化作奇金,慢慢流回光脑。
他闭着眼睛,没有一点声息,似乎睡着了。
息玥观察片刻,看向段医生。本想问问是不是剂量放太多了,不料段医生腿一软,坐倒在软榻上。
看来被刚才那一下吓得不轻。
息玥只好自己上前,正要试探着开口,蓦然见到元序突兀地睁开眼,无神的目光望向天花板。
很快,眼皮又落了下去,诈尸似的。
息玥干脆放开嗓子,叫了一声:“元序?”
没应声。
她叫了第二遍,还是没动静。
于是息玥点了点他胸口:“元序,还醒着吗?”
“干嘛!”元序兀地皱起眉,“我好不容易能眯会儿,你能不能别吵,我不认识元序。”
息玥挑眉,回头看向段医生。
段医生也从惊吓中回过神了,看着她,心里想,还真……出现问题了?
转念一想,或许只是单纯的胡言乱语。然而听说话的语气,表达思路是很清晰的,和醉酒截然不同,又有些不敢确定。
她对息玥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
息玥垂下眼眸,干脆手一伸,用力捏住元序的脸颊。
“你不认识元序,我认识,元序就是你。别给我装睡!”
元序一张俊脸都被挤变形了,模糊不清地说:“疼疼疼,快放开!”
息玥:“把眼睛给我睁开!”
眼睛睁开了,息玥手也松开,却见元序开始质问:“你谁啊,什么狗脾气跟我似的!哎,你把我怎么了,我手怎么抬不起来?还有腿……我的腿,我不会是被截肢了吧?!”
息玥扫了眼他的手脚,垂下来的手腕一动不动,应该是麻醉剂的缘故。
她不理会元序的狗叫,眯起眼:“你不认识我?”
“我凭什么要认识你?”元序的注意力回到她身上,愤怒中带着莫名其妙的理直气壮,“我重来一轮又一轮,认识的人少说也有十万,你算哪根葱,我干嘛非得认识你不可?”
“重来一轮?什么意思?”
“嘁,这都不懂。”
元序试图摆出不屑的神情,许是因为药效,脸色反而透出怪异的僵硬。
“也对,没几个人懂。就算碰到懂的,我不会告诉他我懂,他也不能告诉我他懂,大家各自懂各自的就行了,要不然还是什么都不懂来得安全…… ”
“啪!”
息玥用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绕口令:“说人话!”
看得旁边的段医生打了个激灵,不由自主重新打量一遍息玥。
居然敢打元上将,堂堂33号军团的主帅……不是,息小姐,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元序却没意识到自己挨了一耳光:“什么声这么大?”
又想起息玥刚挥过去的巴掌,眼珠拼命往那边瞥:“有蚊子?打死了没打死了没,这对我很重要!我最遭蚊子疼了!”
息玥木着脸:“说清楚什么叫重来,不然我抓一把蚊子塞你衣服里。”
“你是文盲吗,不知道重来是什么意思?不就是重活一遍的意思吗!快把那只蚊子给我打死!”
“啪!”
又一个巴掌以更快的速度掠过元序的右脸颊。
息玥:“打死了。你的意思是,你重活了好几遍?”
元序显而易见松了口气,闻言又用找打的语气说:“说出来吓死你!”
息玥环起手臂:“我胆子大,试试看。”
“这是我第……”元序试图用手指比划数字,试了几次都毫无知觉,只得放弃,但加重了语气里的骄傲,“188辈子!”
“噫,刚意识到,居然和我的身高一样!”
他冲息玥得意眨眼:“怎么样,厉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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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薄玉成的别墅里响起了门铃声。
铃声响了好几遍,才把他从失神的状态中拉回,打开光脑,看到了门外的人。
来访者侧着身,似乎在看向身后,没有露出正脸。但薄玉成第一时间就认出来,冷成周。
秘书所副所长,按理说是他的下属,如今却让他的位置岌岌可危的混账。
薄玉成从地上爬起来,环视一遍家中狼藉。
算了,失败者还有什么面子可言呢。
他去开了门,却见冷成周依旧保持着回望的姿势。他顺着那个方向远眺,轻而易举分辨除了建筑群中最为显眼的驻军所大楼。
秘书处,就在旁边的矮楼里,虽不显眼,却是全星际都无人敢忽视的核心权力机构。
正如眼前的青年,没多少人听过“冷成周”这个名字,对方却是高级军官中当下最炙手可热的新星。
薄玉成回过神时,冷成周已经转过身,正用那双不讨喜的黑沉眼眸盯着他。
之所以说不讨喜,是因为其中没有任何情绪。审视,敌视,猜疑,打量……全都没有,完完全全把他当做一团空气。
哪怕头一次上门来找他这个别墅的主人,也没有丝毫变化。
薄玉成再也受不了这种蔑视,索性破罐破摔:“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冷成周用短短一句话,让他顷刻间飚出冷汗。
“听说,你觉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