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即便很不情愿, 段医生也不得不认可息玥之前的判断：元序有病，有大病。
当然，什么活了188辈子,认识十万人之类的内容，她一概没相信。之所以说有病，纯粹是从她的专业角度去审视元序当前展现出来的状态。
看似疯疯癫癫,其实思维脉络极为清晰,这是一个统一而完整的人格。
当前星际医学在精神方面, 只重视精神力的研究和治疗, 故而对于这种和精神力无关的心理问题，可谓束手无策。
所以，在段医生看来, 这是一种很严重, 同时又很无解的病症。
不过，也有好的一点：这一人格展现出来的性格,和元序本身的不正经有些相似，所以可以归类为“近似人格”，在平时状态下，思维举止能达到高度一致，不会做出矛盾的或者过激的行为,从而避免他变成别人眼中的疯子。
难怪元序经常自言自语, 原来不是单纯地和机甲聊天，也不是自说自话, 而是和近似人格交流。
也难怪, 元序本身并不想让人发现这个第二人格, 因为他就没想过阻拦第二人格的出现。
可是……这毕竟是精神分裂啊！
星际医学对精神分裂根本没有深入研究，一个难以治愈的病症,何必投入那么多时间精力，即便病患拥有高级精神力，那也不如再去挖掘另一个高级精神力的机甲战士来得划算。
段医生忧心忡忡。
更令她忧心忡忡的，还有另一位——息玥。
息玥摆明了和她不一样，不但把元序乱七八糟的话都听进耳朵里，还时不时打断元序，询问话里的细节！
这说明什么？
说明息小姐也病得不轻啊！
段医生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到底没有打断他们两人的呓语。
导师在上，学生二十年的专业都白学了！
居然一开始还以为这是两颗受伤的心灵相互治愈！明明是两颗乱七八糟的心灵凑在一起，更加乱七八糟！
“段医生，段医生？”
息玥叫了好几声，段医生才从懊悔和惭愧中回过神。
“什……什么事……”
息玥用下巴点一下沙发上瞪着眼睛的男人：“你没发现他话越来越少了么？一个问题要问好几次才有反应，而且都只是打打擦边球。是不是药效过了？”
“……有可能，元上将毕竟是S级精神力。”段医生点着头，脖子突然梗住，“你想……”
“再来两管麻醉剂，我还没问完。”
“息小姐……”
“去啊，你也看到了吧，这家伙病得很重，精神分裂！”
息玥延用之前的话术，“要想治好他，不应该全面了解第二人格吗？他清醒的时候这么会糊弄人，难道会老老实实告诉你为什么会出现第二人格？”
……倒是很有道理。段医生目光复杂地看着息玥，心想，可是息小姐你自己也……
息玥读懂了她的眼神，十分肯定道：“我装的，不然怎么从他嘴里套话。段医生快去，干脆把所有麻醉剂都拿过来。”
装的？
段医生顿时松了一大口气：“这种麻醉剂都是特制的，我也就带了一支，元上将精神力高，基本都用上了，没剩多少。 ”
“哪里还有？”
“酒店里倒是有个内部用的小型医疗站，也许有……”
“那麻烦段医生赶紧跑一趟。”
“……好。”
段医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因为分心，在走廊里还跟别人撞了一下。她也没在意，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向电梯间。
而那名撞到她的人，在最后时刻，挡住了即将关上的房门。
“这么快？”息玥听到动静，回过头，眸色一沉，“你是谁？”
她侧过一步，挡住沙发上的元序。
从玄关处拐出来的是一名机甲，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红色电子眼有些黯淡，想必是装备等级不高，又或者聚赫核心能源不足。
总之，一个五级污染应该就能解决。
机甲面罩上，偏中性的电子音用迟疑的语气叫出她的名字：“息玥？”
面罩随之打开，露出项佳染血的脸。
“项佳？”息玥这才想起来项佳找自己要定位的事，忙走上前，“怎么回事，难道是33号星区出事了？督办令？”
帖子发出去也没多久呢，这就引起垃圾公民暴动了？也太快了吧。
项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头疼地按住额角：“对不起，我……我脑子里的记忆太多，一时分不太清人脸。”
息玥听清了每一个字，却不理解话里的意思，正要下意识追问，忽然一怔。
随即猛地回身，看向元序。
活了188辈子……
脑子里记忆太多……
“我也不知道该找谁，醒来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找你。息玥，我……”
“你……”息玥接过话头，震惊地看回项佳，斟酌字眼，“也想起上辈子的事情了？”
项佳身体一僵，仿佛看到了同伴，抓住息玥的手：“你也是？”
息玥摇头。
又用力点头。
她就没忘记过上辈子被高利贷追逐的一生，可她也知道，她的上辈子，和元序、项佳的上辈子，肯定不一样。
可眼下最重要的是获取信息，伪装成和他们一样，让他们认为自己是拥有相同遭遇的同伴，显然是个很好的办法。
项佳张着嘴看她，一时不确定息玥是肯定还是否定。
息玥只当她需要证明，于是深吸一口气，说：“我上辈子只活到18岁……”
“你们都给我闭嘴啊啊啊啊！”
沙发上蓦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号啕。
砰！
好不容易恢复点知觉的元序，摔在了地上。
药效，终于过了。
-
薄玉成只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在一点点麻痹，只有意识，还算属于自己。
这种感受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熟悉至极，然而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让他恐惧。
因为这辈子的死亡，失去的最多。
但他没有什么怨气，起码对面前的冷成周没有。相较于以往相似的情形，这一次来杀他的人，坦坦荡荡让他去取来机甲箱，随便他怎么武装自己。
怎么说呢，也算是仁至义尽。
污染探测器被毁掉了，警报声从头到尾都没有响起。高级别墅里罕见地没有安装空间封闭装置，因为薄玉成虽然不愿，也预料到也许还会迎来这么一天。
他希望污染气体潮涌到别墅外，引来一些救兵，就算不是机甲星队，引起治安所巡逻舰注意也是好的。
只可惜，没有。
倒不是外界的人没有发现，而是他低估了污染区的等级。
一级污染，初始潮涌卷起的狂风早已突破测量意义上的风力等级。在这种状态下，就算是超S级机甲战神，也不会贸然进入污染区。
别墅没垮掉，这笔出奇高昂的房价，倒是花得值。
薄玉成不无自嘲地心想，听着呼啸风声中，污染物在机甲上啮咬发出的尖锐声音。
他干脆用最后一点精神力撤掉了机甲面罩，灰白的嘴巴一下一下开阖，声音却被狂风吞没。
冷成周微不可察地向前倾了一下头，将他的脸纳入纯净空间。诚然，这个举动会给薄玉成续命几分钟，但他毫不在意。
就算十个百个薄玉成在这里，都会被他清除得干干净净。
薄玉成先贪婪地呼吸了几下纯净的空气，才重复刚才的话：“我想知道，你……会不会成为下一任统帅。”
冷成周语气平淡：“等你重来一次，也许就知道了。”
薄玉成缓缓摇头：“我累了，真的……好累。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只求你，或者你们，能不能让我彻底休眠，或者，干脆彻底杀了我。”
“不可以。”冷成周漠然拒绝了他，“第一，这是你们的使命。第二，我不杀人。”
说完，再不听薄玉成言语，身体微微后仰。
失去面罩让薄玉成散发出来的活人气息愈发浓郁，污染物们顿时尖啸着扑过来，密密麻麻扭曲的肢体中，鲜血，缓缓渗了出来。
-
段医生有高级执业资格，顺利从酒店内部的小医疗站拿到麻醉剂，可回到自己的房间时，里面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难道是回来太晚，元上将药效彻底过了？
她不放心，对着光脑犹豫片刻，最终因为不知道息玥的联络号，只能给元序发消息。
元序却没功夫搭理她。
18层豪华套房内，元序背后的冷汗不但没消，反而把衬衫都浸染成半透明色。
“你还不懂吗？暴露觉醒者的身份，是会死的！”他颇为恼怒地盯着息玥，“要不然我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你，寒一为什么不能告诉你？当我们都没长嘴吗？！”
“所以呢，你死了么？”
息玥反问他一句，满脸无所谓，“从你注射麻醉剂到现在过去也有十五分钟了吧，人呢，有谁来杀你了？”
元序哽住。
倒不是息玥的话有什么道理，而是她平静面容之下，隐隐透出来的不怕死的癫狂，又让他心凉了一分。
比起其他污染之神，息玥是很特殊没错，可事实证明，他还是找错人了。
这女人内里根本就是个疯子，只是平时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为人知罢了。越疯的人，很多时候表现出来的情绪状态越淡定，息玥就是典型。
息玥倒了两杯水，递给项佳一杯，自己拿了一杯，施施然坐到沙发上。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挑起眼皮觑向元序。
她忽然轻笑一声：“你不是活了188辈子么，多一辈子不多，少一辈子不少，就算死了又能怎样？大不了再重来一次，反正按你的话说，一旦觉醒，每一次重来都是带着记忆重生的觉醒者。”
元序无语片刻，也想给自己倒杯水，顿了顿转而走到酒柜，开了瓶酒。
他猛灌一口，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恢复正常，语气也懒洋洋起来。
窗户纸既然已经捅破了，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别以为挖出点秘密就掌握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似的。”他说，“觉醒者除了生而知之，能有多大优势？整个星际都以精神力为尊，生来就是垃圾公民的觉醒者，能顶什么用？”
“噢，原来你是舍不得军团主帅、星区上将这身皮。”
元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闷咳两声，用酒杯指向项佳：“你以为我担心自己啊，我是担心她！你知道按照云端算法，出现A.级精神力的概率是多少么，不到2% ！一百个人里顶多两个！”
项佳皱了皱眉。
息玥注意到了，问：“项佳，还记得你上辈子的精神力等级么？”
项佳默然片刻，吐出一个字母：“S。”
元序一口酒喷了出来，随即又是一顿咳嗽。
“没记错的话，我前世是御夫星带66号军团统领，辖区包括四个星区。”项佳思索着补充。
息玥一副恍然表情：“ 66号军团，那不就是元上将大人来33号星区之前的军团嘛。这么算起来，加上项佳这辈子成长的时间……项佳是你的祖奶奶？”
“呸呸，什么祖奶奶，有半点血缘关系没有？就乱拉亲戚关系？”
元序正怄呢，息玥又捅了一刀：“话说，你当上过统领没有，不会最高只有上将吧？”
元序更怄了，他眉眼狰狞地瞪了息玥一眼，转移话题：“捅了这么大篓子，就你开心了。”
息玥忽略他的阴阳怪气，从善如流点点头：“是啊，神清气爽。”
她抬手指向天花板：“不管那是个什么玩意，这下应该都听清楚了吧，我什么都知道了，这两位觉醒者的身份也曝光了，还不赶紧来灭口？”
事实如此，危险大概率也在路上，但元序听见这话依旧感到悚然。
项佳则有些迷惑，作为第一次觉醒的人，从未碰见过当下的情况，怀疑的同时，也难免提起了几分警惕。
寂静的酒店房间中，似乎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天花板上安安静静。
息玥突然嘁了一声：“看吧，什么都没有。”
与此同时，她的光脑震了起来。她点开消息，目光一凝。
元序察觉异常：“什么情况？”
“资产管理中心的通知。”息玥有些不解，“薄玉成死了，他的债权全部失效。”
她心有所感，快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污染警报声，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
中央星区人口繁密，军团的力量自然十分强盛。可饶是如此，面对突然爆发的一级污染区，中央军团也不敢冒然深入。
要等污染气体沉淀下去才行。
污染区内人员撤离和封锁工作倒是有条不紊，瀑布般下淌的浓雾四周，不断又星舰从中穿出，飞往四面八方，又被赶来的军用星舰截停，询问里面的情况。
中央星卉别墅区里的人不算多，业主又都是高级军官，即便里面的佣人也都拥有D级以上精神力，极大提升了人员撤离速度。
棘手的地方，在于很多别墅里养的花花草草，此刻都已变异成了各种各样的污染物，也许挡住了部分人的逃生之路。
某个浓雾包裹的所在，就有这样一个人，机甲全开，却一动不动，任由污染物们缠裹全身，一点点侵蚀金属防护。
乔名晋。
他想透口气，去往距离中央星区不远的16号垃圾星区，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冷静了脑子，于是很快又赶回到中央星区，不料远远地就看见了蓬勃爆发的污染区。
薄玉成别墅的位置，正处于污染区中心。
乔名晋毫不犹豫冲了进去，雾气实在太过浓郁，连侦察系统都分辨不出方向，只能打开声波捕捉器，试图从嘈杂的声音里找到薄玉成。
不料，刚好捕捉到了薄玉成和一个人的对话。
那个人……
乔名晋认得那道低沉淡漠的嗓音——副所长冷成周。
而且是没有电子化的嗓音——没有启用机甲面罩。
身处一级污染区，却没有动用机甲，结合两人之间的谈话内容……他意识到一个极为可怕的事实。
和息玥一样，冷成周是污染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