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大唐不止一位长公主,但当大家不加前缀只称呼“长公主”的时候,那就只会是平阳长公主。
徐清麦称是:“长公主现在的确是由我来诊治。”
杜如晦的神情中现出几分惆怅,对她道:“长公主乃女中豪杰,为大唐立下了汗马功劳。希望我能在徐太医手中看到奇迹诞生。”
在攻打长安的时候,平阳长公主有自己的幕府,大家也曾携手作战过,算得上是一起经历了生死的同袍。
徐清麦道:“我自当尽心尽力。”
他们的对话引起了李世民的关注,他问徐清麦:“徐太医,三姐的手术,你可有把握?”
这是徐清麦对平阳的病情做出诊断以来,李世民第一次亲口问她,她不敢怠慢,忙道:“微臣正在尽力准备,但确切的时间……恐怕没办法立刻给到陛下。”
她现在完全不知道升级后自己会获得什么样的奖励,所以也不敢轻言保证。
李世民颔首:“到时来一趟丽正殿,我与皇后想要了解其中细况。”
徐清麦:“是。”
周自衡心中一动,含笑对在座的人道:“其实,徐太医才是和她的老师聊得最多的人,尤其是他们那边的医疗,与我大唐不同,有颇多微臣觉得不错的地方。”
徐清麦差点咳出来:这皮球是又被踢回来了吗?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她立刻就想到周自衡的用意——这是想让她为之后的太医院询议改制先做一个铺垫预热?
“据老师说,东罗马帝国其实是这样的……”徐清麦轻咳了一声,决定捏造出一个并不存在的东罗马帝国医疗制度,反正他们也没办法去求证,“他们一开始,并没有专门的医生,比不上咱们。教会的神父与牧师负责救治和收容民众。”
周自衡适时的解释了一下教会的含义。
萧瑀:“就相当于是寺庙和道观?”
周自衡摇摇头:“不,应该这样理解,它相当于一个可以管理全天下佛寺与僧人的官衙,并且,那边是一神教,所有人只被允许信任一位神灵,视不信教的人为异端。而神灵在人间的代言人就是教皇。”
李世民皱起眉:“不是君主?”
“他们的君王需要教皇认可,并为其加冕,才能登上皇位。”周自衡意味深长的道。
真正的东罗马帝国是不是这样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接下来想要说的。
萧瑀吸了口凉气,喃喃道:“竟是如此……”
神权凌驾于君权之上。
他出身南朝,自然是信佛的,南朝的佛寺数不胜数。他的高祖父梁武帝萧衍曾经四次舍身出家,可见佛教之盛!萧瑀不免会想到,若是当时南朝的这些佛寺都纠集在一起,会不会也演变成如东罗马这般……
其他人也不约而同的想到了这一点,几十年前的北周武帝宇文邕发动的灭佛行动仿佛就在眼前,大家对这段历史都熟悉得很。
尤其是李世民。
他在登基的时候下令放宽了对佛道两家的限制,停掉了李渊时期的宗教革新,恢复了旧制。这是为了争取佛道两家的支持,很有必要。
但仅仅过了几个月,现在,他就已经开始担心尾大不掉的问题了。
徐清麦没等他们多想,又拉回了正题:“各家修道院对前来求救的民众进行救治,发放药物。他们还会收容那些患病的民众,因此民众们也会产生感激,从而对神灵和教会更加的虔诚。”
魏徵抚须,眉头紧锁:“这就像是如今道观与寺庙中的悲田院。”
他明白徐清麦的意思了,并且也为此而担忧。
饥饿和疾病,是百姓们最忧虑的事情,这一点不管东方还是西方。而宗教,往往会从这两者入手来收获信徒。
“后来,东罗帝国的君王建立了世俗的医疗制度,他培养了大量的医师,又兴建了几所医学院校,只要有志于成为医师的人都能报考……”
徐清麦综合了一下西方文艺复兴时期的医科大学制度以及后世的医疗制度,挑着一些比较简单的,现在能够做到的讲了讲。这些都是她与周自衡私底下曾经探讨过很多次的,因此讲述起来极为流畅,更增添了可信度。
她也没有一次讲太多,怕过犹不及,她总结道:
“……在开放医学教育之后,那边的医学有了飞跃式的提升,优秀的医生也越来越多。我的老师就是从皇家医学院毕业的。”
在座所有的人都听得极认真。
他们都是资深政客,也不是没有怀疑,尤其是长孙无忌这种疑心重的。
但是再三揣摩徐清麦讲的内容,他都找不出其中的问题——没有真正见过一样东西的人,是无法将这样东西描述得如此清楚的,尤其是前因后果和运行逻辑。就比如她话语中透露出来的王权和神权的交锋等等。
这不是徐清麦一介妇人可以编造出来的。
这也就更让人重视。
李世民若有所思:“前隋虽然炀帝无稽荒谬,不顾百姓,但他登基之后创办太医院,广收天下学徒,此举还是值得称道的。反倒是经历乱世后,现在的太医院丢掉了这个传统。”
他对隋朝的态度有些复杂,但也不得不承认,前隋其实有不少好东西,而这些余晖至今还照耀在大唐的疆域之上。
太医院算一个,科举制也算一个。
他陷入到了沉思中。
这时,正巧压轴的主菜端上来了。
那是三只色泽红润、泛着油光如玻璃一般,一看就极美味的烤鸭!
周自衡看了一眼氛围变得有些严肃的帷帐内,笑着站起身:“主菜既上,陛下不如先尝尝?”
李世民回过神来,笑道:“好,不聊了!今日只管吃喝!还不快呈上来?”
李孝恭看着那几只鸭子,脸上露出微笑:“这是水鸭?”
他在江南的时候可没少吃鸭。
“的确是鸭子,但这个做法却并不是江南的。”周自衡站起来,笑道:“微臣这便为陛下与诸公片鸭。”
他学了一阵刀法,前两天又一直在练习这个,耍出来虽然不似经验丰富的片鸭师傅一般那么娴熟具有观赏性,但也像模像样。
“这个需要这么吃。”徐清麦用薄薄的饼皮卷了几块鸭肉和黄瓜丝葱丝,又涂上甜面酱,给在座的人做了一个示范。
这些酱料都是刚来长安后,周自衡带着薛嫂子以及随喜等人做的。据说新来的厨娘也是个制酱高手,徐清麦很是期待。
“还可以这样吃。”她又夹了一块被烤得脆脆的鸭皮,然后蘸了点白砂糖。
徐清麦是个彻头彻尾的杂食动物,顾名思义就是只要是好吃的。酸甜苦辣,除了不太能吃苦,剩下三味都能大快朵颐。卷起的烤鸭咬下去后酥脆之极,然后内里的鸭肉又鲜嫩多汁,配上饼皮的柔韧口感以及甜面酱,吃下去简直要流下泪来。
而蘸白糖的烤鸭皮入口即化,油脂混合甜味,谁也挡不住这样的诱惑。
帷帐中一时之间竟然没人说话,大家都在专注的吃烤鸭。
李承乾还想要夹一块烤鸭皮,徐清麦轻咳了一声,虽然不忍心,但还是制止了他:“殿下还在长个子,不宜吃太多高油高糖的东西。”
李承乾看着眼前的烤鸭皮,显然内心在做挣扎,但最终还是乖乖的放下了筷子:“知道了。”
多乖!徐清麦很欣慰。
李世民开玩笑道:“周十三,你每日躲着朕吃得这么好啊!”
虽然不是什么奢侈的菜色,什么驼峰、熊掌之类的统统没有,原料就是普通的鸡鸭牛羊,但是做出来的滋味却是绝了!比起皇宫里的御膳都好吃了不少。
周自衡嘿嘿一笑,刚想要谦虚几句,就被房玄龄抢了先:
“陛下,他每日在中书省内可都是家中送餐来,原来竟是因为家中饭菜太好吃了!要早知道,也不能让他瞒这么久。”
帷帐中响起了一阵阵的笑声。
“诸公若是喜欢,不过是几张菜谱,待明日我整理出来立刻送到诸公府上去。”周自衡笑道,“不过这辣椒,就需要再等一等了,我正打算去城外寻一个庄子,先将其种下。待结了种子,再分予大家。”
李世民赞许的看他一眼,他自己为人豪爽,也就喜欢行事大方的人!
“既然你如此大方,我也不白拿你的。”他沉吟了一下,“我记得在长安城外,还有个小皇庄,不如就赐予你罢!你拿它当你的试验田也好,种辣椒也好,随便你怎么折腾。”
那庄子离内苑比较远,给周十三或许还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周自衡喜不胜喜,没想到一顿饭还能获得一个庄子,立刻出来拜道:“多谢陛下赏赐!”
在他身后的周义嫉妒得牙齿都泛酸了,只能恶狠狠的吃了一个烤鸭卷。他今日本来是抱着“让长辈教教你如何交际”的优越感而来,没想到先是来了陛下,然后周自衡和徐清麦在这样的场合游刃有余——那些人对两人比对他要亲密多了。
这让周义的脸上仿佛像是被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只能靠猛吃猛喝来泄愤。
没想到的是,那寒玉浆的度数很高,喝着喝着,周义直接喝醉了,靠在自己的仆人身上不住的嘟囔,让李世民看了后颇有些不喜。
周自衡与徐清麦对此也不好说什么,若不是怕人非议,他们根本不想邀请这个伯父。如今只能庆幸他没有发酒疯,好歹还算是体面,便让仆人带他下去休息。
用完晚膳,周府的外面已经有一列穿着铠甲、装备整齐的骑兵在等,这些都是宫中的侍卫。
“皇后娘娘吩咐我等护送陛下回宫。”
李世民对着长孙无忌哈哈一笑:“观音婢显然是担心我了。”
长孙无忌笑道:“陛下也该回去了。”
李世民牵着李承乾上了马车。临走前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对徐清麦道:“徐太医,将你所知道的,关于东罗马的医疗写个折子上来。”
徐清麦愣了一下,然后欣喜的应了下来:“微臣遵旨!”
马车上,李承乾巴着车窗,脸上满是恋恋不舍。
李世民失笑道:“怎么?你很喜欢这里?”
李承乾:“这里的饭菜可好吃了。”
他几乎是每一样都爱!辣椒虽然他觉得有些辣,不停的在喝水,但真的很好吃。最喜欢的还是最后的烤鸭,天下怎么有如此美味的东西?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你今日是吃得挺多的。记得你小的时候,你母亲还担心你挑食长不高,若是让她看了你小子今日的吃相,恐怕就只会担心你吃太多了。”
李承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而且,周补阙和徐太医讲话都很有意思。”他继续道,眼神发光,滔滔不绝,“我这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天地之间那么大,还有这么多同样也很强大的国家。”
这难道不比听老师上课,讲之乎者也有意思多了吗?
李承乾几乎都不想走。
“你啊!上孔颖达和陆德明的课也要如此认真才行。”李世民摸了摸他的头顶。
他看到自家儿子激动的表情,心里飘过一个念头:要不,让他多学一门课?就让周十三或者徐四娘来给他讲讲大唐之外的事情。
唐人现在还没骄傲到连乞丐都不屑于吃胡人递过来的饭食,东西突厥的阴影还没有去除,还没有天可汗以及万国来朝的盛世景象。李世民本着谦虚的心态,又听夫妻俩胡侃了一通后,觉得大唐外的世界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所谓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那其他国家的史,也一样可以拿过来借鉴一二。
比如宗教对于皇权的侵犯,就足以让他警惕。
如果放任如今的佛寺与道观继续用医疗和慈善来笼络民心,而朝廷没有任何动作的话,恐怕日后也会掀起波澜。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抹幽思。
他低下头来对李承乾道:“你可愿意跟着周补阙学习这等地理与番邦历史?”
李承乾兴奋的仰起头:“儿臣愿意!真的可以吗?”
李世民笑道:“一旬上两次课,一次课上一个时辰,可否?”
“可!”李承乾高兴极了:“儿臣多谢父皇!”
他心里冒出了一些憧憬:要是这两次课都可以在周宅里上就好了,还能顺便蹭顿饭吃……
徐清麦和周自衡站在大门口目送着所有的马和马车都驶离了周宅。
这些大佬们不用担心宵禁制度,都有通行令牌。
“好累!”待到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时,徐清麦的肩膀立刻垮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觉得自己的脑细胞肯定死了一半。
不过,这种私下的玩乐场合的确更好说事,用不经意的讲故事的口吻说出自己想说的,对方往往接受度也会更高。先做个铺垫,后面正式提出来的时候就会更容易。
难怪朝中是个人都想成为天子近臣!
周自衡将她带回房间,薛嫂子组织人收拾场面,又给两人安排洗漱。
周天涯早就睡下了,作为一个话都还不会说的小宝宝,她也就只在一开始的时候露了一下面,收获了一大堆见面礼后就功成身退,吃了饭喝了牛奶就睡觉了。
洗漱完,徐清麦觉得自己的精神恢复了一些。
“咱俩今天的配合打得不错啊。”她兴奋的道。
周自衡得意的挑起眉:“亏得我机智,不然一下子都要反应不过来了。”
“是,是,你全天下最机智。”徐清麦给他戴高帽,然后又嘿嘿一笑,“我也不差。”
周自衡也给她戴高帽:“你用宗教做切入点,真是特别机智。”
两人对望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停止了这种互相吹捧的无聊游戏。
“不过,说真的,”周自衡道,“用宗教来切入,的确是很有帮助的。我觉得这次太医院的改制应该大概率会如你的愿。没有哪一位明君会放任宗教这般笼络人心。”
即使他们本心不是想要为百姓谋福祉,但却也不得不踏入这条路。只要李世民不傻,就一定会将悲田院的权柄从寺庙手里夺过来。
徐清麦点点头:“我得赶紧和太医令通一下气。”
周自衡颔首:“很有必要,你只管写那个东罗马帝国的事情,不要写自己的建议和主张,这些先让巢明来。”
她现在在太医院根基还浅,没人会喜欢一个越级汇报的下属与同僚。
徐清麦:“明白了。”
她想想那个只存在于自己和周自衡口中的东罗马,笑了起来:“恐怕现在君士坦丁堡也想不到他们竟然如此先进了。真是给他们脸上贴金了。”
“没办法的事情。”周自衡苦笑,“先这样吧,到时候再来祛魅。”
不能让世人觉得老子天下第一,藐视所有人,也不能让世人觉得灯塔在远处,这会打击自信心。这其中的度要如何衡量,真如走钢丝一般。
周自衡觉得自己也真是操碎了心,那个庄子没白拿。
“对哦,还有个庄子呢!”徐清麦想到庄子,顿时觉得不累了,“咱们什么时候去看?”
“等拿到地契吧。”周自衡打了个呵欠,抱着她躺下了,“你接下来的事情也不少,我看你时间。”
徐清麦一琢磨:“也是,家里也需要再收拾一阵。要不,咱们先看看今日收到的礼?”
所有人都准备了贺礼,就连临时来的欧阳询都准备了一张自己写的字帖。
周自衡半睡半醒:“明日再看吧,先睡。”
徐清麦嘟囔:“也行。”
太累,闭上眼,一下子就进入了梦乡。
待到第二天的家宴办完,徐清麦的假期结束,便恢复了自己日复一日的上班生活。她先找到了刘若贤与莫惊春:“你们的行李准备好了吗?”
他们会和杨思鲁一起搬到布政坊去。
刘若贤雀跃极了:“早就收拾好了,随时都可以搬。”
都亭驿挺好,但终归是驿站,没那么方便,而且进出的都是品级较高的官员,行为也受到拘束,时不时遇到个人就要行礼。
徐清麦:“行,那就好,咱们今天散值后就搬。”
接下来,这俩学生就要接受她从早到晚的无尽鞭打了。
刘若贤露出怕怕的表情,惹得徐清麦忍俊不禁。
之后,她去找了巢明,正好钱浏阳也在。
“巧了,省得我再去找您。”徐清麦露出笑容。
钱浏阳好奇的问:“可是有什么好事?”
徐清麦:“还真有!”
这下,连巢明都好奇起来。
她便将前日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个仔细,然后道:“我原本只是想讲一下我老师那边的一些医疗状况,没想到陛下听了后似乎若有所思,然后让我写个折子上去。”
她看向巢明:“太医令,我没说错什么吧?”
巢明和钱浏阳面面相觑,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半晌后才说道:“不,你说得很好。既然陛下让你写,那你就写吧。其余的不用担心。”
徐清麦点头道:“行,那我就回去写了。”
走到门口,她终究是回过头来,然后对巢明道:“陛下可能过两日会相询,还有中书省的询议……”
巢明颔首:“我省得。”
“那就好。”徐清麦这才绽开笑容,转头想要离开,结果又被叫住。
钱浏阳道:“明晚你要轮值的,记得吧?”
“轮值?”徐清麦这才想起来,一拍脑袋:“行,我记住了。那我先回廨舍了。”
“去吧。”
看到她离开,巢明和钱浏阳这才不再掩饰自己脸上的惊讶。
“师兄……”钱浏阳哈哈笑起来,“你这可真是瞌睡遇上枕头,有贵人相助啊!”
巢明也没有想到,自己一直盘算着、殚精竭虑想要做的事情结果被徐清麦一顿饭就给解决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是悲还是喜。
“什么就解决了?”钱浏阳道,“你还是好好想想折子到底要怎么写吧!而且,是不是要在中书省来询议前召开院内集议?”
巢明沉思之后摇了摇头:“无需集议,只会坏事。”
太医院不比其他,还没那么重要。但凡陛下起了心思,那就一定是会做成的。至于其他小虾小蟹的想法,其实并不重要。而且这些人,本来就是他想要从太医院清除掉的。
钱浏阳挑眉:“行,我明白了。”
徐清麦其实也不知道巢明到底会怎么做,不过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一段时间,也能看出他是个靠谱的人。她觉得把这事交给巢明应该是没问题的。
她乐得专心致志来做自己的事。
第二日,她迎来了自己进入太医院后的第一次夜班轮值。
与她一起轮值的是欧阳太医,以及严雪文。
“太好了,竟然是和你一起。”严雪文一开始看到徐清麦的时候十分欣喜,但是看到欧阳大夫的时候却又万分惊恐:“怎么是你?”
徐清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