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欢喜面色发白,一把握住沈宝惜的胳膊,整个人摇摇欲坠,牙齿几乎将唇咬出血来。
沈宝惜反手扶住她,用眼神示意伙计出去:“表姐,你没事吧。”
问这话时,她眼神看着窗外,那喊唱的人手里捏着银票,已经在吩咐清欢姑娘赶紧去卸了妆容去百花牡丹。
茶楼的每个雅间都有名字,比如沈宝惜所在的这间叫清雅茉莉。
胡欢喜看着底下情形,自己站直了身子,冷笑:“他胆子不小!这亲……不结也罢。”
她拂袖就走,气势汹汹出门,顺手抓了个女伙计问百花牡丹的位置,然后拎着裙子在廊上狂奔。
沈宝惜忙追上去。
胡欢喜气急了,一脚踹开了百花牡丹的房门,里面总共五个年轻男子,满桌的酒菜,众人正在高谈阔论。
门被踹开,那些谈论声瞬间停住,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城内对于大家闺秀的约束不多,但许多人还是将女儿藏在闺中养着,多数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沈宝惜是个例外,她从小就爱往外跑,是这些茶楼酒楼的熟客,认识她的人很多。
看见门口两个姑娘,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揶揄的目光就落到了谢承志身上。
“沈姑娘,你们这是……”
胡欢喜跑过来时有些冲动,此时理智回归,她压下怒火:“高二公子,麻烦你出来说话。”
她很想不管不顾给高青俊一巴掌,但还是想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这么多人面前,若打赏清欢姑娘的另有其人,高青俊只是背了名声,她跑来大吵大闹……到时不光高青俊丢脸,于她名声也有损。
此言一出,众人才想起来高青俊即将大婚,在场众人不知道他的未婚妻是谁,但此女子对他颐指气使,自然不可能什么关系都无,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有事不关己的,也有悄悄扯高青俊袖子的,还有对着高青俊使眼色的。
胡欢喜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来了,压根就没有误会,她怒极反笑:“高二公子,你是聋了还是瘸了?我让你出来!听不见还是走不动?”
谢承志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口:“沈姑娘,你这……难道你那天说的话都是假的?明明说了无意,此时又找人来……”
沈宝惜一脸惊奇:“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谁呀?那位高公子,是我表姐的未婚夫,他打赏的银子不多不少,刚刚好是能把清欢姑娘带回去过夜的数,所以我们才过来了一趟。跟你有何关系?你出什么头?”
要说谢承志没有发现沈家独女对他的不同,那自然是假话,只是,今日的她有些不同,眼神里没有了摔下栏杆之前看向他的复杂。
沈宝惜才不管谢承志怎么想,扭头质问高青俊:“问你话呢。”
高青俊一脸尴尬,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未婚妻给撞上:“就是看戏唱得好,多给一些打赏,没有想把人带回去……”
第6章 未愈的伤高青俊想要解释,胡……
高青俊想要解释,胡欢喜却已不想再听,她过来这一趟,主要是确认打赏五百两银子的是谁。
此时胡欢喜察觉到了旁人看过来的目光,未婚夫在这儿打赏戏子的银子刚好是可以把人带回去的数,要说这男人没有花花心思,谁都不会信。这已经让她特别丢脸,再留下,不过是更丢脸罢了。
“婚约一事,还得从长计议。”胡欢喜一脸严肃,“至少,这婚期必须要往后挪一年。你能接受,咱们再谈,不能接受,随时可退。”
语罢,拂袖就走。
她脚下匆匆,像是身后有鬼在追,实则是怕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出来。
沈宝惜忙去追,谢承志却撵了出来:“沈姑娘,听我一言。”
大概是看两个姑娘要上马车离开了,谢承志特别着急,伸手就要来抓人。
沈宝惜一拂袖,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关你屁事,离本姑娘远点。”
谢承志讶然:“沈姑娘,好好说话,为何要骂人?”
沈宝惜已经坐上了马车,不再看他,神色冷漠。
谢承志追出来是有缘由的,眼看两个姑娘就要离开,他再找不到解释的机会,忙道:“今日是谢某提出来看戏,他们几人是好心陪同,谢某不希望因此影响了高兄和胡姑娘之间的婚约。还请二位……”
胡欢喜怒极反笑:“是你让姓高的打赏戏子的?还不多不少打赏了五百两?”
谢承志哑然:“倒也不是。”
沈宝惜将帘子落下,胡欢喜的泪也落了下来。
她一直都在大声啜泣,哭了大概一刻钟,眼瞅着都要到沈府了,她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我要退了这门亲。”
沈宝惜却并不乐观,虽说还有些记忆没恢复,但就她最近这些日子对世情的了解,男女定亲以后,几乎就是夫妻了,想退亲,那就会与和离差不多,女方的名声会受很大的影响。
胡家和人丁单薄的沈家不同,不说胡家那些已经嫁出去的姑奶奶,光是胡欢喜这一辈就有六个姑娘,甚至胡欢喜已经有了三个小侄女了。
一个姑娘的名声受损,会带累全家。
胡欢喜明显也想到了此处,泪水又默默落下。
回到府中,胡欢喜已不再落泪,除了眼圈有些红,看不出异样,她立刻去找了母亲,说是有要事相商,母女俩起身告辞。
*
沈宝惜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年纪最小的冬雪陪着她。
冬雪见主子沉默,似乎兴致不高,小声道:“主子若是不想让清欢姑娘陪高公子,奴婢可以去传话,想来,凭着主子让吴家班起死回生的恩情,吴班主愿意给主子这个面子。”
沈宝惜心中一动,她早就发现桃花面的剧情转折大,和当下流传的戏曲不一样,却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手笔。
“不用了,若真是个风流鬼,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没有了清欢姑娘,还有其他的美人。”
趁着现在还没成亲,随了高青俊心意,兴许胡家长辈还能退了这门婚事。
今儿这事,胡欢喜太冲动了,应该等到高青俊把人带回去以后,她再找机会将二人堵在房中,最好带上长辈一起。
既然高青俊不要脸,那就直接将他的风流告诉所有人。
如此,退婚的可能也大一点。
不过,话说回来,沈宝惜身为局外人,才能如此冷静地谋划,胡欢喜说到底是个即将成亲的女子,乍然发现未婚夫表里不一,是个风。流浪。荡子,忍不住上前质问也在情理之中。
*
用沈母的话说,沈宝惜从楼上摔下来还没好全,需要好好保养,大夫也说,她脑中有淤血,要喝药让淤血散去,花费的时间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
沈宝惜每天都有药喝,她觉得,等到自己脑中淤血散尽,应该就能想起那些忘记了的事。
她不想混吃等死,时不时就画一些花样子。
不止是画首饰,她又画衣服的样式和花样,为此,她还问沈父讨要了一间铺子做成衣,还给配了得力的管事和三十多个绣娘,另有十多位裁衣的老师傅。
她给首饰铺子和成衣铺子都取名为风华楼,但凡是风华楼卖出的东西,都会在特定的位置绣上一朵云…云是她亲自画出的花样。
转眼过了大半个月,胡高两家的婚事没退,但婚期推迟了,高青俊认识到了自己的错,三天两头跑去胡家求未婚妻原谅。
胡欢喜态度坚决,胡家长辈的态度却随着高青俊上门的次数渐渐软化。
这日,沈家有喜,是沈大河那个沈家,沈正礼的二哥孩子满月,亲近的人家都要上门贺喜。
原本依着两家的关系,沈母不会亲自登门,推说自己有事,让管事走一趟就行。
但沈母看女儿最近这些天都窝在府中,借口说忙,天天关在屋子里。她也不知道是真忙,还是女儿心情不好,因此,打算带闺女出去走走。
沈宝惜不知道母亲的想法,既然是出门赴宴,便好生打扮了一番,特意穿了一身鹅黄衣裙,显得她肌肤胜雪,格外娇俏,乍一看,真真是人比花娇。
沈母看见女儿,眼睛一亮:“哎呦,好看!”
沈宝惜解释:“娘,这是我画的样式,花样也是我亲自定的,包括这绣花鞋。”
还有头上的首饰,脸上的胭脂,腰间的玉佩,手腕上的镯子,样样都精美夺目。
沈母:“……”
她忍不住心疼女儿,抓住女儿的手:“不必如此,咱家还不至于养不起你,以后你若是出嫁,爹娘会给你备上丰厚的嫁妆,你这一生,都不用为这些俗物所烦忧。”
“人活世上,总要找点事情来做,不然也太无聊了。”沈宝惜抱着她撒娇,“娘,女儿就喜欢这些好看的衣料首饰,喜欢赚钱。”
沈母一脸宠溺:“我是怕你累着。”
母女俩出发去沈府。
沈家男丁兴旺,这一次难得生出了个闺女,沈大河一挥手,决定大办。
母女俩到时,沈家所在的那条街挤满了马车,虽说沈家这些年一直都在走下坡路,但曾经沈正礼祖父留下来的底蕴和人脉都还在。沈大河是个败家子,不大会做生意,但还记得人和,凡事和家中有走动的人家,他从来不会失了礼数。
对于沈大河一脉来说,沈宝惜母女俩身份特殊,路旁看护马车行走的管事一见母女二人,特意将留出来的路让了个缺口出来。
一般大户人家有喜事要迎客,都会留管事在路口招待,这三条马车并排走的道路,特意留了一条空着,专门让贵客行进。
如此,哪怕是客人最多时,也不至于让顾客堵在车流之中。
母女俩很顺利地入了府,此时男宾女客所在的院子都已有不少客人,沈正礼的母亲的沈何氏笑呵呵迎了出来。
“弟妹,我还说让你早点来帮着我招呼客人呢,又想着你忙,不敢打扰。”
母女俩身份特殊,既是客人也是自家人,若是两家走动亲近,沈母应该一大早就来帮着招待客人。
但两家从来没有开过这等先例。沈母不愿意帮他们迎客,也不需要沈何氏帮忙。
此时沈何氏把话说到这份上,若是沈母有意亲近,便会怪一家人不请自己,那么下一次,沈何氏办喜事就不会落下她。
在自家有喜事时请人帮忙,特别有讲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请得动的。
沈母笑容浅浅:“最近确实挺忙,惜儿伤还没养好,我得照顾她。”
沈何氏立即问:“惜儿看着气色不错,难道伤得很重?”
沈母无意多说:“好多了,你不用招待我们,我自己过去。”
说话间,身后又有客人来。
这一回是男客,沈正礼亲自带着人迎接:“贺夫子,这边请。”
沈宝惜一眼就看见了沈正礼旁边的裴清策,想到谭宇说的美人计,她微微侧头,没有直面几人。
贺夫子是个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头儿,是城内最大的学堂内的夫子,他教出来的进士都有好几位,这城内的读书人提起他都是满口敬重。哪怕是沈母,也听说过他的名声。
母女俩站在路旁,贺夫子路过时,停下脚步:“你是编桃花面那个丫头?”
沈宝惜没想到贺夫子会问这话。
戏子属于下九流,听曲看戏是纨绔子弟才会干的事,上不得台面。
深得学子敬重的贺夫子,应该不喜欢戏曲才对,沈宝惜反应过来,福身一礼:“晚辈姓沈。”
“挺有想法的。”贺夫子捻着胡须,“你是如何想到那些曲折的剧情的?”
沈宝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