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此番言论的乔檀抬起头来,顶着一嘴角的红油无声地看了王晖一眼。
很明显,单纯的王大哥还没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又看了看小甜,和小甜带来的东西,她目光一滞,陷入不堪回首的回忆里。
小甜学厨了,她教的。
正因为小甜学厨这件事,她和张家友好和睦的邻里关系变得岌岌可危起来,也令小容小甜之间的兄妹情分危在旦夕,亦深深地给乔檀上了一课,让她明白人与人的悲喜并不互通,做饭的天赋一样。
显然,小甜便是被老天爷死死关上厨艺这扇窗,并关门落锁的人,无论乔檀怎么教,小甜都能凭借一己之力摧枯拉朽,南辕北辙,做出和她的教学内容毫不相关的一道菜,难以下咽,色香味弃权。
她看了沉默,她哥尝了流泪,她娘气得挥拳,唯独她爹张四叔不忍女儿失望,总是说还行。
世上最令人迷惑的两个字就是还行,有人觉得还行就是不行,有人觉得还行就是很行,很不幸,小甜是后者。她兴致勃勃地磨炼着自己的厨艺,只为了在大家面前露一手,乔檀不愿打击她的积极性,就照单全收,跟着张四叔一起说还行。
还行的结果就是吃了不少小甜做的奇怪东西。
比如她端来的拔丝红薯和年糕。
准确的说,那盘棕红油亮的食物不该被称为拔丝红薯,而是一盘误入歧途的糖油混合物,乔檀每次都嘱咐小甜控制好火候和油温,可小甜每次都弄得火大了,做出来的拔丝红薯自然不成功。
但她却说糊了的拔丝红薯别有一番风味。
至于那年糕。
乔檀只能说,小甜做出来的年糕真的很黏很黏。
那种咽不下去,消化不了的感觉瞬间攻占了乔檀的胃和心弦,她不自觉放下筷子,觉得自己饱得不要不要的了。
“你不吃了?”见乔檀停筷,亓宴问。
“嗯,我吃不下了。”
乔檀擦了擦嘴角,抬起手的瞬间,露出了一节手臂,亓宴不经意间扫过一眼,发现原本盘踞在那里的红色疤痕已经很淡了。
他抬眼看了看吃出一头热汗,面颊微红的姑娘,也放下了筷子。
“咦?你也不吃了?”乔檀望着亓宴,道。
亓宴点了下头,正要说话,小甜端着托盘凑过来道:“那正好来尝尝我做的拔丝红薯和年糕吧!”
便动作麻利地撤下了没吃完的螺蛳粉,把拔丝红薯和年糕摆了上去,顺便还把桌子擦干净了。
乔檀抠了抠手背保持微笑,亓宴一动不动,王晖满是跃跃欲试,小甜见状催促:“快吃呀,再放就凉了!来,亓大哥,你先吃。”
“好。”被点名的亓宴从善如流地拿起筷子,伸向了拔丝红薯。
他夹了一下,结果没夹动。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流露出了肉眼可见的疑惑,一旁的王晖亦是愣了愣,只有乔檀稳如泰山,一副“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悲壮表情。
“这是什么情况?”王晖问。
“很明显。”乔檀道,“它粘住了。”
王晖:“……”
“用力!亓大哥,你用力呀!”小甜像个产婆一样鼓励着亓宴,“你一用力它就下来了。”
亓宴修长的手指显然绷紧了些,猛地一用力,终是把那块拔丝红薯夹起来了,看得乔檀都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亓宴在三人神色各异的注视下,将拔丝红薯送进了嘴里。
不知是生出幻听还是怎么的,乔檀隐约听到“嘎巴”一声响。
便见亓宴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瞬息之间便恢复如常,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东西吃下去了。
“怎么样?”小甜迫不及待地问。
亓宴淡然看她:“还行。”
得,又是还行。
被还行冲昏了头脑的小甜对满眼疑窦,仔细端详着亓宴表情的王晖道:“王大哥,你也来尝尝。”
“哦哦,好。”
许是也听到了刚刚的那声异响,又从亓宴的表情里察觉出一丝猫腻,外表粗狂,内心细腻的王大哥在拔丝红薯前犹豫了一下,调转筷子选择了年糕。
年糕有三个颜色,白色似乎最为稳妥,他夹起一块白年糕,信心十足地咬下去一大口。
然后……
然后他就合不上嘴了。
这年糕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做出来的,一进嘴里就糊住了,无论他怎么嚼都咽不下去,还似乎越嚼越多了。
他一直嚼嚼嚼,筷子上的年糕就一直挂着,时间一长就变形了,他不得不把年糕从筷子上取下来,拿在手里,结果手也被粘住了。
王晖惊呆了,若非在普通百姓的家里,他还以为自己被什么江湖暗器袭击了。
但他是好歹也是个副将,是要面子的,万不能在外面露怯,尤其是两个小姑娘面前露怯。只能按下心里的不安,一边嚼着嘴里的,一边扯着手里,假装淡定地跟小甜聊天。
“小甜姑娘呀,这年糕是什么做的啊?”他嚼嚼嚼地道。
“白色的是纯糯米呀。”小甜道。
“哦哦,这样啊。”王晖嚼嚼嚼,“那这个红色的呢?”
“红色的是红豆的呀,你看不出来吗?”
“红、红豆的呀,红豆的好。”王晖继续嚼嚼嚼,手指也跟着扯来扯去,佯装淡定,暗自使劲,全程僵硬不堪,很不协调,看起来似乎要抽筋了。
“王大哥,怎么样?好吃吗?”
察觉不到王晖痛苦的小甜问。
王晖惊恐地看了小甜一眼,很是沉默了片刻:“嗯,还、还行。就是有点粘。唉?唉这……这怎么都、都糊我上牙膛去了。”
被年糕扼住命运的喉咙,不得不扬起脖子来,将嘴巴张到最大,一脸痛苦和年糕做斗争的王晖王大哥终于崩溃了。
“水、水……”他求救,“快,我、我要呼吸不上来了。”
乔檀赶紧把手边的葡萄酒递了过去,生怕闹出人命。
混乱之中的王大哥也没管乔檀送来的是什么,毫不犹豫地灌进了嘴里,总算解决了燃眉之急,他魂不守舍的愣了会儿,这才坐在了凳子上,和仍旧粘在手指上的年糕两两相望。
“味道如何?你觉得哪里需要改进一下?”贼心不死的小甜追问。
改进?
王晖没敢再评价,生怕小甜一高兴,邀请他把整盘年糕都吃下去,便模棱两可地笑了笑,转而去问乔檀:“小檀姑娘,你刚刚给我喝的是酒?”
“对,是我自己酿的葡萄酒。”乔檀道。
“真是酒啊,我说怎么有股酒味呢。”王晖千辛万苦地把年糕从手指头上清理下来,“我还以为是葡萄汁呢,别说,还怪好喝的。”
说完瞟了瞟亓宴手边的葡萄酒。
亓宴见状,二话没说,端起小瓷碗把酒喝了。
王晖:“……”
酸甜清冽的酒水入喉,亓宴五官都舒展开了,显得格外惬意,“味道确实不错。”他由衷地称赞,“想不到乔姑娘酿酒酿的也这样好。”
乔檀被夸得不好意思,摆了摆手道:“过奖过奖,我就是随便酿酿,喝的玩的。”
“今天宴席上用的酒,正是我檀儿姐酿的葡萄酒!”见那二人对自己做的吃食不大敢兴趣,小甜自己拿了块红豆年糕吃了,她一边嚼啊嚼一边问乔檀,“对了檀儿姐,你见到亓将军了吗?
“没有。我出去看的时候,亓将军已经走了。”
“啊?真是太可惜了。”小甜抓着年糕扭头去问王晖,“亓大哥,王大哥,你们走南闯北的,有没有见过这位亓将军?他长什么样啊?”
王晖正聚精会神地看小甜吃年糕,他看着她一口接着一口,咕咚咕咚,顺顺畅畅把年糕咽下去的小甜,惊呆了。
见王晖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小甜递过去了块年糕:“王大哥,你还吃吗?”
王晖瞳孔颤了颤,连连摇头:“不了不了,我不太饿,有点吃不下。”
乔檀不忍王晖尴尬,忙又提起刚刚的话题:“你们见过亓将军吗?”
不知为何,乔檀隐约觉得坐在对面的亓公子低头笑了下。
她正想将他面上的笑容看个清楚,对方却把头抬了起来,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里瞬间印上了她的身影。
乔檀愣了愣,感觉脑袋里有些空,好在王晖适时开口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哦,你们问这位亓将军呀?这个亓将军嘛……”
他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边说还边瞟亓宴,亓宴看也不看他一眼,淡淡张口:“就跟寻常人一样,没什么特殊的。”
乔檀默默看他,“亓公子见过亓将军?”
亓宴笑笑:“算是见过吧。”他问,“怎么了?你找他有事?”
乔檀连忙否认:“没有没有。”她道,“我就是很感激他,多亏了他的,义塾才能早早建成,我弟弟妹妹也有了读书的地方。”
“哦。”亓宴道,“蛮巧。”
王晖全程用一种贼兮兮的表情看着亓宴和乔檀对话,待他俩停止说话了才插话进来道:“我家……我听说这位亓将军,是出了名的爱护百姓,他军营驻扎的地方离这五个村里又近,所以经常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来帮大家,不必太过新奇。”
“但还是很感谢他。”乔檀道,“人做一件好事不难,难的是一直做好事,足见这位亓将军人品贵重,不枉被百姓爱戴。”
“嘿嘿嘿,小檀姑娘你说的太夸张啦!”王晖不知道是不是被小甜的年糕荼毒坏了脑子,听了乔檀的话后就一直笑,“他就是闲的啦!哈哈哈!”
才哈哈了两声,便被亓宴狠狠踹了一脚。
“别发疯了,回去了。”
揍完王晖的亓宴回过头来对着乔檀微微一欠身,“天色不早了,我们先走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其脸色变化之快,犹如院外的狂风,乔檀茫然起身,“好,那你们路上慢点。”
亓宴点点头,带着王晖离开了。
村口,送别了最后一名客人的高村正扶着吃撑了的肚子慢慢往回走,走着走着看见了两道清隽修长的身影,忍不住停下脚步道:“那不是亓将军吗?”
霍大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不能吧,定是你中午喝多了酒,眼花了。”
“许是我眼花了吧。”高村正揉揉眼,“走了,回家睡觉了。”
第50章 中秋节
直到收拾完碗筷, 都要躺在床上睡着了,乔檀才想起来,还没有感谢亓公子送她药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