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崇青是个好的,她当年没看错人。寒冬夜半,她蹲在檐下,望着抱在一块的两人,痴痴笑着。她的一生,充满了悲惨。但她的愈舒,会越过越美满。
两小儿成亲,她在。千晴入会试贡院,她跟着。殿试,她阅卷,对千晴思想是深深赞同。
十年寒窗,三元及第,一朝名满。沐宁侯府撒钱,她混在人群里争抢,激动兴奋。
愈舒成亲一年两年未怀喜,她急,不住在千晴耳边警告不许生外心。女婿不似寻常男子,他好像只认一妻,就如他对愈舒承诺的那般。不是没有美色勾引,但他从不给眼神,像个老僧。
可对待愈舒,他又热情似火。
朗韶音欢喜,原来世上不是没有良人,只是她没遇见,但叫她闺女遇上了。
千晴官场上的手段很老练,对什么人拿什么态度。他非常懂得利用己身优势,也擅撬动人心。响州重建,他不止为自己建了名,还赢了圣心。
跟在他们身边几年,朗韶音受益颇多。看着冠南侯府落败,看着凝聚民心抵御外敌,看着太子清洗朝堂,看着京畿稳定…
“哇…”
婴孩啼哭在辅国公府内院响起,守在产房外的韩斐然眼眶都红了,手脚无措:“生了生了…”
不多会,一位老嬷嬷抱着个小小襁褓来到门口,欣喜道:“国公爷,是位漂亮的姐儿…”
“夫人呢?”韩斐然急问,依娘身子骨弱,这胎怀得艰难。他焦心几月了,隔三差五就去烦江陈。江陈现在见他就躲。
“夫人力竭睡过去了,不过奴婢给查了,平平安安。”
“那就好那就好…”韩斐然低头看女,小小巧巧的,皮子红又皱。他小心抱过,低语:“以后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被包裹着的婴孩,似听着了声,身子扭动了两下,右眼慢慢睁开条缝。天爷啊…这…这不是辅国公吗?他抱着我做什么?沉静了许多年的朗韶音,被惊着了。
“闺女,我是爹。”韩斐然笑得温暖,他韩家的希望来了。
什…什么?朗韶音闭上眼缝,她大概是在做梦,需要好好冷静下。勉力回想之前,冠家被揭是金匪遗族,邵家乃纥石烈氏。因着冠邵两家,洛州温家也遭了严查。
邵瑜娘连带着两儿子是死了,但能娶邵瑜娘,谁敢保温家不是金匪潜藏在大雍的另一支脉?温家上下,惶惶恐恐。查了三年,温家根系清明了,与金匪无牵连。
正承元年五月,愈舒去信洛州,向温家提出为母迁坟。温家早落魄了,再有邵瑜娘是她一意择定的事,多少对她有些埋怨,故并未阻挠。
六月,女婿告假,与愈舒拖家带口将她的坟迁至三泉县五严镇。弟弟也回来了,为她填了土立了碑。碑上去了温棠峻的名,添了女婿与她三个乖孙的名。
她的牌位,被请进了云禾这支的云家祠堂,受供奉。当夜…当夜她觉乏,然后魂归牌位…
朗韶音听着韩斐然的念念叨叨,心跳得飞快。
她投胎了?
投到了辅国公府?
她爹韩斐然?
不对啊,女婿离京时,韩斐然媳妇还没怀喜。她是妾生?可韩斐然屋里就一妻,刁蓝依。刁蓝依,是刁克纪最小的孙女,因着身子骨弱,二十六未嫁。谁知竟叫韩斐然看上了?
建和二十九年三月,两人成的亲,宫里赐下不少礼。悦离还特地来京了一趟。当了长老的人,苍老了许多,周身都透着股阴冷。但对侄子娶刁家女,她是十分欣慰。
现在什么时候?肯定不是正承元年。才想了这么一会,朗韶音就觉疲得很,打了个哈切,裹了裹嘴睡过去了。
浑浑噩噩,过了满月,她才从抱她的众人口中拼凑出了当下的情况。第一,现在是正承二年九月。女婿六月已卸任顺天府尹,拖家带口代君巡查边陲去了。蜜果的鸡跟鹅送到了沐宁侯府,由她表姐代养。
第二、她是辅国公韩斐然嫡出,刁蓝依所生,刚得名韩韶。灼灼韶华风禾尽起的“韶”。
第三、昨天皇帝抱了她,夸她长得标致。皇帝尚无子无女。
第四、她爹好像不想再生崽子了。
吃吃喝喝睡睡,韩韶长到周岁,玉雪可爱。一晚,她娘哄她闭眼后,向她爹
提出要纳侧房的事。她爹拒绝了,并且严正地解释了番。
“辅国公府的处境,你也清楚。肉傀儡案虽被证实是金匪陷害,但我祖父
、父亲与四位叔父确是谷晟皇帝逼死。再有太和殿之乱,韩家在朝中十分尴尬。韶儿是我等来的契机,我不会纳侧,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
摊躺在床里装睡的韩韶,心起波澜。
刁蓝依出身名门,当然听懂了夫君话中意:“您…您是要…”
“是,我亦不会过继旁嗣。”韩斐然眼神坚定:“韩韶,会是大雍第一位女国公。”不破不立,辅国公府若想复兴,就必须打破固有之态。女子柔弱,他向朝廷向皇帝示弱。“我会全心教导韶儿,让她立起来。”
刁蓝依手捂心头,夫君不纳妾,她高兴,但…但也有顾虑:“皇上会同意吗?”
沉凝几息,韩斐然粲然笑之,笃定道:“只要我坚持,皇上会同意的。”
韩韶眼睫颤了颤,翻身朝里小小的拳头握紧。只要入得朝堂,她韩韶绝不会逊色于一些个满口仁义的学士。
女儿满两岁,韩斐然就教起她识字。韩韶意外的聪明,也坐得住,这令刁蓝依欣喜极了。
正承七年三月,皇后终于开怀。六月,云崇青一家归京。十一月,皇后诞下一子。皇帝大喜,大赦天下,并免西北三省三年田赋。赶在封印前,云崇青上书,论边境商贸,引起众多声。
韩斐然想借此机上书请封世子,但瞅了瞅才及他腰处的闺女,忍下了。不能请封世子,刁蓝依便常带闺女赴各家宴,暗着观察各家男娃子。
她家这位,肯定是不外嫁的。
正承八年开朝,云崇青连着一月舌战群儒,细数边境建立商贸的利弊。户部右参议刁羽清,支持。从税务说大益。
五月,皇帝下旨,开通丰度,设经贸所。响州知府谭毅,调往丰度。孟跃飞主管丰度安防。
八月,云崇青再提编《商税法》。这事皇上早有思想,朝臣也无异议。
正承十二年,丰度一年交税近百万金。皇帝开通北边青城,韩斐然上书请封独女韩韶为世女,立时间引起轩然大波。
“皇上,此例不能开啊!”
已四十的云崇青,脸上虽多了点岁月,但气韵更盛。任吏部尚书两年,没少清查官场。他站在文官首,听着反对声,嘴角微勾。女子入朝,这是戳中了一些个老迂腐的脊梁骨。
韩斐然意已决:“皇上,请封世子不是儿戏,臣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韩韶女儿身又如何,她乃臣嫡出。臣没有儿子,她投到臣这,就是这命。”
封卓瑧意外吗?不意外。在韩斐然守着刁蓝依一人过时,他就料到会有今天。
不是韩韶就这命,而是辅国公府需要一个转口。这个转口,便是韩韶。女子入朝吗?封卓瑧想着他母后、外祖母、小舅母、崇青舅母…还有他坤宁宫里的那位,心里捉摸着。
自打小大出生,他就在看冉怡养子。养着养着…他愈发留恋中宫,望着他的皇后多生两个。
不过皇后好像兴致不大。所以在小大满了两周岁后,他不忙时会将那小胖子多多带在身边教,想的便是哄皇后再给他生一个。
只…有些个女子比成精的狐狸还精,难哄得很。
退朝后,留韩斐然一人在太和殿跪着。宫人叫走了与户部侍郎苗大人一道说话的云崇青,往乾雍殿。
乾雍殿,龙案下方摆了张小桌案。五岁的大皇子,正肃着脸挺着肚子站在龙案边上读旧折给他爹听。虽尚有很多字不认识,但他爹会提点。
云崇青至殿门口,听到那中气十足的童音,不禁露笑。宫人进殿禀报:“皇上,云大人来了。”
“传。”
小胖子都不用他爹示意,已经合上折子,回到他的小桌案边,等他的先生入大殿。是了,崇青舅祖是他的思政先生。
云崇青入殿行礼:“臣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请起。”十多年过去了,皇帝还是很喜欢他这位云爱卿。
“谢皇上。”云崇青起身后,又拱礼向大皇子:“臣请殿下安。”
“先生安好。”大皇子封越秦回一礼。
“您对女子入朝如何看?”皇帝直白。
在韩斐然请封独女为世子时,云崇青脑中浮现一人。他的岳母,朗韶音。
“皇上听说过内子的母亲吗?”
还真听说过。封卓瑧懂他的思想了:“那确是位贤才。”重病之身,困不住谋智,几番部署定准了多少人的以后。
道“贤才”,云崇青知皇上偏向了:“臣这些年能心无旁骛,多亏了内子在后撑着。”
封卓瑧听出了炫耀,今年六月云熙回山北考乡试。毫无意外,那小子夺了山北解元,之后连京城都没回,便与两只虎跟着凛余往北陵去了。看样子,是不打算参考明年会试。
“臣不认同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中,有很多比男子更坚韧,将她们拘在内宅未免太可惜了。”
韩斐然磨了一年,终皇上准了请封。十岁的韩韶穿上她世女的服饰,进宫谢恩。
皇帝笑言:“不要让朕失望。”
“臣定不负皇上厚望。”
她确实没辜负皇上没辜负她爹。
韩韶十八去邵关祭拜故人时,看中了邵关有名的美男子蔺愉,二十成婚,二十一诞下一子,二十二承爵位,从此展露才学,并致力于女子思想教学。
她坚定开放促进步,发展要持续,四十岁更是与云惜墨远渡往大洋彼岸。
史书有记,韩韶是大雍继文正公云崇青、文成公云熙之后,最杰出的政治家、思想家,其奠定了女子学派的根基,为开放发展做出了卓著的贡献。与醉心农学的云蜜先生,并称大雍双女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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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北图书馆,一位嘴上冒青茬的学生翻着《雍二十四史》,笑言:“读书这么多年,我最喜欢云崇青。人家政治家就一心政治,没写啥诗词歌赋,不然咱得多背多少?”
“但他两儿子一闺女没少写啊。尤其是惜墨先生,我们耳熟能详的就有好几十篇。”
一边戴眼镜的圆脸女孩,凑身过去,小声道:“你们说他一个开发兵器的咋那么能?高兴了写一篇,不高兴了写一篇。兵器上没灵感了,写一篇。有想法了,一快活再写一篇。还有云蜜先生,麦子多收几斤写一篇,稻子饱满写一篇…反正有事没事来一篇。怎么都不跟他们爹学学?”
“虽然咱们一整个青春都充满了各个姓云的,但我还是最爱雍史,太强盛了。建和帝、正承帝、秦熙帝…连着几代没一个糊涂,出了多少大贤大能?
云崇青,提出可持续发展、开放贸易、商税法等等。云熙,强调文化发展与传承,之后的文化渗透…韩韶继续对外开放,奠定女子新思,首提外交…云惜墨,热武器的奠基人…云蜜,思农…太多了!”
“我爱那个百花齐放,思想叠新的朝代。”
“谁不爱?”
“悠久的历史,传承下来的优秀文化,是大中国的最美最珍贵的底蕴,也是我们每一个中国人最值得骄傲的。”
“对,能生在这片富蕴历史的土地上,我骄傲我自豪。”
“同志们,奋发图强吧。历史,我们无法参与,但可以尽情书写今天、明天…”
“加油!!!”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到这里,就全部完结了,谢谢大家的一路陪伴,鞠躬,万分感谢!!!!再推一下接下来的一本文《路人甲,强惨还带点憨》,二月二号开文,文风相对轻松。
辛珊思穿书了……
穿成了个女疯子。
女疯子年纪轻轻,却内功绝顶,因此一直被囚禁着。在文中,她唯一的存在感,就是于女主重伤时,给女主喂了一甲子内功。
内功没了,然后…女疯子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