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115章二合一章
幽森昏暗的地牢里,丹卿坐在侍卫们搬进来的雕花椅子上,看着跪在她面前满眼警惕一身尖锐的男人,实在是有些佩服他往日里的演技。
今日之前,或者说在她戳破了他姓裴之前,槐梦在她面前都是柔弱可怜的,没有丝毫反抗,眼泪就是他最大的武器。
而如今,若不是有侍卫按着,丹卿都觉得他可能会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刺向她。
“裴公子,事到如今,你已经再没有任何脱身的可能,看着往日的情分上,我也不想叫你太难看,不如咱们开诚布公的谈一谈,或许你还有机会活着走出这里。”
丹卿先开口说道。
槐梦眼神里多了几分波动,但却依旧没有开口。
“你如今已不是我的槐梦,应该也不想再听别人这么叫你,”
丹卿继续说道,“我见过你姐姐,所以知道你姓裴,却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提起裴氏,槐梦咬了咬嘴唇,终于开口说道:“我叫裴端,端方的端。”
丹卿又问:“那你姐姐呢,她的闺名唤作什么?”
这个问题在围场里办法会时她就问过,可所有人都不知道,最终那牌位上也只写了“裴氏”二字,这个可怜的姑娘到最后都没能留下自己的名字。
裴端犹豫了一下,还是
答道:“我姐姐芳名一个英字,英姿飒爽的英。”
裴英。
这个时代给女子的名字大多是柔嘉婉之类的,能给闺女用英字为名,可见她爹娘对她的珍爱和期待。
当真是可惜了。
裴端一直在观察着丹卿的脸色,见她目露惋惜之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切问道:“我姐姐怎么了?”
丹卿还真是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告诉他裴英的遭遇。
“你是因为你姐姐,才甘心为太子所用的吗?”
丹卿不答反问。
裴端心里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在此之前,他已经太久没有收到姐姐的消息了。
初时他还以为是他被看管的太紧,错过了收消息的机会,现在终于意识到,姐姐可能已经出事了。
事到如今他再顾不得其他,直接认下:“是,我就是为了姐姐才会替太子做事的,公主,你帮我救救姐姐,只要姐姐安好,无论你是要我的命还是要我为你做事,我都愿意!”
裴端的底牌交的很快,可见他是真的很在乎裴英,若是他在之前她给他机会的时候就能坦白,她真的能想想办法将裴英从胤礽身边救出来,可如今,芳魂已去,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丹卿带着怜悯和哀伤的看着裴端,那目光太过明显,即便她没说话,裴端也已经猜到了结果。
他怔忪了几息,然后突然就向丹卿扑来,却又立刻被侍卫们按倒在地上。
他的脸紧贴着冰冷的地面,眼睛却红得吓人,他几近嘶吼着:“你把我姐姐怎么了?你说啊,你把她怎么了!”
丹卿叹了口气:“裴端,你姐姐是太子的侍妾,我能把她怎么样?我只是在围场见过她一面,知道她是因何,而死的。”
这个死字一出口,裴端闭了闭眼睛,然后颓然倒了下去。
“都是因为我,都怪我没用,”
他难以自控的哽咽道,“如果我能多传些有用的消息回去,姐姐就不会死——”
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耽于公主的温柔,一次次的犹豫,不愿一而再的出卖她,姐姐就不会死!
明明说好了的,只要他肯替太子监视公主,将公主的一举一动都告诉他,太子就会善待他的姐姐,是他自作聪明,故意装作无能,几番推脱,才会让姐姐惨遭毒手的!
他错了,他早就该想到,太子不是好糊弄的人,是他的自私害了姐姐,该死的人是他才对啊!
裴端缩在地上,颤抖着哭泣。
没有往日里落泪的唯美,就像是踩中了扑兽夹的小兽,几近哀嚎。
饶是心冷如娥眉,看着他这般模样,都有些不忍的别开了脸,而丹卿,亦是心有动容。
他是真的,真的很在乎他姐姐啊,可惜,他们选错了路。
裴端痛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稍忍伤痛,他费劲的撑起了,再次看向丹卿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丹卿虽有不忍,但到此时,她不能替胤礽遮掩,必须得叫裴端认清楚他的真面目。
于是她将之前在围场发生的事一一讲给他听,无论是胤礽的所作所为,还是她自己在其中的经历,事无巨细,毫不隐瞒。
在听到裴英是被胤礽酒后虐杀时,裴端几乎失控,如果不是侍卫死死押着他,他似乎就要暴起伤人。
“放开我,我要去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裴端面容扭曲的怒吼着,原本清丽秀美的面庞上只剩下狰狞,“你不是也恨他吗,你放了我,我去帮你杀了他!”
丹卿将手中的茶水泼到了他的脸上:“冷静些,就凭你,能杀了太子?”
这句话,比那杯冷茶更加冰凉,裴端愣了一瞬,然后浑身怒气一泄,再没了力气般瘫软下来。
是啊,他要是有本事杀了太子,又何苦受他威胁,以至于如今啊!
“那公主想让我如何?”
裴端的眼中逐渐失去了神采,“我背叛了你,没有什么能辩解的,要杀要剐都随你。”
丹卿叫侍卫将他从地上拎起来,才道:“你姐姐走后,汗阿玛给了她格格的位份,并叫人给你们的家人送去了金银作为补偿,我知道你或许不屑,但我叫人打听过,二老也的确需要这些钱财傍身。”
这话不是骗他的,她当时是真的问过内务府的人,据说裴氏家里早已没落,爹娘年迈无依,这比“买命钱”虽然满是鲜血,但至少能叫二老余生有些依傍。
她与裴端说这个,是想提醒他家中尚有高堂需要照顾。
可没想到裴端突然笑了,笑声里尽是讽刺:“公主怕是被骗了吧?什么家人,什么二老,我跟姐姐在这世上早没有亲人了,他们都被太子杀了,一个都不剩,都被太子杀光了!”
丹卿有些震惊,而到此刻,裴端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裴家原是书香门第,祖上前朝是在京中做过官的,后为避祸离京,全家搬到了五台山附近,置办了几十亩良田,还开办学堂,传道育人。
裴氏夫妇育有一儿一女,俱是从小读书明理,女儿秀外慧中,常帮着父母打理家业,故而在乡里很有贤名,等到了嫁娶之龄 ,上门求亲者络绎不绝。
裴氏夫妇并不图女儿高嫁,只盼着她能觅得良人,裴英又是个有主意的,没相中就是没相中,绝不可能将就,故而她的婚事就拖延了下来。
等到她年满十八,裴氏夫妇开始着急了,乡里没有合适的,就托人往更远处打听,言明不求女婿家财万贯,更不求他高官厚禄,只要老实孝顺,识字明理,能叫裴英喜欢即可。
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了附近的乡镇,也不知是谁在造谣,传来传去竟传出裴氏女乃是天生凤命,不能嫁给普通人的传言。
裴氏夫妇心知不妙,就想着得叫闺女赶紧成亲好平息了谣言,此时知县出面为裴英做媒,想为一位表亲求娶,说是京中人家,比裴英大几岁,是个读书人,人品相貌都出众,为了科举才耽搁的亲事。
裴氏夫妇命人去京中打听过,果然跟知县说的一样,那家礼数俱全,送来下定的彩礼摆满了院子,直言不在乎新娘嫁妆,只是图裴氏女贤良的好名声。
就这样,两家的亲事便定了下来,裴家欢欢喜喜的给裴英备嫁,因为路途遥远男方不便亲迎,便说好了去京中成婚,裴氏夫妇便叫裴端这个亲弟弟去为姐姐送嫁。
“我送姐姐到了京中,被带到了一处院落,等候三日,方才见到那位传闻中的‘姐夫’,”
裴端目露恨意,“他果然相貌堂堂,举手投足十分矜贵,姐姐一见倾心,对这桩亲事再满意不过了,我也为姐姐高兴。可没想到,在原定好的喜日之前,那位‘姐夫’竟叫人支开了我,强迫姐姐与他就在那别院里圆了房。”
“我赶回去的时候,姐姐万念俱灰,差点吊死在屋里,那位‘姐夫’却只道是饮醉了酒才放肆了,叫人送了许多东西来赔罪,承诺原定的婚期不变,定会负责到底。”
“可那时姐姐已经看清了他好色的嘴脸,如何还肯嫁给他?于是我们便商议着夜里逃出去,先想办法回家再说。”
裴端用手抓紧自己的衣襟,“可是没想到他早有防备,我们才刚打开后门,就被抓住了。我们被堵了嘴绑在柴房里两天,不给食水,第三天他终于出现了,直接表明了身份,我们才知道,他竟然是当今太子。”
“就为了那不知是谁编出来的凤命谣言,他就叫人将姐姐骗到京城,迫不及待的玷污了她!”
裴端止不住留下眼泪,“他以所谓将来封嫔封妃来诱惑姐姐从了他,可姐姐性烈,断然不肯,以金钗抵住喉咙,只道不放我们走,她就死在这里,可那是太子啊,他怎么会在乎姐姐的死活!”
“他叫人将我拖上前,扒光了我的衣裳,当着姐姐的面凌辱我,我当时只想一死了之,可姐姐终究疼我,为了救我放下了金钗,应下了他。”
“我羞愤欲死,可姐姐劝我坚强,说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爹娘还在等着我回去,我若死了,才是大不孝,于是我只能将羞辱咽下,眼睁睁的看着姐姐上了接她进宫的小轿,然后租了一辆马车回了家。”
裴端抬头看向丹卿,眼中的恨意如火:“可谁知,我回到家里之时,裴家早已是一片焦土,我的爹娘,还有裴家的下人帮工一共十一口,全都葬身火海。乡里人说是下人夜里点灯不小心着了火,可我知道,是太子在杀人灭口!他怕爹娘知道此事后会上京城告御状,他怕他的恶行被旁人知道,所以他就叫人灭了我裴氏满门!”
丹卿知道裴端定然是受了胤礽胁迫的,可她万万没想到,其中还有这般血海深仇。
她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你不向他寻仇,为何还要帮他做事?”
“公主,你这么善良,怎么能想象得到太子的手段?”
裴端继续说道,“我安葬了爹娘后,偷偷回到了京城想要报仇,可那是太子啊,我又如何有机会靠近?后来我偶然听说太子要去那别院的消息,便扮做下人潜了进去,我那时觉得这是老天爷给我报仇的机会,可没想到,这是他戏耍我的陷阱。”
“我是见到了他,不过是被扒光了捆起来送到他面前的,他叫人给我下了药,然后告诉我,姐姐怀孕了。他说如果我肯听话,他就不会告诉姐姐爹娘已死,而只要姐姐不知道,她就能平安诞下皇嗣,母凭子贵,富贵荣华的过一辈子。”
“可若是我不听话,他就将姐姐也带到这里来,给她喂一样的药,让她跟我一起沦为,沦为——”
裴端实在说不出那两个字,“我原以为就算报仇不成不过就是一死而已,可那时我中了药,体内如焚,手脚却没有半点力气,他叫人堵了我的嘴,我连咬舌自尽都不可能,方才明白,原来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活着受辱。”
“我没有办法,我不敢赌他还有良心,为了姐姐,我只能答应,任他为所欲为,”
裴端努力抱紧自己,“起初他经常来,每次都叫我遍体鳞伤,后来许是腻了,就不来了,我也就断了姐姐的消息。我不敢逃走,怕他会生气虐待姐姐,只能绝食,用自己的命去试探。”
“就在我以为哪怕我活活饿死他也不会再来的时候,他竟然又出现了,他似乎很满意我饿到惨白无力的模样,他说,叫我帮他做事,只要我做的好,姐姐就会无虞。”
“那日之后,就有人来教我扮柔弱,他们用羞辱和疼痛逼着我学会如何说哭就哭,怎么哭最好看,他们还教我如何取悦女人,叫我如何利用鸟雀传递消息,我知道他是要我去一个女子身边做细作。”
裴端又一次抬起头看向丹卿,这回眼中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悲凉,“公主你不是怪我不情不愿吗?其实,是因为我曾经每日都被下药,被逼着跪在庭院里,在众人面前自己动手,每一天,每一天!那对我来说没有一丝愉悦,是彻骨的羞辱!”
说了太多的话,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公主,我不是不愿意靠近您,我是太脏了啊,我怎么敢,怎么敢玷污了您!”
丹卿再也忍不住了,她站起身冲出地牢,扶着墙干呕了起来。
她知道胤礽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曾给孙天阙下药逼他们在一起,可最后她叫孙天阙自己解决,不但没叫他如愿,还痛打了他一顿,之后也是因为此事,她选择远嫁,而他备受康熙责怪,更被康熙忌惮。
他是将对她的恨发泄在裴端的身上,不,应该说,他试图将裴端变成另外一个孙天阙,他叫裴端经历孙天阙曾经经历过的痛苦,觉得这样裴端就会很像孙天阙,从而走到她身边。
事实上,胤礽已经差点就成功了。
裴端确实很多时候都会隐约带着孙天阙的气质,会让她不自觉的被吸引,如果不是薛思文提前点破裴端的身份有异,如果不是她那日试探之时已然心存怀疑,她或许真的会从裴端柔顺里带着一丝不愿意的傲骨里看到孙天阙的影子,将他一直留在身边。
她不敢想象如果她与裴端再更亲密些,得知真相后她会是怎样的崩溃,如今这样,就已经足够她恶心得忍不住想吐了。
不是因为裴端,而是因为胤礽。
裴端口中的胤礽已经不只是在发疯,他心里的恶已经彻底释放,已经不配为人了。
“公主,要不然先歇歇吧,”
薛思文不知何时过来了,扶住丹卿,让她依靠在自己身上,“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等你好些了再慢慢审他,好不好?”
丹卿紧紧的抱住他,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才叫自己平静下来,不再作呕。
“素瑜,你帮我将他带出来,照看好,我得先缓缓。”
丹卿觉得脑子里一片嗡鸣,她需要冷静下来,不能冲动行事。
薛思文点头应下:“好,那你先回去睡一觉,有什么事都等睡醒了咱们再慢慢谈,你放心,我会替你照看好他,不会让他出事的。”
……
在与胤礽的交锋中,丹卿其实一直很被动,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胤礽在康熙心中的分量,知道想要动摇他的储君之位没有那么容易,一旦准备不足,只会将自己搭进去。
就像是历史上的胤禔,不就沦为康熙为胤礽洗脱罪名的工具了吗?
随便编造一个所谓的巫蛊之术,就用胤禔的后半生为胤礽复立做垫脚石,就算最后胤礽又一次被废储,胤禔也没有被平反,一直圈禁到死。
丹卿不想做这个垫脚石,所以她从未想过要直接对胤礽出手,就算是私矿一事,也是捅到康熙面前,寄希望于累积他对胤礽的失望而已。
可如今,知道了裴家的事后,她不由得问自己,只要胤礽被废储就够了吗?
她记得历史上胤礽被废后依旧是亲王,虽被圈禁,但妻妾儿女成群,富贵荣华不减,一直活了很久很久。
这样的结局并不足以偿还他做下的孽,裴家怕只是沧海一粟,不知还有多少人被他所害,却根本告求无门!
可是如今,她又能做什么呢?
丹卿这样问自己。
她离京城太远了,所能得到的消息也过于滞后,就算她有心揭穿胤礽的丑恶,却也鞭长莫及。
她能信任的人 ,都是她的兄弟,她也不想让他们陷入危险之地,所以必须得另辟蹊径,换一种方式接近胤礽,探得内情,掌握主动。
而如今,有一个很好的人选就在眼前,但是丹卿有些犹豫。
裴家满门如今只剩下裴端一人,他已经受过太多的痛苦,她若是再叫他重回险地,说不定会遭遇同以前一样,甚至更可怕的经历,会不会太过残忍了。
可若不用他,她如今也没有更好的人选。
就在丹卿还在纠结的时候,裴端却是主动说想再与她谈谈。
丹卿叫人将他带了过来,不再有任何的威逼利诱,而是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说话。
“我其实并不知道太子的什么机密,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他用鸟雀传递消息的方法,但我太久没有传出去消息,只怕外面的暗线早就发现异常撤走了。”
裴端直言道,“我曾经出卖过公主,您当初早产还有察珲多尔济的死讯,都是我传出去的,您要罚要杀,我都心甘情愿,但若是您还愿意留我一命,能不能送我回京城去?”
丹卿用手指点了点桌子:“你现在回京城去,就不怕太子杀你灭口吗?”
“我不怕死,如今这世上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但我不甘心,我想回去再试试报仇,”
裴端起身,跪在丹卿面前,“求公主赐我毒药,如果我不能杀了他,就会立即服毒自尽,绝不会连累公主!”
“你先起来,坐着说话,”
丹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报仇,可就算我给你毒药,给你刀剑,送你回京城,你就能接近太子,有机会动手吗?更何况,裴端,你想过如果你成功了,会有什么后果吗?”
裴端没有起身,只是抬头看着丹卿。
丹卿并不躲闪的回视他问道:“天子一怒,尸横万里,你裴氏是没人了,可你也没有亲族吗?你说过裴氏是书香门第,还曾在乡里开设学堂,那你们的师承,你裴氏的弟子,你都要拉着一起为太子陪葬吗?诛九族夷十族,你真的以为只是戏文里的段子,还是说你没经历过也没听说过大清入关之初对汉人的狠辣手段?”
这一连串的问话,问的裴端冒出了冷汗。
他忍不住反问:“那难道我的亲人只能白死吗?就因为他是太子,所以他就可以随意杀人,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吗?!”
丹卿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以为你经历了这么多,不该再这么天真了,裴端,他是太子,他杀人,是真的不用偿命的。”
若杀人偿命能用在胤礽身上,那他早就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若用这种罪名能撼动胤礽,她又何必一直隐忍等待呢?
别说是裴家,就算是她死在胤礽手里,康熙也不会让胤礽给她偿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