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二合一乱世之后的烂摊子(含营养液加……
明远关已经戒严半月有余。
周涉与俞岁生疾驰至关外,掏出随身携带的文书,交给守城将士。不过一炷香功夫,就有人匆匆而来。
这人就是换岗时还没来得及走,被硬生生拖在此地的庄子谦。
庄子谦看完文书及圣旨,又看过证明身份的鱼符,这才放他们进去。
“你们来得不巧。”庄子谦引着他们往城里走,“北狄正好在这时候来了,全城戒严,若是平日里,我们还能轻松些。”
周涉知道,庄子谦只是照顾他的面子,说了“我们”。毕竟对军事一窍不通的人只有他,在场其他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庄子谦:“幸亏有程将军在此,否则我也来不了。”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看了周涉一眼,又想起刚才看过的圣旨。
这就是未来的主君啊。
天幕所说的是未来,而他看到的是现在。一切如何,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周涉笑了笑:“庄将军不用担心我,我在城里转一转,看看情况,更不敢插手乱掺和这些。”
庄子谦应了一声,对着这张脸,竟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便只拱了拱手,匆匆而去。
留下周涉与俞岁生二人找到住处,放好东西,也出门去。
周涉出门的主要目的是观察。一口吃不成胖子,他只能从旁学习。
未来的自己会打仗,那也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不能指望上阵第一次就打出“荡平天下”的完美结局。
他对自己有最基本的认知。
*
天幕上,华光绽放。
众人一时看得愣神,竟不知是神光,还是天边的霞彩。
但这都不重要,那绚丽的光芒似乎穿过屏幕,切切实实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天幕中,中宗身穿冕服,率文武众臣于太极殿祭祀天地,正式接过象征权力的玉玺。
中宗缓步走上高处,在御座落座。群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中宗迎光而坐,漫天霞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的确是天子临尘。
弘安帝看着天幕上的中宗,与周涉确实有八分相似的眉眼,他依稀能想象出未来的模样。
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模样,看得人心旷神怡。
天幕的声音也越发愉快:
【美好的景化朝开始了!
按照惯例,中宗首先封赏群臣,然后把他外祖的臣子都扒拉出来,吹吹灰继续用。萧宜春依然当他的丞相,谢朝显颓废几个月后也重新开始打工。所有人都充满了干劲,表示为了广大青年的事业——我还能干!】
弘安帝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谢朝显此人胆大包天,骂他骂得很不给面子。但他不得不承认,此人的确和自己的评价一般,是个能臣,也是个贤臣。
这是对他眼光的认同。
【对于中宗本人的能力,文武百官都表示认可,纷纷觉得:盛世就在眼前,功成必定有我。
非常可惜的是,如果弘安帝正常交接,那么宁朝就不会浪费四年发展的时间。而现在,中宗登基之后面临的却是打了四年的烂摊子,第一个问题迎面而来:如何处置旧臣。】
文武百官心里都明白,天幕说的旧臣,并不是弘安帝的所有臣子。
而是从前追随过五皇子、赵舒明、何景澄等人的人。
新皇登基,现在他还没有表示,但这些人已经不得不开始考虑,到底新皇会不会秋后算账。
毕竟中宗是真的能痛下杀手。
【中宗登基后,立刻宣布大赦天下,除几大重罪之外,其他罪犯都被释放。而从前赵何等人的重要据点,则被他分别派遣大臣前去治理。
方竞若等人出发前,原先归属赵何的臣子当然早已滑跪,但是他们身上顶着旧主的印记,听说新皇派人前来,顿时心惊肉跳,不知道是不是要秋后问斩。】
方竞若打着呵欠,才从床上爬起来。
一起床就听见如此劲爆的内容,他仔仔细细将前因后果又盘了一遍,觉得事情和这些人的想象完全不一样。
原本新君登基,最应该做的就是安抚人心。皇帝如果再秋后算账,意义何在呢?
于地方上的统治而言,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周涉正与俞岁生漫步城中,听见天幕这段话,不由得笑了:“我这爱杀人的作风,看来已经烙印在他们心上。”
俞岁生对此表示支持:“对恶徒逆贼,下点狠手也是常理之中。”
周涉摇摇头:“但这一次,一定不是冲着杀人去的。”
他虽然不爱思考,听天幕这么久,也算是有点长进。诸臣奔赴地方,再结合前面的决策,必定是为了安抚人心去的。
【作为何景澄曾经的战略要地,被大力笼络过的地方,涿州官员听说使者前来的消息时,当然非常惊慌。
涿州被攻破后,涿州知州李明彦飞速滑跪,投降中宗。现在前往涿州的使者是怀王钟锦,李明彦就悄悄和涿州卫指挥使说:你说钟锦过来,是不是想要找到光明正大的办法弄死咱们?
为啥这么说呢?中宗虽然和弘安是一家人,但是和这些宗亲对比,那就隔了十万八千里。如果中宗真的想杀他们,钟锦为了表示忠诚,一定会痛下杀手。
涿州卫指挥使王茁也是一个人才,他想来想去,想出来一个堪称天才的想法。
他对知州说:新皇登基不久,局势不稳,他让钟锦来涿州,必定来者不善,恐怕咱们现在要倒霉了!】
这一段看得众人默然无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中宗也是够倒霉的,好不容易把天下打下来了,烂摊子还得收拾。
沈明哲微微冷笑:“这王茁既然投降,又如此妄加猜测,如何能当起地方重任?”
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他已经彻底转变了思考方向。
不仅如此,他还觉得王茁实在太愚蠢,疑神疑鬼不说,现在对李明彦讲这些有什么用?难道把李明彦吓死,钟锦就不会来了吗?
如果让周叙言听见这番话,他一定会嘲讽沈明哲不通人性:什么疑神疑鬼,这分明是在挑拨离间啊!
【王茁说这句话,心思非常不单纯。
中宗到底追不追究以前的责任,他不知道。但是他可以立功啊!虽然这一招是赵二玩剩下的,但拾人牙慧不丢人。
为了功劳,他拼了!
李明彦听完,觉得非常有道理,但他心想自己也不傻。要是真想造反,他早几年不就干了吗?还需要等到现在?
于是他回去和自己的谋士商量,这个谋士更是个天才,在王茁的基础上更进一步:正是因为中宗刚刚登基,才要趁此机会,不能坐以待毙。大人你坐拥一州之地,可以左右串联,到时候再联络北狄,引其由西面甘州直入中原……
嚯!这实在是太聪明了,李明彦觉得非常有可行性,立刻前去准备。刚好钟锦到了,他们顺手就把钟锦关了起来。】
钟锦:“???”
这是在干什么?无妄之灾啊!
萧宜春眉头一皱:“这李明彦如此轻易就被煽动,也不是什么好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心思乱,口服心不服,只要给他们机会,这些人就立刻如同枯木逢甘霖一般长起来了!
四年动乱,终究造成了巨大的打击,既是国力的,也是威信的。
【王茁得知钟锦被抓,连说了三声好,立刻带兵而入,将正在幽会的一群人抓个正着。
随后他又掉头去把钟锦放出来,在他面前给自己加上各种溢美之词,非常不要脸地谄媚邀功。】
萧宜春脸色复杂,脑海中骤然想起了一个天幕用过的词。
钓鱼执法。
这就是钓鱼执法吧!
【王茁亲自扑灭了自己引起的动乱,虽然是一点小火苗,但是显然能看出非常大的隐患。中宗广发诏书,表示所有他已经接纳的官员,全部既往不咎,以前从贼,日后就为他好好办事。
同时他发现,作为宗室的钟锦,很难达成安抚人心的任务。于是他换了一个人,由从前投降而来的俞岁生负责宣读中央政策。】
俞岁生刚想说话,周涉就制止了他。
他看着身边加快脚步的士卒,眼神逐渐凝重:“北狄又开始攻城了。”
北狄的组成,他也是最近才清楚。
北狄最高统治者就是可汗,推崇兄终弟及,可汗之下又设三名副汗。
如今带兵南下的,就是副汗之一的东可汗的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对俞岁生道:“咱们也去看看。”
程卓然和庄子谦并肩而立。周涉快步奔上城头,被两名士兵拦住。
庄子谦听见动静,回头就看见周涉正站在不远处,忙道:“放他们过来。”
从前在天幕上,周涉也看到过北狄攻城的景象。但那和亲眼看见是两码事,扑面而来的飞沙让人一阵窒息,一眼望不见边际的人群,更让人心中震撼。
程卓然一直在打量周涉的反应。
出乎意料,周涉表现得还算冷静,呼吸只急促了片刻,很快镇定下来。
“此战你只能观战,切不可轻举妄动。”临走前,程卓然还没忘记叮嘱一句。
“程大人放心。”
庄子谦则靠到周涉身边。他知道自己被打上明显的阵营印记,因此对自己的每一个指挥决策都尽力解释,倾囊相授。
战事激烈,他们已经没有心情去听天幕说了什么。
【俞岁生巡视诸地,在安抚人心这件事上,他完美达成了自己的目标。而李明彦等人造反的最终结果,是给景化朝腾出了新的岗位——让我们说,多谢李明彦!】
弘安帝深吸一口气,对天幕的促狭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百姓们则欢天喜地,热热闹闹地跟着天幕说:“多谢多谢!”
“多谢李明彦!”
萧见和不由得开始设想,如果由自己代替俞岁生这个工作,他能不能做到?
宣读政策似乎是不难,难的是面对种种变化,及时做出正确的决策。
现在的自己应该是很难。
想到这里,他顿时有些丧气。
萧宜春看出他的沮丧,轻轻拍拍他的头顶:“放心,未来也有你的用武之地,你现在只是太年轻了。”
萧见和微微振奋,点头道:“是,我一定会努力!”
萧宜春哑然失笑,补充道:“而且你猜中宗为何选了俞岁生?钟锦难道就当不起这个重任么?”
“怀王世子……”萧见和皱眉道,“他甚至被李明彦抓了……”
不管怎么说,听起来能力都不太行。
然而萧宜春只是摇头:“怀王世子绝不是蠢人。但俞岁生的身份决定,他自有别的用处在。俞岁生出身乡野,更能与民同心,这是其一。但只是如此,不能让中宗定下他。”
萧见和有些懂了:“若只看他的出身,方竞若更合适些。”
“不错。”萧宜春满意颔首,“因此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曾在赵舒明手下任职。”
即使俞岁生与同僚关系不佳,但毕竟彼此相熟。何况俞岁生杀了赵舒明后,史书说他“与宫中侍卫谈笑言欢”,也不是严肃拘谨之人,他至少与相当一部分人有几分情谊。
这样一个人去说的话,大家更能听进去。
中宗虽然被天幕评价不擅内政……
萧宜春心中轻叹:他不知道天幕对擅长内政的要求到底是多高,但至少目前来看,中宗做出的决定,都是正确的。
【在弘安帝去世之前,不说到达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程度,在吃饱这方面,大家也是过了几年好日子。
但是长达四年的乱世,让整个宁朝国力遭受重创。在这次波及全国的大起义中,何赵理所当然地将粮仓用作军备,或是用来拉拢民心。
所以现在,他们不得不处理的第二个问题是国力。】
弘安帝脸色微变。
虽然天幕说的是他死后,但是这些问题显然与他有关,而且是非常有关。
【这件事情解决起来,至少方针是简单明确的。即轻徭薄赋,以仁政休养生息,加强经济生产,而不以重典治理天下。
当然,门阀世族对此没有任何异议。楚山何等狠人,把一群人打趴下,跪在地上唱征服。除了楚山之外,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势力,都是平民百姓揭竿造反,起义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人,先杀士族,再杀官员,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百姓们用武力告诉了高高在上的贵族,教会了他们什么叫别惹老实人,什么叫大众的力量。
现在一看,非常好。为了大家的小命着想,还是先老实几年。】
天幕这话一出,百姓们纷纷呸呸作响。
“真是一群贱人!”有人不屑道,“不杀到自己身上还真不会怕!”
“我们也能吓到那群老爷吗?”明明他们眼高于顶,凶神恶煞,竟然还会怕他们?
“我看还得再杀一次,不然他们不记得痛!”
贵族们的眼神也凝固了,面面相觑,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良久,才有人尴尬一笑:“呵呵,这天幕也太偏向他们了。”
众人纷纷响应,满厅充满怨气深重的回应。
【景化元年即将过半时,眼看着各地逐渐安稳,中宗做出了一个并不突兀的决定,他要开恩科。】
这倒的确是非常正常的决定。
毕竟按照天幕的时间线,弘安帝去世四年,这期间当然不会举办科举。何况各大势力打出了猪脑子,目测学子们应该也没有心情考试。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朝政逐渐趋于稳定,岗位又有相当多的空缺,简直就是升职加薪的必备时刻。
眼看着一切都逐渐走上正轨,弘安帝逐渐放下了心。
虽然他选人的眼光……不太行,但是他的后代仍然有人能当重任,呵呵,这就叫他天命在身。
他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们,竟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众臣对这个决定非常赞同,已经准备进行下一个内容:争吵出本届考官,为自己/阵营谋得福利。然后他们发现,诶,不对!】
弘安帝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萧宜春:“……”他觉得不当丞相也很好,只希望别搞事。
【早在仁昭皇后治理内政时,已经有许多女官进入众人视野。但是他们只当是战时特例,平时走的也是皇后内廷的路子,众臣根本没把她们放在眼里。
但现在中宗特别指出:为什么只让男子参考呢?他现在就要男女一起考试,共同角逐进士之位,未来入朝为官,一切待遇全部等同。】
沈明哲:“……”他要晕倒了。
身边两个辅官见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惊骇至极,慌乱中奔上前扶住上官,冲着门外喊:“去叫大夫——!!!”
沈大人一口气喘不上来,一句“牝鸡司晨”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能振臂高呼出声。
萧宜春扫了一眼身边的孙子,他发现这孙子毫无反应,甚至跃跃欲试。
他心中生出某种预感。
【这个决定瞬间炸开了锅,满朝文武在朝廷上吵得唾沫横飞,险些上演人肉互殴——没错,我们景化朝就是这么武德充沛,以理服人。
中宗等底下众臣吵完架,这才施施然发问:“谭黎川,朕这个决定是拦了你的路不成?”
礼部尚书谭黎川,也是弘安帝旧臣,后来随六皇子投奔中宗。他一听,当场气势攀升,理直气壮地说:“自古从未有过,怎能变祖宗之法?”
刚巧中宗前不久才和太后吵完一架,于是轻飘飘地把这句话又送给他:“朕登基也是从未有过,祖宗不变,从朕这里开始变!”】
这一句话,把幽幽睁眼的沈明哲险些又砸晕过去。
他两眼一瞪,正要悲痛欲绝地闭上双眼,却被两名辅官疯狂摇动:“沈大人你看,这天幕上的是不是大人您啊!”
沈明哲:“……”什么东西,怎么还有他的戏份?
他用脚趾都能猜出来,自己一定说不过中宗。但他仍然睁开了眼睛,誓要将这番对话牢牢记住,时时警醒,多加琢磨。
如此,他还能在未来再反驳一次。
但……他看着看着,发现这怎么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