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赴考
天幕上,一个老头站在大殿正中。
他头发花白,开口却铿锵有力,略带嘲讽:“谭大人乃当世大儒,都说圣贤言论涵养人心,谭大人竟未沾染半分?真是让人称奇。”
与此同时,天幕贴心地在他身边贴上姓名标签。
众人定睛一看:“……”
沈明哲:“……”
这怎么可能是我?!
但这的确是他。不仅是他,这个未来的自己,还在向现在沈明哲眼中的队友开炮。
沈明哲有点想死一死。
【谭黎川一听,顿时勃然大怒,唾沫横飞:“沈明哲,不用如此阴阳怪气!本官倒要问问你,哪本圣贤书说过女子可以入朝为官?!”
沈明哲梗着脖子,蹭蹭上前两步:“哪本圣贤书说过不能?!”
两人脸贴着脸,斗鸡似的互相瞪眼。
谭黎川身侧,又有一人冒出来:“沈大人在青崖书院教书,看来深有感悟啊?”】
沈明哲:“……”这些人说的都是他的台词啊!
等等,青崖书院?
沈明哲忽然想起,当初卓玉迟奔赴青崖书院求学,难不成……
沈明哲无法接受,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
即使如此,天幕的声音还在往他耳朵里灌。
【沈明哲呵呵冷笑,多年教学生涯,对各个学子的恨铁不成钢,让他嘴皮子尤其快:“赵大人说得不错,本官教书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令郎那般愚钝的学子。本官不得不想,令郎这样的学子参考,还不如让女子来!”
赵鑫指着沈明哲,气得发出一阵拉风箱似的喘息声。他可比沈明哲年轻十几岁,被这一通人身攻击,当场往前奋力一扑,十指挠上沈明哲的头发:“我今天替天行道,教训你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
沈明哲不甘示弱,还手反抗。
这下可好,满朝文武从骂战变成了肉搏。一群武将自然无条件偏向中宗,此时占据上风,但另一帮人也不甘示弱。
御座上的中宗:“……”这哪里还有半点朝廷的样子?
他看了片刻,等他们打完,才开始拉偏架,给一旁的怀乐驹使了个眼色。
一群侍卫们立刻冲上前,就将缠斗的众大臣轻松分开。
为首两人气喘吁吁,怒视对方,同时转开了脸。
中宗阔步走下御阶,幽幽道:你们吵成这样,像什么样子?朝堂之上,可不是买菜的地方。”
其实和卖菜也没什么区别。
这会儿大家稍微平静心情,同时低头告罪。
中宗看了一眼沈明哲,发现他没被挠花脸,放心地松开他,绕着众臣缓缓踱步。
他走到谭黎川面前:“谭卿,朕听说你家也有女儿,你这么激动,难不成是女儿不够成器?”
谭黎川低头:“臣只是觉得,祖宗之法岂能随意更改?何况抛头露面,总是不妥。”
中宗显得非常大度,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那朕就当你的女儿不愿意入朝。回头朕给她特批一张,允许她不参考。”
这话说得好听,但实际意义却没那么温和。
谭黎川梗了梗:“陛下——”
陛下懒得理他,转向其他重臣:“朕记得诸位家中,都说女儿颇有才名嘛。难不成不愿替朕治理天下?”
他一个“不愿意”的大黑锅扣下来,所有人都默默闭上了嘴,生怕这个黑锅压断了腰。
唯有礼部侍郎十分头铁。赵鑫轻声道:“陛下,祖宗……”
他话都没有说完,中宗已经转身到他面前,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淡淡问:“祖宗能帮我填上这些岗位?”
赵鑫:“……”
谭黎川:“……”
中宗下了最后通牒:“朕只要人才。什么男男女女,能给朕干活就是好人。你们家的女儿不愿入朝,朕自有别的选择,到时候别哭。”
他扫过众人神色各异的脸,独断专行地说:“退朝。”】
两名辅官看着沈明哲的表情都变了。
好哇沈大人,你刚才听说女子科举,还气得要吐血一般,原来……
原来你早就和中宗勾结一气了呀!
他们可都是记得的,那个什么青崖书院,不就是卓玉迟的去处吗?当时中宗还说,他有一名师长在青崖书院,看来就是你沈明哲嘛!
沈明哲不想说话,沉默良久,才伸出一只胳膊:“扶我起来。”
两人扶他坐起,对视一眼,虽然还存着满腔看戏之心,但毕竟是上官,也有点关照:“大人感觉如何?身子还好吗?”
看天幕上的样子,那可是好得不能更好了。
沈明哲:“呵呵。”
两人:“……”完了,这是真受刺激了。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行。女官好歹已经存在了四年之久,与中宗更加亲近的部分官员,对此就觉得非常合理。
这其中冲锋在前的,除了善于变脸的沈明哲大人,还有一个人。】
萧宜春:“……”他觉得是他孙子。
而且是没有道理地这么觉得。
萧见和:“……”无法辩解,还真有可能。
【北疆雍州世族,卓氏卓雅山。卓雅山对此摇旗呐喊,目标非常明确——他儿子不会考试,但他女儿可以啊!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岂能错过?
主要他们当年还以为是中宗诓骗他们的,没想到居然真有这个机会,必须马上冲锋,撕烂所有拒绝之人的嘴。】
此时还叫卓江红的卓玉迟:“爹?”
卓雅山沉默片刻,掩面道:“为父只是为了家族。”
卓母幽幽路过,扭头看他一眼:“虚伪。”
这两个满含嘲讽的音节让卓雅山浑身一僵,他维持一下自己的威望,有错吗?
萧宜春则有些惊讶,这人居然不是他孙子?
【众臣虽然无奈屈服,但原本香饽饽的主考官顿时无人问津,大家都不太想沾上第一届考官的名头。
这个岗位被推来让去,最后萧见和挺身而出,成为主考官之一。他接过圣旨后,还对着几个死活不同意的老臣笑笑:“日后青史上当有我的名字。”】
萧宜春看着孙子,想了想,没有说什么。
倒是萧见和有些踌躇不定,抬头支支吾吾道:“爷爷……”
萧宜春摸了一把他的头:“无碍。”
是他狭隘了。为陛下分忧,为天下择才。考生是男是女有什么重要?
何况萧见和说得不错,史书会记录下这一刻,新的格局即将在眼前展开,作为当事人的萧见和,的确会被永远记录在册。
【最后新科举的草案通过,由萧见和、谢朝显二人担任主考官,凡宁朝疆域之下,无论男女均可参加本次科考。
又因为参加恩科乡试也必须先成为秀才,所以统一加开一场童试。除此之外,女官直接转向外廷,不用赴考。
其实女性大规模入学,基本就是在北疆的义学之中。后来中宗打下来的其他区域,靠北一带的义学体系还算成熟,越靠南越不完整。
而已经有职位的女官,都是皇后内廷的人,但中宗决定直接把内廷转向外廷,分得乱七八糟,他不喜欢。】
弘安帝微微皱眉。他对权力把控的力度绝非旁人能够想象,此时听到内廷外廷之分,就有些不太喜欢。
内廷多是皇后的班底,让她们进入外廷,与男子同朝为官……
这是部分权力的流失。
他不知道周涉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是意识到了,但不在意。
卓玉迟也不开心。
早知道还去什么青崖书院,直接在皇后那里谋个官职不就得了?
但她知道父母是不会同意的,去读书还算是风雅之事,跟着皇后四处奔波算什么?
何况当初谁能预知到,内廷女官还能有这个机会呢。
【这个决定通过后,却被皇后拒绝了。当然,并不是皇后闲得没事干要拒绝,而是她手下几名得力女官向她谏言,希望参加本场考试。】
天幕的画卷徐徐展开。
几名女官站在皇后面前,最前方那人率先道:“殿下,臣等无需陛下赐官,自请参加本届科考。”
她生了一张和气的圆脸,本来是极具亲和力的模样。然而那双眼睛却英气十足,并未半分时人欣赏的温柔婉转,反倒显得顾盼神飞。
皇后微微抬眼,眸光温和中带着些赏识:“你们应该知道,这是少走了多少弯路。”
杜华韵摇摇头,与几位同僚对视一眼:“这是对我们的优待,又何尝不是……”
她想说蔑视,又觉得不妥,因此微微沉默,只道:“殿下知道,天下女子读书不过几年,北疆义学建设也不过是十年。想要取得亮眼的成绩,实在太难太难。若我们都不考,谁来证明给他们看?”
皇后同样沉默。
其实她觉得,直接赐官,本来就是她们应得的。譬如方竞若、任端等人,同行数年,自然也知道她们在其中付出的努力。
如果换了别人,哪里来的这么多非议?
但她更知道,这是不得不迎头打的一仗,是没有硝烟的战争。
杜华韵追随她这么多年,她太清楚她们的性子,哪里能拒绝?
“那就祝你们一切顺利。”皇后很快做了决定,她的脸上也没有自艾自怜,笑道,“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景化元年,这是男女同台竞技的开始,但也只是一个开始。虽然女官纷纷赴考,但整体参考的女性人数仍然不多,较多的局限,让大部分真正的才女未能赴考,最后的成绩也算不上理想。
真正大规模参考的是景化四年,也是那一年的成绩才有了些起色。】
谭黎川的脸一阵阵发青,但他又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他膝下有三儿一女,从小悉心教导。儿女都饱读诗书,眼看着儿子们成家立业,唯有这小女儿性情倔强,死活不愿出嫁。
他在脑海中天人交战,一左一右两个小人在对话。
“月婵如此好学,让她考一考又怎么了?”
“抛头露面,如何嫁得出去?”
“那就招婿!”
“这也太、太——”
谭黎川晃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扔出脑海,很想问一问沈明哲:“你是怎么做到如此善变的?”
他为什么做不到?
【会试放榜时,其实很多人心怀愤懑。自古以来科举就是男子的特权,皇帝让女子参考,就是抢夺了他们的资源!他们还真想看一看,皇帝如此坚持,最后能得到个什么结果?】
弘安帝更为不满。
虽然他也觉得这是多此一举,但皇帝的决策,你们这些做臣子的居然巴不得失败?
何其扭曲!
他一边这样想着,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怀乐驹匆匆入内,俯身道:“陛下,放榜了。”
弘安帝精神一振。从举子考完那一天,他就让怀乐驹派人盯着最终成绩,如今可算放榜了。
“会元是谁?”
怀乐驹轻声道:“正是陛下看好之人,大同方竞若。”
皇帝神色微变,捋一捋长须,确实露出些许笑意:“朕也算得一能臣。”
什么未来中宗的近臣忠臣,在他死之前,还是让他先用一用吧!
恰在此事,天幕也公布了景化元年恩科的会试结果:
【如他们所愿,这次恩科的考试成绩确实不算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