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传信
楚袖从来没觉得时间流逝得如此之慢, 慢到从她听见顾清修的话语到两人出门像是过了数年之久。
门扉合拢的声音穿过厚重的砖石落入她耳中时,已经变成了极轻极浅的动静。
她抿了抿唇瓣,素白的手在机关上拧动, 石门洞开, 她施施然地从中走了出来。
桌上翻着三只水色玉杯,其中两只是她离开前与路眠饮水所用, 第三只想来便是苏醒后的顾清修用的了。
她伸手用手背碰了一下那三只玉杯的杯壁,如她所想,两盏已然冰凉,另一盏却尚余温热。
想来顾清修醒来饮了杯水便匆匆离去了,如此之急迫, 是生怕迟一步就做不成自己的事情吗?
她隐在暗处知晓了这一消息,第一时间便打算去传消息。
在送她入宫之前, 长公主也是给过她一条暗线的,只是后来由秦韵柳来与她接触, 那条线也便一直没有动过。
如今, 该是动用这条线的时候了。
她暗下眼眸,将三只玉杯倒置着放回托盘之中,而后施施然捧着那红木托盘离开了太子正殿。
若是此时有人从旁观看, 一定会发现她走的方向赫然便是膳房。
现在已近午时, 膳房忙得更是热火朝天,她一路走来莫说是有人接待了,连个闲着的人影儿都瞧不见。
她也不生气, 自顾自的踏进热气蒸腾的膳房,来回走动的人太多了, 各种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炉灶前的人都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 没有人看她。
整个膳房没有清闲的角落,她甚至寻不到一个木盆来放这些已然用过的杯盏茶壶。
但她并不窘迫,反倒有种闲庭漫步的悠然。
红木托盘被她放置在最角落处,她自己则是舀了缸中清水来清洗。
洗到一半,身前蓦然落了一片阴影,她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也并没有抬头,就像是从未注意到有人来一样。
直至一滴艳红落在了她面前,准确来说,是滴在了她面前擦得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上。
从清洗杯盏溢出的些许水液之中,她看到了倒映着的那个人影。
头发乱糟糟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但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瞥了一眼水光里的人影后就继续洗起了杯盏。
“需要,帮忙,吗?”
一句话被断成了好几截,但她听得出来,此人并非是故意如此,因为他的嗓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砾摩擦,而且他说得很慢,音调也很奇怪,就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一般。
将最后一只玉杯洗净,用干净的布巾一一擦拭干净,她才将一切放下,湿着一双手道:“你受伤了,我先帮你包扎一番。”
这般说着,她轻轻拉过来面前这个小少年的手,一双比她还要小一圈的手是满是泥灰血液混合的污渍,指尖正因主人的不安而瑟缩着。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这少年身上狼狈,只是像个普通的、滥发好心的姑娘一般要给他包扎。
那少年身上的衣裳极长,耷拉在身前的布料足有一尺,他才迈出去一步就踩在袍角之上,差点整个人都摔在地上。
“小哑巴你怎么又来这里了,都说了不要进膳房,你把地板都踩脏了,程管事看见了要发脾气的。”撞到了少年的人先是一僵,想要道歉,却又在看清了对方模样后飞速改口。
这个穿着东宫里常见的下仆衣裳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在膳房中也没有多少地位,方才她清楚地瞧见这人上前想去帮着一个人烧火,都被嫌弃没本事推开了。
眼看着这个中年男人就要将脾气发泄在少年身上,她蓦然回转了身形,因为方才少年被绊得一趔趄时挣脱了她那轻飘飘的束缚,两人现在看起来有些距离。
楚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存在感很弱的人,当然,她也没有自恋到觉得所有人都该一眼看到她。
但在统一穿着的膳房里,她这身石青色的外衫应当很是扎眼才是。
可这人上来就找少年的麻烦,完全没看见她,或者说,没把她放在眼里。
因多年体弱,她的身形其实很单薄,青白绸带束起的腰身异样的细,但当她将那少年护在身后的时候,竟也完全隔绝了那人喷火的视线。
“午时将近,膳房看起来很有余裕,想来是笃定今日午膳送得进太子正殿了。”
她其实并没有威胁的意思,毕竟她一个医女,在顾清修面前说话完全没有分量,只是在秦韵柳足不出户研究宋雪云身上的毒时充作个交流的桥梁罢了。
又或者说,没有人敢左右顾清修的决定,哪怕只是一件衣裳、一顿饭、一杯水。
她说出这样的一番话,其实本意并不在震慑此人,毕竟这样一个小人物,或许根本不曾明白膳房与小厨房争来争去有什么深意,他自己都还未能在这偌大的东宫膳房里有一席之地。
中年男人被她突如其来的话说懵了,可他没有机会开口问询,因为有一名褐衣的男人走了过来。
在看到对方出现的那一刻,中年男人的嘴唇就像是被黏住了一般,除却颤抖外发不出一点声音。
倒是躲在楚袖身后的少年忽地自她侧边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脏兮兮的脸庞上满是笑意,他一字一字地道出了此人的身份:“穆、管、事。”
被他这么叫,穆管事面上也没什么不高兴的神色,反倒是对着楚袖拱手一礼道:“未曾注意到探秋姑娘前来,是成安冒犯了。”
她也适时回礼:“穆管事不必在意,本就是我不请自来,小事一桩罢了。”
“只不过现在有些事绊住了手脚,待会儿便来取走杯盏,还请穆管事寻人看顾一下。”
她神态自若,仿佛并不觉得在如此忙碌的膳房里专门拨一个人出来看顾一柄不会跑不会跳的玉壶和几个玉杯有什么奇怪的。
因为她不久前才说过,这是太子最喜欢的玉壶,是一柄世无其二的玉壶。
话可以对宋家的小公子说,自然也可以对着膳房的管事说。
名叫穆成安的管事生得不像个在膳房里做事的人,他下颌处续了胡须,统一式样的衣衫妥帖地穿在他身上,不见一丝褶皱。
所以楚袖只用了一眼就确定了,这位穆管事并非是个普通人。
她不曾知晓膳房的三名管事究竟谁高谁低,但她就是莫名觉得,这个如同田舍间教书先生的穆管事,应当是三人之中掌权最多的。
穆成安堪称温顺地应了下来,目送楚袖和那少年离开后,他拦下了那名中年男人,明明言语温和,却让那男人浑身一激灵。
“我似乎说过,不大喜欢有人在膳房里碍手碍脚。”
中年男人眼神慌乱,顷刻之间便要跪倒在地,但他终究没有跪下来。
因为穆成安看了他一眼,带着和善笑容的轻飘飘一眼,中年男人不敢再动,整个人如丧考妣地往膳房外走。
无人注意他,也无人在意他,一如他来时的模样,以后,或许还会更严重些。
而这样重的惩罚,归根结底竟是因为中年男人对一个狼狈的少年发泄了自己的怒火。
拉着少年到膳房侧边廊下的楚袖望见这一幕,她表情无甚变化,甚至没有去看朝这边轻轻一礼的穆成安,只是朝下呼出了一口气。
温热还带着些许水汽的呼吸打在了那伤痕交错的手背上,带来一阵颤栗。
很痒,这是那少年唯一的感受,但是他没有缩回手,反倒将另一只手也送到了她面前。
他看到这个称不上漂亮、浑身上下只有那身衣裳足以让人记得的姑娘愣了一下,细眉微微蹙了一下,而后俯身,在他完好无损的另一只手上吹了一口气。
这次,他又说话了,他盯着那个低头的姑娘,头一次言语这么流畅:“你该为我包扎伤口。”
这话听着不像请求,倒像是一个疑问,只是那人话语实在太过笃定,让人不得不奇怪这个在东宫中苟延残喘、被所有人都轻贱的的少年,是怎么有胆子说出这种如同命令一般的话语的,哪怕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太医署的小小医女。
若是旁人,指不定会叱责他,打骂他,因为他无礼的举止和言行。
可是楚袖不会,她面对这样的话语只是笑了起来,将那少年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一些后,她从一直带在身上的药囊里取出了一包药。
褐黄色的粉末倾泻而下,落在已经被浸湿的帕子擦去血污的伤口上。
这样很疼,但楚袖死死拉着他的手,不让他退缩分毫。
直到药粉覆盖伤口,她才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抽出一条青色的手帕来,叠了几下后用它包扎了少年手上的伤口。
“可能会有点痛,但是这样好得很快。”
少年摸了摸右手上用手帕打出来的结,望着楚袖道:“会很快。”
得到了回应,她看起来便更高兴了几分,问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这个少年的名字。
少年眨了眨那双唯一还算得上漂亮的眼睛,似乎有些不明白她这个问题的意义,再精确点说,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还在这里、在他面前坐着。
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该说的话也说完了。
两个人的交集应该到此结束,直到下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见面后,就回归各自的生活才是。
所以她为什么要问他的名字?
他是不是也该问一下她的名字?
这两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所以他双眼放空,半晌未曾说出一句话来。
而就在此时,抛出这个问题将他难住的姑娘却笑了起来,比之前那些含蓄的笑都要恣意许多,他甚至从那双清凌凌的眼眸里瞧见了朱红的廊柱、飘动的白幡以及一个看起来有些呆愣的少年郎。
原来,她也是个很好看的姑娘,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姑娘。
所以,他打算为这个笑得很好看的姑娘破一次例,他头一次吐出了自己的名字:“黎。”
这少年只说了一个字,而后便以异常殷切的目光望着楚袖,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少年是在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
可事实上,在少年思考的这段时间里,楚袖已经问了许多其他的问题。
但这并不妨碍她在瞬间看懂了少年黎的眼神,他在等着她的名字。
真实的名字不便告知,探秋的名号似乎有些不够诚意,是以她也吐出了一个字:“珍。”
像是怕他不知道是哪个字,她拉过少年那完好的左手,在他手心里写下了那个字,而后解释道:“就是寓意宝物的那个珍。”
珍是她前世的师傅为她阅尽诗书取下的假名,那位为南梁殚精竭虑的女谋士是如此解释这个字的:
紧接着她反问道:“你的黎,是黎民百姓的黎吗?”
黎用力点了点头,而后用手指了指天上,道:“赐名。”
这个天上指的自然不是如今端坐殿堂之上的帝王,那样尊贵的人物也不会认识东宫膳房里的一个狼狈少年,更不可能为他赐名。
这个人的身份在两人对视间心照不宣,楚袖蓦然起身,又一次揉了揉黎的头发道:“有时候,活得不那么狼狈些,也是可以的吧。”
黎没有动作,就连眸光都是呆滞的,似乎并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但她没有再说第二遍,只是在说了这么一句话转身便走,顷刻间便踏进了膳房之中。
两人在外头聊了有一会儿,膳房内的雾气已经没那么重了,隐约也能瞧见人影儿。
她甫一踏入,穆成安便迎了上来,他身后跟着一个恭敬的仆从,手上端着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的是她从太子正殿带来的东西。
“探秋姑娘,东西成安送到了,也望姑娘能代成安向故人问一声安好。”
穆成安没有说故人是谁,但这答案已经显而易见,所以楚袖也没有再佯作不知,只是轻笑道:“探秋当不得穆管事如此嘱托,带话自是可以,只是不能回话。”
“无妨。”穆成安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对方有没有回话,只是要她带一句问候过去。
总归是这两人之间的事情,她不能也不想插手,先前承了穆成安的情,也便帮他一回。
楚袖带着东西回了太子正殿,她行路的速度很慢,一来是因为手中端着物件,二来则是正殿之中并无什么人在等着她。
顾清修既然有胆往重明殿去,想来也做好了今日不归的准备。
若是他狂悖一些,或许近几日她都不会再在东宫里见到他。
她已经送了信出去,能防备几分、防备到何种境界,都已经是旁人需要思考的事情了。
现如今她只有一件事要做,便是去小厨房将穆成安的话带到。
红木托盘被她放回了太子正殿,而后她便步履匆匆地往小厨房去了。
而在太子妃宫殿旁的小厨房里,却不大和睦。
王娘子和李娘子站在一处,两人齐齐对着对面的穆成平施压,话里话外都是一副要罢工的意思。
“穆管事,实在不是我们两个恃宠生娇,你这几样点心天天做,别说是太子殿下了,就是我们也要吃吐了呀!”
王娘子没读过多少书,成语用得也不合时宜,但也没人敢在这时反驳她,就连一向爱揪她错处的李娘子都出声应合:“再美味可口的点心,也经不住天天吃,是该停一段时间了。”
她们说的道理难道一把年纪的穆成平不知道吗?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小厨房本来就是为了照顾太子妃的口味才建起来的。
太子妃口味清淡,小厨房里当值的厨子也擅长清淡味道的饭食,就连糕点都做的清甜可口。
可如今太子妃去了,太子青睐于小厨房,多日来的膳食都是由小厨房做的。
可小厨房毕竟是小厨房,人手不多,厨艺精湛但并不擅长做其余口味的吃食。
小厨房的人从一开始的斗志满满到后来的唉声叹气,只用了五天不到的时间。
不止是王娘子和李娘子发愁,小厨房里做菜的就没有几个不发愁的,就连那年岁不大的孩童也每到饭点就长吁短叹的。
“可我们手头也没有什么新方子,只能做点殿下还算喜欢的吃食了。不然……”穆成平叹了口气,本来就疲惫的眉眼此时显得他的面容更加沧桑了。
楚袖到时,见得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比起膳房的热火朝天,小厨房堪称是愁云惨淡。
莫说是炉灶升腾起来的雾气了,他们甚至未曾开火,只一个个地寻了空地方,或站或蹲,但都是一副哀愁的模样。
她推门的手落在门上,反倒是先敲了两下。
笃笃声引来了几人的注意,也让小厨房内的惨淡气氛被冲散了些。
先开口的依旧是王娘子,她与楚袖最熟:“探秋今日怎么到这边来了,太子殿下身边无事么?”
“有青冥看着,我来是为了传话的。”
“传话?传什么话?”王娘子甚是迷茫,自打太子妃殁了,太子殿下对膳食要求不高,基本是端什么吃什么,从来不需要身边的侍女来传话。
楚袖坦然地指了指另一边坐在小板凳上洗菜的穆成平,道:“是有话要带给穆管事。”
听到和自己有关,穆成平才移了视线过来,径直开口:“谁让你来传话的?”
“今日得空去了膳房一趟,那边的穆管事让我问您一声安好。”尽管已然猜出了两人的身份,但楚袖还是将这句话带到了穆成平跟前。
在听到膳房两字的时候,小厨房的众人就暗道不妙,方才还和穆成平“打抱不平”的王娘子更是直接捂了自己的嘴。
穆成平待手底下的人很是温和,这也是他们这批人敢在他面前没大没小的原因。
但大家都知道,和善的穆成平有一个绝对不能提起的逆鳞——膳房的另一位穆管事,他的双生胞弟,穆成安。
这是小厨房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们平时虽爱谈东宫里的八卦,却独独会漏过膳房,似乎东宫中并没有这一个地方似的。
所有人都在粉饰太平,包括穆成平本人,但这层遮羞布忽然在某一天里被一个外人毫无防备地揭开了。
穆成平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手里还攥着一把青菜,但他已经无暇顾及,收紧再收紧的掌心将青菜攥得不成样子。
“还有呢?”
她望着穆成平铁青的脸,却依旧没有退却,只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没了,他只让我向您问声好。”
穆成平忽然笑了一声,继而猛地将被他攥烂的菜叶扔回盆里,他站起了身,没有看向楚袖,反倒是望向了王娘子。
对方双手捂嘴,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
“王娘子说的很有道理,那从今日开始,我们便不做了,反正太子殿下的口味谁也不知,干脆就算了吧。”
这是在安慰小厨房众人,但同样也是事实。
东宫太子是昭华的下一任君主,这样的人,是不能暴露出自己的喜好的。
一膳三十菜,每盘菜都只能得到矜持的两筷,再然后就要被撤离下去。
一个小厨房,的确没有办法和膳房抗衡,尽管他们试图凭借着太子对太子妃的恩宠换取新的前途。
谁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法,太子殿下现在是很缅怀逝去的太子妃,但时间会抹平一切。
就算他一年不忘,那三年、五年、十年呢?
等东宫迎来新的太子妃,他们还能继续以这种捷径在太子面前留下痕迹吗?
当然不能。
穆成安选在这时候让人带话,尤其是让常在小厨房的楚袖带话,本就带了几分怜悯的意思。
膳房的三名管事里,只有穆成安看到了小厨房的孤注一掷,并且不将他们当回事,甚至还有闲心来提醒一番这个哪里都不如他的兄长。
穆成平是愤怒的,但越愤怒他就越理智。
诚然他能带着小厨房在十天半个月里抢过膳房,但他能一直抢下去吗?
他不能,所以穆成安让人带了话,既是警示,也是一种招安。
小厨房本就是从膳房里分离出去的一批人,此时回归,没有人会说什么,或许他们还会在背后称赞一句穆成平看得清楚局势。
旁观着这一切的楚袖眨了眨眼睛,蓦然开口:“小厨房是不是还得看顾一下宋小公子?”
“他伤了腿,短期内怕是要待在东宫了。”
眼看着小厨房就要分崩离析,楚袖也做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她只是提起了尚且住在侧殿里的宋明轩。
这位断腿的小少爷打死都要在东宫留着凭吊姐姐,宋太傅都拿他没办法,而这位小公子,最为推崇他姐姐的一切,自然也包括小厨房的吃食。
若是利用的好了,也不妨为一条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