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游湖
四月的青白湖较之元夜那日更加热闹, 便是坐在船舱里也能听见船家们的吆喝声,间或还能听到哪个顽皮的孩子自水里窜出来吓了旁人一跳的声音。
陆檐和秋茗两人“叙旧”,楚袖和柳臻颜便去了船舱另一头, 中间拉了一道半身的竹编屏风遮挡。
因着喜看热闹, 柳臻颜早早地就推开了小窗,半趴在窗边瞧着外面波光粼粼的水面。
若不是要春莺拦着, 她八成已经探出头去了。
就算如此,也还是眼巴巴地望着外头,一副霜打的样子。
楚袖看着她这模样只觉得好笑,也便放下了手里把玩的玉珠串,提议道:“既然无聊, 不如去船头看看。”
“若是喜欢,还能挑一挑船家们买的那些小玩意儿。”
“好啊好啊!”柳臻颜喜不自胜, 当下便扯了扯春莺的袖子,“好春莺, 出去玩嘛!”
春莺只是顾虑柳臻颜的安全, 也不是要柳臻颜整天闷着,不然最初就不会让她出来游玩。
春莺一点头,柳臻颜欢欣雀跃瞧不出一丁点方才的消沉模样, 飞一般就出了船舱, 看得春莺和楚袖十分无奈。
两人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撑船的姑娘十分开朗, 见柳臻颜窜出来也不觉得惊慌局促,反倒好心地提醒:“小姐若是要在船头待上一会儿, 还是往后稍稍吧。”
“我方才瞧见好几个捣蛋鬼入水了,平日里他们就爱捉弄我, 待会儿要是吓着小姐就不好了。”
谁想这非但没让柳臻颜退后些,她反而更感兴趣了,半蹲下|身子将手探入沁凉的湖水,回头笑嘻嘻地道:“还有这么好玩的事情啊,他们若是敢来,我一定替你赶跑他们!”
撑船姑娘见她这么危险的举动,撑篙的动作都慢了几分,生怕一个不小心把这位小姐摇下去了。
纵是如此,她也还是胆战心惊地说道:“小姐还是不要玩水了,实在是危险的很。”
“不碍事的……啊!”
柳臻颜自认为平衡性还好,这姑娘撑船又稳当,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元夜那日的事情了。
但人的运气实在是个谜,船身不过轻微摇晃,柳臻颜便整个人往碧绿的湖水里栽。
楚袖离柳臻颜稍近些,当下便伸手去拉她,拉是拉住了,只是没止住落下去的趋势,反倒被柳臻颜带着也落入了湖中。
周围船只不少,一见这架势便有几条船上的人跳入水中救人,撑船姑娘也是将竹篙塞进春莺手里,自己也跳了下去。
春莺对此急得不行,但无奈在船上的几人都是旱鸭子,只能在船上干着急。
陆檐和秋茗听见声响也第一时间走了出来,正撞上撑船姑娘将浑身湿透的柳臻颜送了上来。
“快快快,秋茗搭把手。”
春莺和秋茗一左一右将柳臻颜架回了船舱,好在撑船姑娘下去的动作够快,捞起柳臻颜也不过片刻的事儿,她也就还醒着,只是衣裳湿哒哒地黏在身上,着实不大舒服。
撑船的姑娘进来拿了条干净毛巾,顺带着拉开了一进船的一个矮木柜子,里头放着几件衣裳还有毛巾。
“那边的柜子里还放着煮过的红糖姜水,若是想喝也可以热一热。”
她在屏风后快速地换了衣裳,也便出去了,留下一主二仆两人在船内收拾。
陆檐站在船头,遥遥地望着刚才将楚袖带走的粗使婆子上的那条船慢慢开了过来。
等到离得近些了,才瞧见那船的不同来。
比之他们租赁来的雅致小舟,面前这船显然更符合话本里描述的游船画舫,上下两层的结构,船舱屋檐栏杆处的雕工无一处不美。
几个黑衣的护卫腰间悬剑,齐刷刷地站在船头,见得陆檐眺望便冷眼瞧了过来。
两船相接,船舱里才走出熟悉的人影儿来。
楚袖挽着一个不知名的姑娘,两人言笑晏晏地走了出来。
那姑娘打扮虽低调,但不管是衣裳料子还是素净的首饰瞧着都不是便宜物什,再瞧这画舫的兴师动众程度,八成也是个家中的娇娇女。
“今日真是多亏了凌姑娘在,不然我可要在水里泡上好一阵儿了。”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楚袖已经将她夸了好几遍,直将她夸得脸通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哪里就有那样好了,便是没有王妈妈在,方才好心人那般多,也定能将先生拉上来的。”
“那也是王妈妈最快,还不是凌姑娘心善。”
“先生!”
“好,我不说了。”
再逗下去未免有些过分,楚袖也就笑眯眯地结束了这话题,向船上的陆檐挥了挥手。
凌姑娘自然也瞧见了陆檐,她揪了揪楚袖的衣裳,继而对着陆檐轻轻颔首,也算是打过了招呼。
楚袖从画舫上回了船上,同凌姑娘道了别,这才问起柳臻颜的情况。
“方才我让那姑娘先把柳小姐带上来了,她可还好?”
“无事,在船舱里喝姜茶呢,楚老板最好也去喝上些,暖暖身子祛祛寒意也好。”
楚袖婉拒道:“我可受不了那股子姜味儿,还是免了吧。反正衣裳已经换过了,也不影响什么。”
言罢,她便同那撑船的姑娘商量道:“今日麻烦姑娘了,也不必再在湖上飘了,我们回程。”
撑船的姑娘用毛巾将自己的头发绞得半干,此时又用布巾包在了头上,闻言也便点点头,点着竹篙往岸边去了。
不多时船只靠岸,几人下船,临走前楚袖笑眯眯地嘱咐撑船的姑娘也去喝些姜茶,之后便与柳臻颜在此处分道扬镳。
只是柳臻颜等人走后,楚袖却并没有直接回朔月坊,反而是带着陆檐在湖边走了起来,时不时停下来挑拣一番摊位上的小物件儿。
陆檐不明所以,但也只能跟在楚袖身边,却也不问,像个沉默的跟班。
好在片刻后楚袖便停在了一处糖画摊子前,回头问他:“快,挑个花样。”
画糖画的是个颇为和蔼的婆婆,见得两人一前一后在这附近走了好几遍,姑娘才上前来,便以为两人是闹别扭的一对儿,当下便道:“不如画这位公子吧,瞧着也喜庆。”
刚走到跟前还没来得及细看摊位上的糖画就被说长相喜庆的陆檐:……
楚袖倒是一下子听出了婆婆的误会之意,也知道不好解释,只是回道:“可别画他,不如画个小狐狸吧,多可爱呢。”
“这位公子呢?”
“就听楚老板的。”陆檐对此没什么追求,自然是样样依着楚袖来。
滚烫的糖液顺着细长的壶嘴流出,在板上逐渐成形。
婆婆年纪虽大,手却一点不抖,稳稳当当地画完了楚袖的小狐狸,安上两根竹签便笑眯眯地递给了她。
楚袖也自腰间摸了三文铜板递过去,眼睛则是盯着这画得圆滚滚的小狐狸。
糖画为了易于固定,小狐狸团起了身子,蓬松的尾巴搭在前腿前,圆滚滚的十分可爱。
瞧了好一会儿,她才将这小狐狸塞进陆檐的手里,道:“吃吧,刚才看着婆婆的摊子,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我……”陆檐想否定,就被楚袖堵了回去。
“知道你想说什么,快点吃,吃完了我们再去给那些孩子采购些笔墨纸砚。前些天你不是说有几个孩子的不够用了么?”
知道自己怎么说也说不过楚袖,陆檐只能收声吃糖,顺带着跟着楚袖往之前马车停着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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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开始,京中的宴会便井喷式地增长,今日是花宴,明日便是踏青赏景,后日便是哪家麟儿百日宴。
朔月坊里的姐妹们忙得脚不沾地,就连常在楚袖身边的月怜和舒窈都出坊了好几次,唯独楚袖八风不动,任谁来请都是两个字——不去。
旁人猜测楚袖是生意做多了,脑子开始糊涂了。
朔月坊才起来多少年,竟然连京中几大世家都不放在眼里。
但楚袖本人却懒得搭理这种风凉话,反正怎么说也不会掉块肉,再者也不是她心高气傲瞧不上别人,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上次游湖时遇到的凌姑娘在那之后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回家就把自己关在院子里,除了她最亲近的乳母李妈妈外谁也不见,一副要把自己关到死的架势。
无奈之下,李妈妈只能着人来请楚袖,寄希望于她能开导开导凌姑娘,别让她再陷进以前那种状态去。
凌姑娘全名凌云晚,是冀英侯唯一的女儿。
冀英侯先夫人在生她的时候难产,最后虽然是生出来了,但也因太久的时间使得凌云晚幼时做事较一般孩子迟缓得多。
先夫人带着她求医问药,都不见什么效果,反倒是自己因常年忧思先病倒了。
在凌云晚八岁那年,母亲溘然长逝,本就因体弱被箍在后院里的她愈发沉默寡言,整日里抱着母亲的遗物发呆。
等到冀英侯发现的时候,凌云晚已经极少开口说话,大多时候都是低着头躲在乳母身后。
凌云晚变得不爱见人,时常将自己关起来,冀英侯试图和女儿拉近关系,但女儿一见他就跑,实在没有法子。
直到凌云晚十三岁那年,冀英侯续弦宋氏,宋氏性情温柔,又喜诗书,不曾苛待她,更是时常送去她喜欢的游记书籍,甚至会搜罗一些她喜欢的消息,鼓励她出去走走。
许是宋氏的存在让凌云晚想起了母亲,这么多年来她总算是提了回要求,说要找个人学琵琶。
来的人自然便是当时在京中炙手可热的楚袖。
楚袖的琵琶技艺高超,本人也谈吐有度,纵是知晓凌云晚与常人有些不一样,也看不出什么区别来。
她是个合格的先生,哪怕凌云晚学得很慢,她也依旧一个指法一个指法地教过去。
除此之外,楚袖每次来常常会带来自己写的新戏本,以润色增添的名义让凌云晚读,两人再加之讨论。
久而久之,凌云晚除了有些腼腆怕生,与正常姑娘也无异了。
谁知这飞来横祸,不知遭了什么罪,凌云晚一朝之间又将自己锁了起来。
楚袖到冀英侯府的时候,宋氏和冀英侯都在正厅里坐着,见着她来便起身相迎,可见是真的着急。
“可查请了那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说起这个,冀英侯就忍不住叹气,宋氏则开口道:“问过了那日跟出去的护卫和丫头,说没和什么人起冲突,一直风平浪静的。前头还说要去青白湖湖心亭煮茶呢,一晃眼的功夫便要回家了。”
“改口回府的时候,凌姑娘在做什么呢?”
“没做什么,就是在读山水游记。楚老板是知道的,晚儿一向喜欢这些。”
单从这些消息来看,的确没办法判断是什么刺激了凌云晚,看来只是试探一下,凌云晚会不会排斥她的存在了。
知道楚袖的想法,宋氏带着楚袖便往凌云晚的院子去了,远远地就瞧见几个小丫头在那里垂头丧气地站着。
见两人过来,丫头们齐齐见礼,为首的那个更是直接与宋氏道:“夫人,小姐不用饭,也不许李妈妈出来拿东西,这可如何是好啊!”
“什么,竟然连饭也不用了?”宋氏闻言更加焦急,推门便进,也顾不得与楚袖说什么了。
楚袖则是自丫头手里拎过一个食盒打开看了看,一小碟杏仁豆腐并一碗八宝珍汤,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便问道:“这菜,小姐见过么?”
“见过的。本来小姐没说不吃,只是开了食盒往桌上端的时候,小姐一下子跌到了地上,说自己不吃这种东西。”
楚袖谢过了这丫头,将食盒还给她,嘱咐她换些吃食来,也便进了院子里。
进去的时候,宋氏已经在凌云晚的屋子里待了有一会儿了,只是凌云晚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在两人中间立了一道屏风,只隐约能瞧见人影。
“晚儿,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说出来母亲也好帮你解决啊。”
凌云晚不发一言,只有李妈妈代她答道:“夫人,小姐没事,缓缓就好了,让厨房那边送点糕点什么的吧,那些豆腐啊、汤啊可莫要再送了。”
楚袖在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如此,而后便走到了宋氏身侧,向她轻轻摇了摇头,而后自袖间取出一管挂着天青色穗子的短笛来。
她曾专门和人学过安神的曲子,昔日便常常为凌云晚弹奏,此次也不例外。
楚袖对于凌云晚遭遇的事情略有猜测,但当务之急还是先安抚她的情绪,以免她一味沉溺,走进死胡同里去。
曲子吹过三遍,凌云晚的呼吸平稳了不少,楚袖向宋氏使了个眼色,对方便点了点头先离开了此处。
楚袖坐在外间的时候一点也不急,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好像她不是来安慰凌云晚,只是来这里吹几遍曲子的。
到最后,竟然还是李妈妈先开口问道:“楚老板?”
“嗯。”
“我家小姐想请您进来。”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绕过屏风进去,便见得之前还同她玩笑的小姑娘眼圈通红,双手揪着李妈妈的袖子,整个人都蔫了。
好在凌云晚的状态不算太糟糕,见她进来还是带着鼻音喊了一声先生。
楚袖坐到床前,将她有些冰凉的手握在手中焐热,也不问她今天发生了什么,只说她有意写个新本子,希望凌云晚能帮帮忙。
凌云晚的天分很高,以往经她润色的本子都会更卖座几分,是以楚袖每次都会给一部分分成给她。
提起戏本,凌云晚的精神要好些,但专注不了太久便又沉了下去。
楚袖也不急,与她一起用过新送来的晚膳,厚着脸皮在院里住下,更是借口戏本子还有些细节想要商量,夜里还赖在凌云晚的房间里不走。
她之前找了机会和李妈妈通了气,此时对方也是向着她说话。
“既然楚老板有话要和小姐说,不如今日再抵足而眠,也好说那些体己话不是?”
“老奴就宿在外间里,若是有事吩咐,喊上一声便是了。”
凌云晚对此没有反驳,楚袖也便顺利地在此处住下了。
说是研究戏本子,可楚袖东拉西扯讲了许多事,也未曾说起戏本子的事。
凌云晚有些奇怪,正想问问楚袖是怎么回事,结果灯光辉映下,楚袖一下子抱住了她,右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语气温柔。
“小乖乖,莫怕莫怕。”
“先生,我……”凌云晚咬了咬唇,正想坦白自己见到的东西,却被楚袖伸手按住了唇。
“不想说就先不说,等你不怕了再说。”
凌云晚点了点头,想到自己白日里不经意一瞥瞧见的东西,脸色立马便苍白了几分。
“好了好了,现在就快些睡下吧,不然明日可没精力学琵琶了。”
“先生要接着教了么?”
楚袖帮她掖好被角,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先前说的便是有空就来,之前忙着别的事情,如今自然是我们凌姑娘最重要了。”
“先生又拿我寻开心!”凌云晚闭了眼睛,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模样。
可等她熄灭了烛火走回床榻旁躺回去的时候,明显地感觉到黑暗之中,有一只温热的手悄悄牵住了她的小指。
楚袖没有拆穿小姑娘,权当自己不知情,在安神香的香气中沉入梦乡。
接下来,便要看清秋道那边查出来的情况如何了,到底是凶杀案,还是杀人灭口另有图谋,亦或者,是冲着当时会去青白湖的某个人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