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生辰03
楚袖平复了呼吸, 也没挣脱柳臻颜的桎梏,同那女子颔首点头,也算行了半礼:“辛夫人, 又见面了。”
她如此寒暄, 一旁站着的小姐便噗嗤一笑,提醒着她:“这位是林夫人, 楚姑娘莫要记混了才是。”
为首女子摇扇的动作一顿,瞥了那出言的姑娘一眼,不置可否,只笑着同楚袖说话。
“既然请动楚姑娘来为我们奏乐,也算我等的福分。”
“只是楚姑娘与我们有亲疏远近, 待会儿玩的时候便请蒙上眼睛吧。”
辛夫人的提议再合理不过,楚袖自然也答应了下来, 正准备拿出自己的帕子,就见辛夫人已经折好了素色绢帕, 对着她微微挑眉。
这便是要代劳了, 好在两人本就离得不远,微一弯腰,她便凑到了辛夫人面前。
她望着辛夫人, 辛夫人也垂眸看她。
辛夫人的容貌在一众贵女中并不出彩, 但她有一双极为出众的眼睛。
当她凝望着某个人时,仿佛要为对方奉上全世界,熊熊野火在她眸中燃烧, 万千星辰在她眼中倒映。
这是楚袖见过最美的一双眼。
因为那眼里,有自由。
辛夫人举了帕子到她眼前, 似乎是怕她害怕,轻声安抚道:“楚姑娘且放宽心, 只是个游戏罢了,我可不在意这些。”
若真是不在意,便不会这般说了。
她认命地阖上了眼,任由那双手在她脑后动作,待得耳畔一声“好了”,再睁眼时,便是一片迷蒙了。
有人扯开柳臻颜的手,她听到柳臻颜的一声惊呼,继而又被按着肩落座。
竹笛一直被她攥在手心,只听一阵风声,便有人拍了拍她的肩侧,道:“楚姑娘,且开始吧。”
言语时的温热气息拂过耳廓,楚袖察觉得却是此人身份——辛夫人的陪嫁丫鬟子虚。
绢帕折得并不厚,隐隐约约能透进些光亮来,倒是看不清楚人。
她安分地扮演着一个助兴的乐师,吹笛时长时短,停顿的时刻极难捉摸。
小姐们不一定怕了惩罚,但都更想瞧热闹,绢花似流水般传送,慌忙之下有人径直抛了出去,落到另一边人的手中,便惹了抱怨。
“你这可真是耍赖。”
“哎呀,实在是一不小心嘛,我们接着玩,接着玩。”
绢花转了一轮又一轮,不少小姐都受了罚,有聊奇闻异事的,也有吟诗作对的,也有不拘一格的女子出彩头的。
一群人其乐融融,好不快活。
数轮过后,辛夫人坐在位子上依旧不紧不慢。
她身份比在场的夫人小姐们都要高些,便是绢花到了她手中,旁人也急匆匆地取走,倒是失了些趣味。
笛声悠扬,蒙了眼的姑娘横笛唇边,绯色与翠色相触,更显娇嫩。
辛夫人瞧着她手指挪动,挑曲断调,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让大半的小姐夫人们都参与其中。
又一轮笛声停,绢花正正好停在了先前说楚袖称呼有误的那位小姐手里。
“婉怡,你今日运道不佳啊。”
“正是正是,这才几轮,你一人就中了三次彩了。不知这次是什么惩罚?”
击鼓传花这类游戏,惩罚都是提前写好放在篓里抓的。这次玩得匆忙,自然没有准备,是以她们都是随性而为,做什么都无人置喙。
被称为婉怡的姑娘将绢花放到一旁丫鬟手里的托盘上,琢磨自己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辛夫人敲了敲桌面,唤回她心神。
“听说宁姑娘手艺活不错,不如今日给咱们的寿星送个小礼物?”
宁婉怡哪里懂什么手艺,连端阳时节的五彩线都是家中娘亲一并打的,她自己一碰就是一团乱。
但这小毛病除了自家人无人知晓,毕竟日后都是要嫁进高门大户去做主母的,谁会钻研刺绣手艺。
“荷包帕子太费功夫,不如就打个络子吧。我瞧着柳小姐喜爱腰佩,送这个正当宜。”
辛夫人这般劝着,丫头则将早就备好的丝线呈到她面前。
宁婉怡倒不觉得辛夫人针对她,毕竟这丝线乃是前头一位爱女红的小姐讨来的,人家穿针引线不一会儿便在帕子上绣了只栩栩如生的芙蓉花,引得众人惊叹。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一边挑选丝线,一边为自己辩解着。
“我没怎么打过络子,若是做得不好,柳姐姐莫要嫌弃才是。”
柳臻颜正在一旁瞧热闹,忽然被提及也不在意,摆摆手道:“不在意不在意,若论起来,我做这个的手艺更差呢。”
见她这般自嘲,众人都纷纷笑起来,安慰她道:“无事无事,这种小事,往后丢给下头的人去做便是了。”
这话本来没什么错处,偏生宁婉怡此时正做着“这种小事”,对她来说多少有些讽刺了。
辛夫人一眼就瞧见宁婉怡捏紧的手指,丝线在手指上勒出白痕,可见用力之深,但一向圆滑的辛夫人并未说什么开解话语,只当自己瞧不见,等着宁婉怡打出络子来。
宁婉怡本就不善此道,平日里拨弦弄墨都嫌无趣,此时心中一团乱麻,莫说是打络子了,便是让她理顺了手里挑出来的丝线都费劲。
是以到最后,宁婉怡也没做出个什么东西来,反倒是将原本正常的丝线乱做了一团,内里不知打了多少个暗结。
“看来宁小姐说的是实话,确实是不谙此道。”辛夫人调笑几句,见她在众人面前窘迫,也放过了她。
总归只是个小姑娘,些许教训一下便是了,也用不着小题大做的。
“既然如此,剩下的便由我来代劳吧。”
辛夫人命子虚将丝线拿到她这边来,她也未曾再挑选旁的颜色,依旧用的是宁婉怡弄乱的那一团。
只是她手巧,三两下便将丝线解开,彩线在她手中盘绕,三两下便显出了雏形。
因着时间有限,辛夫人选了个最简单的花样,再普通不过的并蒂菡萏,尾部浅色的丝线作穗,随着动作轻微晃荡。
“随手做了个玩意儿,还请柳妹妹不要在意。”辛夫人站起身来,将菡萏络子亲手挂在柳臻颜腰间的玉佩上。
柳臻颜下意识地伸手摩挲了几下,彩线编织紧密,可见是用了心思的。
“多谢辛夫人。”她跟着楚袖一起叫,楚袖一向在这方面不会出错的。
辛夫人闻言果然高兴,面上笑容都真挚了几分,她也不再回去,径直和柳臻颜挤在一处。
“那我便开始了?”被剥夺了视线的楚袖一直不言不语,端坐在原地等着这一场惩罚过去。
“劳烦楚姑娘了。”辛夫人把玩着柳臻颜带来的小玩意儿,对着楚袖致歉。
楚袖知她话中深意,却也不觉得是个什么大事,轻笑颔首,倒是并未作答,径直吹奏起来。
绢花从宁婉怡手中开始传,伴着轻快的笛声和少女娇笑声,她自己也很快融入其中。
这一处又热闹起来,欢笑声不断,刚才那一幕算是彻底翻了篇,在谁心中都留不下一丝痕迹。
楚袖这下也彻底放松起来,吹奏起曲子更是潇洒恣意,一首比着一首精妙,到最后,绢花传到谁手中都无人在意,纷纷沉进了曲中春日之中。
还是曲调一断,捧着绢花的姑娘惊觉击鼓传花的游戏还在继续,下意识地将手中的东西往外随意一抛,竟是对着楚袖来了。
她蒙着眼睛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众人的惊呼和一阵破空声,而后满堂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浅了不少。
“诸位?”
没人应答,倒是有脚步声响起。
不紧不慢的步子,众人不敢言语,想来往这边来的人定然身份极高。
楚袖心中掠过不少猜测,又被她一一否决。
今日到场的皇子公主大多与她并不熟络,九皇子顾清辞八成围着凌云晚转,不一定能想起来她。
再往下的王孙贵族,有些来往,但不至于她出言询问无人敢答。
路眠和苏瑾泽?
这两人若是到了此处,周围的小姐们怕是早就叽叽喳喳叫嚷起来,哪里会这般安静。
所以,会是谁?
她一手攥着笛子,伸手去解脑后的活结,却被一双手抢先一步。
素白的绢帕落了下来,容颜清丽的姑娘半阖着眼,这般近的距离,能瞧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几近透明,睫毛长而浓密,似一对乌蝶落在上头。
楚袖有段时间未见日光,乍一取下遮挡物什,她不敢太快睁眼,只能一点一点地适应。
在炫然的光晕之中,她先看到的是一双手,一双有着薄茧、骨节分明、白皙莹润的手。
“嗯,楚姑娘?”
楚袖见过这人,或者说,京中没有人未曾见过这位的。
苏瑾泽和路眠并称为黑白双煞,京中许多人调侃他们,但也不过当他们是总是坏事的纨绔子弟。
可面前这位不同,不论男女老少,身份贵贱,没有一人能拍着胸脯说不怕的。
“民女楚袖,见过——”
她这礼还未行下去,就已经被扯了起来,力道之大,将她衣袖都扯出一道裂缝来,刺啦一声格外刺耳。
然而对方却并不在意她的衣衫破损,将人拉起来后也不松手,只是环顾了一圈,没找到哪一位是话事人,便随意同跟在楚袖身侧的春莺道:“这人我就先带走了。”
春莺不敢反驳,默默看向了柳臻颜,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是个什么状况,呆愣在原处。
等到楚袖真的被扯着胳膊离开时,她才猛地拍桌起身:“楚妹妹是我邀来做客的,哪能被你随意带走!”
那人的步子果不其然地停了下来,楚袖暗道糟糕,她给柳臻颜使眼色,却被对方误会。
“手段那么粗暴,哪有人愿意和你走,把人留下,要走你自己走。”
“哦?”那人像是瞧热闹一般,眼神落在楚袖身上,问道:“楚姑娘不愿意同我一起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