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恶果
越秋那日与金戈在灼日塔上不欢而散, 之后金戈离去时连带着塔下的哈拉也一并带走了。
她一个人也不急,在朱明宫中四处闲逛,将整座宫殿都摸了个清楚。
左右饭食有人来送, 她也就做起了守株待兔的活计。
约莫半个月后, 金戈就不得不带着“焕然一新”的哈拉再次出现在了朱明宫外。
期间她与金戈靠着密道与机关鸢传递消息,倒也不至于弄出什么难堪来, 反而显得神女料事如神,早先便卜算到了有人上门。
在照日部落多年,金戈对于如何能彰显神威是再清楚不过,他粗略地教了越秋几手。
不同于上次哈拉在塔下站了大半个时辰,这次他们三人直登塔顶, 在露台落座。
越秋依旧是盯着哈拉观瞧,显然这半个月他日子过得不错, 两颊总算是有了些肉,身形也健壮了些。
除此之外, 脸上也挂起了温和的笑容, 虽还达不到笑面虎的地步,也算有了些形貌在。
她未曾离开朱明宫,却也借着与金戈通信时刻关注着这个因母亲身份低贱而不被重视的青年。
照日部落的子民可以选择不信朱明神君, 但作为部落的王, 他是绝无可能否认自己尊贵身份的。
这也是越秋有把握能将哈拉扯进局中的原因。
被神女亲口承认的一位王子,哪怕他不是那么有竞争力,也一定会被各方势力细细探查。
而没有后台的哈拉要想在这倾轧之中活下来, 也便只能依靠着她这位“神女”。
若是如金戈所想,她在那两位王子之中择一人下手, 恐怕只能落个锦上添花的作用。
但哈拉不同,他们完全可以掌控他。
因为, 这青年是真真正正赤诚地信仰着朱明神君。
她或许会因短时的接触而判断失误,但金戈不会。
越秋抬眸瞥了一眼板正着一张脸听哈拉讲述自己这些天来遭遇的金戈,面上摆出一副担忧神色,心中却罕见地有种朦胧的感觉,一种大业将启的感觉。
哈拉过往的经历,包括这些天来的言行都被两人反反复复研究了许多遍,倘若这都能看走眼,那他二人死在这场王族倾轧之中,可是一点都不冤。
金戈与哈拉谈论起王族内部的事,也不避讳着越秋,又或者说,金戈表露出不满的意思,但哈拉拦下了他。
用他的话来说,便是作为朱明神君使者的烛影神女,自然是有资格听取照日部落的一切事宜的。
“朱明神君会给我们最正确的指引。”
“祭司,烛影神女虽无神力,却有通灵之感。”
“你也该相信她才是。”
说到后来,一向不爱言语的三王子竟然也说教起了部落中的大祭司,倒也算得上是一种奇观。
金戈于是只能不情不愿地向越秋道了歉,而后继续为哈拉出谋划策。
哈拉比之另两位王子出身要差了许多,背后更无母族支撑,正所谓是一身清白,错处挑不出来,优势也挑不出来。
如今神明青睐于三王子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何不在这件事上继续做些文章,好让哈拉能在照日部落的归宿中起些作用。
哪怕最后他并未登位,也能将照日部落割裂开来,削弱他们的战力。
为实现这计划,越秋便不得不兵行险招,在与金戈商讨数次后,她最终决定以身为饵,为照日部落那位中庸之王做个环环相扣的局。
她借哈拉之口向王传达了神谕,而后在王抵达朱明宫之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引雷至灼日塔,做了个天罚的假象。
神女为引渡天罚,不得不以身应劫,彻底沦为红尘中人,若要回返,便只能插手部落事宜。
不管那两位王子心中如何想,王已然信了这一出,他们也便成功了一半。
之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起来,越秋入住王宫,哈拉则时时刻刻随行在侧,金戈便在城中行走,将神女事迹传遍。
在这般的潜移默化之下,王总算是正视起了这个被他一直忽视的儿子。
越秋和金戈用了整整半年,使尽了各种天工人事的手段,才让哈拉成为了王心中最佳的继承人人选,哪怕是最初与他固守理念相合的大王子都得往后排。
越秋不止是在哈拉身边做个神明的符号,她更是将许多来自大陆彼岸的东西透露了细枝末节出来,更是拿出了防固风沙的草种,将神女的地位一再巩固。
这一年时间中,越秋没有一日安眠,睁眼便在为照日城奔波。
倘若没有柳亭时不时的来信以及三月一次的到访,或许她真的会逐渐遗忘自己原有的使命。
她与柳亭见面次数极少,但心却越贴越近。两人虽未捅破那层窗户纸,但都已是心照不宣了。
彼时大王子做困兽之斗,意图对哈拉的最大帮手——也就是越秋下手,她一时不察中了招数。
若非当时柳亭来此将她救下,他们已然是前功尽弃,但也就是因此,两人阴差阳错有了肌肤之亲,更是缠绵了几日。
大王子原是想着让哈拉与越秋滚作一团,届时再以哈拉亵渎神明之事将对方打入谷底。
却不想事情办是办成了,只是对哈拉无甚影响。
盖因前日神君入梦,本就提及神女要在此地渡情劫,这原本的破戒,倒让哈拉成了神女的应劫人。
毕竟哪怕是徒有其名的夫君,也比神明青睐的信徒要来得更亲密些。
一时之间,城内关于三王子哈拉继位的传言便更甚了。
大王子偷鸡不成蚀把米,最终也只能恨恨地偃旗息鼓了,更别说有着王撑腰的哈拉逐渐崭露头角,这下子拿他开刀,谁也救不了他。
哈拉风头无两,与二王子在部落中分庭抗礼,两人脾气不对付不说,就连主张都大相径庭,次次见面都是呛声。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越秋察觉到自己月事已有两月不来的时候,她那时除了金戈谁也不信,也便找了个拜祭神君的借口去找了金戈。
金戈年岁虽小,但各种本领都学了些,诊脉看病也不在话下。
但他足足给越秋诊了三回脉,又问询了她平日的月信频率,才一脸疑惑地将脉象说了出来。
“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应指圆滑。”
“这是滑脉,虽不大明显,但的确是。”
在昭华待了这么多年,越秋也大概知晓些医者所用的名词,这滑脉便是女子妊娠时的脉象,昭示着她肚腹之中孕育了一个全新的生命。
在来之前她就有预感,在金戈道出结果后也没什么惊讶神色,只是有一种“原来是真的有个孩子啊”的恍惚感。
看到越秋这般,金戈也就知晓她是全然没将这孩子的存在视作他们计划的威胁。
不得已,也只能他来做这个恶人。
“越姑娘,我虽不知你这孩子从何而来,但你总归得给众人一个说辞才是。”
毕竟照日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神女虽下嫁了三王子哈拉,实际上却不过是渡情劫的一时之计罢了,两人之间再清白不过。
没见两人在外的称呼依旧是神女和王子么,哪家夫妻会是如此做派啊!
“假借有感而孕掩盖假戏真做,想必也能堵了悠悠之口吧。”越秋一早便想好了一明一暗两套说辞,保准所有想要得知“真相”的人都能有自己的理解。
“你既如此说,想来这孩子便不是哈拉王子的了,之后……”
不等金戈嘱咐,越秋便抢先道:“总不过是做一场露水姻缘罢了,我不在乎。”
“再者哈拉也不是什么坏人,做这一场戏,付出些代价也是应该的。”
越秋能自己想开,无需自己开导,实在是再好不过。
金戈本以为此事就这么敲定下来,之后他从旁遮掩一番,等这孩子降世,一切也就尘埃落定了。
谁知越秋下一句话便将他惊得将才拿到手里的蜜茶泼洒了个干净,也顾不得手上烫红的印记,径直扯住了她的腕子。
“你,你方才说这孩子是谁的?”
越秋不明白金戈为何这般大反应,也便将方才低声的话语重讲了一遍。
“也不知柳公子何时再来,知晓这孩子又会是什么表情?”
这话本是她自言自语,金戈耳力非凡给听了去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对方这般反应,脸上一贯稳重的神情都被打破,还是让越秋心中疑惑。
“可是柳公子那边出了什么差错?”
“若是真殃及我们,必要时候也得断尾求生才是。”
若说方才金戈心中担心的是一件事,如今要担心的反而是另一件事了。
这一年的时间里,成长起来的并非只有唯唯诺诺的三王子哈拉,还有初起时不识人间勾心斗角阴私手段的越秋。
她如今的雷厉风行是金戈一手教出来的,既让他欣慰,也让他担忧。
怕越秋再被蒙骗下去,金戈也便将他所知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柳公子未曾坏事,只是与你不大相配。”
越秋也没急着反驳,金戈也算她半个师父,两人在这大漠里相依为命,自然不会害她。
“早知有今日之事,当初我就该与你和盘托出才是。”
然而此时后悔已经是来不及了,金戈也只能亡羊补牢。
“此前我说柳公子与我家少主相识,实则两人不只是知己好友这么简单。”
金戈凝视着越秋如炽火般的瞳眸,心中慨叹万分,之后的话也便刻意加重了些。
“阿秋,他们是夫妻。”
末两个字砸得越秋有些不知所措,她端坐在远处,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垂眸哭泣,而是嘴唇微微张开,发出意义不明的一声。
“啊?”
金戈没有干预,只是不紧不慢地拨弄套在手上的一串雪白石珠。
室内一时寂静,许久之后,金戈听见那姑娘与之前一般无二的声音。
“金戈,少主与柳亭,成婚几年,可有子嗣?”
金戈没有犹豫,他知晓这次之后,越秋不会再与柳亭有什么牵扯。
“算来已是第三年,一年前你来照日城之时,小公子应当才出生不久。”
一年前……
越秋粗略地回忆了她与柳亭相识的点滴,发现这人怕是在她初见他恍神的那一刻,就下定决心要利用她了。
果然,就算是成长了,她还是那般的蠢笨,被一个姿容还算不错的男人耍得团团转。
虽说越秋并未存着在昭华嫁人生子的想法,但缠绵暧昧之时,却不免幻想过日后两人鹣鲽情深。
那些幻想如今像一个个巴掌扇在脸上,让越秋狼狈不堪。
原来世间男子薄情寡幸者众多,以前她不明白母亲为何郁郁寡欢,如今才知是燃尽了爱火便只剩皮囊一具。
她绝不要同母亲一般做个伤春悲秋之人,她这一辈子,要与高山大河为伴!
越秋下定了决心,要与柳亭断个干干净净,却还是给柳亭送了最后一封信,其中刻意提及了她身怀有孕的消息。
倒不是她对柳亭还有什么期待,而是她想为少主试探一番这人。
也不怪越秋转变得快,实则是与金戈共事的时间越久,越见识到他的本领,她便愈发佩服那位少主。
金戈不提将她收入落梅卫,只这么无名无分地做着半个师父,她也就不提这茬,权当自己一心一意为昭华做事,总归柳亭和少主目标一致,跟谁也没分别。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不认为执掌着偌大落梅卫、能在整个草原部落中翻搅风云的少主会是个拎不清的女子。
是以,这番试探,她便一定要做了。
与金戈商量的对策照做,只是将消息传出去的时间往后推迟了几日。
有着柳亭之前予她的信乌,两人通信要快上许多。
柳亭的回信与她设想的差不多,无非就是说些甜言蜜语哄骗住她,他甚至提出了必要时候可以杀掉哈拉,让他们的孩子上位称王。
越秋对这些消息不感兴趣,她一目十行地扫到了最后,才从那深深浅浅的墨痕里瞧出了一股子阴沉,
信上说,他决意要在照日部落事了后娶她为妻,现下的妻子只是长辈强行塞来,他心中并无欢喜。加之她自胎里便带了弱症,只余了两年不到的寿命,等妻子死后,他便会给她一个名分。
话说得好听,但越秋几乎可以想象出柳亭写这封信时的漫不经心。
少主自幼习武,更是时常药浴,莫说是胎里弱症,便是普通的风寒都是极少的。
如此一来,柳亭便是要杀妻了。
越秋心惊肉跳,也顾不得许多,当日便与金戈联系,让他想法子将消息传回落梅卫去。
然而金戈为了取信王,早早便与信使商量好,半年才来一次。
等到消息传回守金城之时,越秋已经是肚腹显怀、几近临产之时了。
许是礼拜神明多次,她生产之时再顺利不过,就连生下的孩子都再康健不过。
神女产下了王族的孩子,这对于照日部落来说是无上的殊荣。
这孩子尚在襁褓之中便被送到了金戈祭司身边,由他诵读了数十日的经文祈福,而后朱明神君赐名明风。
这名字是越秋想的,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将昭华日与霜雪月并拢,如清风般自由自在。
远在大漠,柳亭那边她也没办法插手,只能寄希望于柳亭下手没那么快,少主身边的人能将那些手段拦下来。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少主竟然已经怀上了孩子,还即将临盆!
为了关注少主的安危,她没办法便又与柳亭虚与委蛇起来。
她从那些信件来往中得到了许多消息,尤其是当柳亭说他妻子近些时日重病,许是不久便要撒手人寰之时,她更觉不妙,这人怕是要在生产之时动手脚。
都说女子生产乃是过鬼门关,此时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便是谁也怪不到柳亭头上来!
然而越秋再怎么急切也没用,她只能从字里行间里判断少主目前的状态。
她与金戈商量一番后,最终决定让金戈以修行的借口在朱明宫闭关,实则是离开照日部落,去到少主身边去帮着她提防小人。
毕竟部落这边越秋的神女身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产下的小王孙颇受王的宠爱,他已有几分想要直接传位于孙辈的想法。
越秋一边等着金戈的消息,一边有条不紊地帮着哈拉办事。
本以为这一劫也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谁知金戈此后杳无音信,倒是柳亭又寄了信来表明心意,提及了妻子积重难返的事。
越秋不明真相,除了柳亭外再没了消息来源,也便这般与他书信来往。
直到明风长到三岁时,草原部落与昭华开战,一位她不认识的将军带着小队精兵潜入绿洲,从照日城中劫走了王,顺带着还将她与明风两人带走了。
许是因为她神女的身份,对方认为她在部落中地位斐然,若是作为俘虏,必有奇效。
她从那位将军口中得知了少主的消息。
少主后来产下了一个女儿,虽未难产,却也伤了身子,病痛缠身,再不能持起刀剑,最后葬身在了一场因仆婢手脚不干净而起的大火之中。
至于金戈,那位将军表示从未听说过这般人物。
如此说辞,她如何不知道乃是柳亭下的手。
她想报复,但她手上无人可用,连唯一能证明她是昭华细作的金戈都彻底失去了行踪,她如今也只能是大漠中的烛影神女了。
二王子并未放弃攻打守金城,在下一次攻城之时,王被带上城楼,当做手中把柄威胁二王子。
许是知道她们母子对于二王子来说不过是尘埃一粒,那位将军并未将她们带上。
战争以二王子杀红了眼,失了理智陷入昭华军阵中作为结尾,草原部落溃不成军,再次被昭华军驱逐到了绿洲之中。
照日部落作为主领部落险些被灭族,剩下的两位王子也不知所踪,部落内斗不止。
战乱结束后,越秋带着孩子在守金城中生活,她遮掩了发色与容貌,以为人浆洗衣裳为生,人也变得沉默寡言,一心照料着自己的孩子。
她从不与明风提起他的生父,却也不曾诓骗他。
若是事情到此为止,虽算不得圆满,倒也不至于太过悲凉。
奈何某次朔北飞蝗横行,孤儿寡母险些被人捉去烹作肉汤,越秋才惊觉不对,试图给柳亭递信。
柳亭派人将她们母子接去了一处安全的住所,又送了不少银钱,书信来往之间依旧是当年那些安抚话语。
越秋没说信或不信,除了照料明风外与柳亭少有言语。
随着明风长大,越秋便愈发纠结起来,尤其是在她发现柳亭有意让明风如她一般前往大漠之中的时候,她心中的愤怒达到了极点。
然而她拦不住想要做些什么来让他们活得更好的明风,更拦不住虚情假意的柳亭。
越秋夹杂在两人之间摇摆,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在某一次明风又被派去大漠,却接连三个月都未有消息,反倒是城外有不少狼群徘徊,听说是草原部落那边出了什么事,才导致这些饿狼穿过大漠到了守金城这边。
她曾在大漠中生活过几年,都未曾遇到过几次这样的情况。
以往明风都是侦查地形,绘制大漠边境图,极少有能落脚在城池之中。
最糟糕的是,从今年起,大漠风沙比以往要狂暴许多,甚至有了“雨土”之象。
明风极有可能遭遇不测,越秋心绪难安,精神便一日皆一日地差下去。
直至某日,与明风同去的斥候带回了她为明风亲手摹刻出的石叶,越秋彻底失了理智,她借着夜色跑出了守金城。
谁也不知她在守金城外的那两个月经历了什么,再回来之时,守金城中已经没有人能够认出她来。
她衣衫褴褛、形容狼狈,手上除了几块石头外什么也没有。
守城之人当她是逃难来的乞丐,盘查后就将她放进了城中。
城北多了个疯疯癫癫的乞丐,谁也不在意,哪怕她时常在镇北王府外徘徊痛骂,王府侍卫也看在主人家都不在意的份上不曾驱赶与她。
但后来,那女人终究还是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是何时消失的。
只是人们某一天忽然发现街上不再有那做工极好的石叶子,这才发现那女人不见了,但也无人在意,总归只是个疯女人罢了,许是熬不过守金城的冬夜,冻死在哪个角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