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彩色电脑22
苏摇铭往前走了三步：“自己痛苦，所以结束自己的生命？王超的父母一夜白头，失去自己养育了十几年的唯一的儿子，失去自己未来的所有美好希望，每天生活在愧疚里，认为是自己把儿子关起来，才导致了他的死亡。”
她一边走，一边说：“自己痛苦，所以在网吧放火，杀人，让无数个家庭也失去自己的孩子，家人，过的更加痛苦，自己痛苦，所以自杀，让辛苦养育自己数十年的父母老无所依，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苏摇铭和蒋明晓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她还在问：“自己痛苦，所以让他人也痛苦，将痛苦转移给世界和其他人。”
苏摇铭停了下来，冷笑一声：“这不是解脱，也不是逃避，这是自私，是报复。”
再往前一步，苏摇铭就能跨过那一条线。
就在蒋明晓以为她要继续骂下去的时候，苏摇铭却转而问道：“你在向谁报复？”
蒋明晓的脸开始重叠和闪烁，彷佛故障的电脑屏幕：“我没有报复，是他们想摆脱痛苦，却下不了决心，我帮了他们。”
苏摇铭却并不上当，而是直击要害：“你是不愿意承认，还是你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报复？ ”
没等对方回答，她又继续道：“我看过你的空间日记，看过你的聊天记录，甚至刚才，你让我看见了你的家庭，你的生活，你的绝望，你的痛苦……”
苏摇铭顿了顿，低头看向前面站在黑色区域的女孩：“我想，我已经足够了解蒋明晓这个人了，有一个经常打她，拿她出气的爸爸，每次打完就给她钱，不让她报警，把她锁在家里，不让邻居插手家里的事情，她过得很痛苦，但她也会有笑的时候。”
“她的网名叫做发芽，在空间日记里她写，感觉自己像是被埋在泥土里的种子，因为还是种子，所以只能被动接受被别人安排的命运，呆在那个永远看不见阳光，潮湿又阴冷，僵硬的泥土层里，只有发芽之后才有机会离开这儿，但种子什么时候能发芽呢？”
“她有两个很好的朋友，在黑暗的泥土里和她说话，让她感觉到自己不是孤单的，不是无人在意的，和这个世界仍然有链接的。”
“我刚才问你，后来发生了什么，你说现在就是后来，但是如果蒋大有活着，他如果回到家，就会发现你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所以，后来，一定还发生了别的。”
蒋明晓也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是的，他如果回来，他就会发现，可是他没有回来。”
苏摇铭：“是你做的吗？”
蒋明晓用那双不断闪烁的眼睛看向苏摇铭：“他抛弃了我，就像当年我妈妈抛弃我一样。”
苏摇铭在网上的程序其实已经在刚才查到了蒋大有的信息和行程。
他是成年人，又经常做生意，在这个世界的虚拟网络上，就必然会痕迹，银行卡有转入转出的记录，再然后，就跟着这些痕迹，苏摇铭找到了他后来换的新号码，但新号码依然无法联系。
既然她可以在网上查到这些痕迹，那眼前的电子幽灵也可以。
苏摇铭：“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蒋明晓转头看向侧面的单色世界，那里出现了新的虚影。
锁上门气冲冲离开的蒋大有在路边的店铺买了一个新的手机，卖手机的运营商向他推荐了新的套餐，但条件是要办一张新卡，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麻烦事，多一张卡而已，反正之前的手机在发火的时候已经摔坏了。
而且，蒋大有长期做生意，他有一个联络本，所有的人脉关系和联系方式，都写在上面，所以手机换不换无所谓，本子还在就行，而他也不认为家里需要安装什么电话，他用的最多的就是自己的手机，但出门在外，手机经常没电，好在街边有很多座机亭，很多小店铺也可以打电话。
他换了新的手机，便第一时间打了一个生意电话。
新的单子上门了，却十分紧急，是朋友看他们之间的关系介绍的。
如果不能在明天下午两点之前赶到另一个城市，对方就会和别的供应商签约，他一边说着感谢兄弟的介绍，回头请你吃饭，一边在旁边的店里代购了夜间的长途车车票。
喝酒，应酬，签约，跑货，他的位置距奋进这座县城越来越远……
他怎么可能想得起来在某个晚上，自己做了什么。
蒋大有也不是没有这么长时间没回来过，反正女儿手里有钱，饿不死，只要不是寒暑假，都不用担心，反正也是为她办了学校的住宿的，在学校里更饿不死了。
所以，那天夜里喝的昏天黑夜之后，锁门离开后，他便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蒋明晓收回看向那些虚影的目光，“他在意过这颗种子吗？没有哪个父母，会把自己的孩子遗忘，他肯定很在意我，因为他朝我发火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对的，只有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一点小小的举动，在他眼里都会被放大，你问我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不是已经查到了吗？”
苏摇铭心里有了猜测，问这些问题，只是想从对方口中，证实自己的猜测。
这发生在任何人身边，都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以及认定为不会发生的事情，偏偏就在这个家庭发生了。
苏摇铭问她：“是停电的那段时间吗？”
蒋大有的幻影和黑白的世界同时消失了，苏摇铭又回到那个阴沉压抑的客厅里，看见被锁在铁门铁窗后面的孩子努力敲打着门窗，呼喊到嗓子变哑，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但楼下的人早就搬走了，只有一楼和二楼还有人人，他们听不见楼上的响声。
前两天，她蜷缩在客厅里，靠喝自来水度日，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平时不是外面买回来的饭菜，就是在学校吃的饭，蒋大有更不可能在家里囤积什么粮食，他连厨房都不进。
以前，被学校开除的邓思把网吧当家，而蒋明晓和她相反，她把家当做网吧，只是一个回来可以上网，可以和自己仅有的几个朋友聊聊天的地方。
在学校里，她不敢回应同学了解和询问的目光，怕他们发现自己身体上的伤痕，把她当做怪物。
只有在网上，别人看不见她的伤，不会觉得夏天还穿着长袖长裤的她怪异。
第三天，她打开电脑，打开贴吧，敲打出一篇求救贴。
有没有人可以来……
救救我。
但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有将帖子发出去。
父亲回来后如果知道自己又向外人求助，会把自己打成什么样？
她打开了群聊，在群里敲打——
【你们在吗？】
没有任何回应。
【我被……】
这一句话还没打完，整个屏幕骤然熄灭。
此刻正是黑夜，除了停电以外，伴随而来的还有停水。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今天是第几天？
她睁开模糊的眼睛，想看清这个世界，却什么也看不见。
我原来真的是被埋在泥土最深处的种子。
没人给我浇水，没人替我松一松头顶压的人喘不过气的泥土，是的，种子不一定会发芽，很多种子死在泥土里，再也没有长大成树的一天，哪怕它们的身边，就是一片森林。
但那些种子，有死去种子没有的一切。
蒋明晓再次出现，站在一片漆黑的客厅里，站在那具渐渐冰冷腐烂的尸体旁。
苏摇铭看见了蒋明晓给她看的后来。
蒋明晓说的的确没错，对于这个家里的一切来说，眼前发生的一切的确就是后来。
因为外面那道铁门，是从外面被锁上的。
蒋大有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没人知道这里面有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死去了，拆迁楼变成了空楼，只有一楼的住户，门窗都是封闭的，封死的，种子在这里腐烂，最终化为白骨和幽灵。
一个月后，依然还在外地的酒桌上喝酒的蒋大有在厕所吐完，手机却响了起来。
他迷迷糊糊打开手机。
那是一条带着照片的彩信，还有一个问题。
“我是什么颜色的？”
次日清晨，他摇摇晃晃走到江边，跳入了河水之中。
几个月后在下游被打捞起来的尸体被泡的面目全非，身上能证明他的身份证件和手机也都被冲到不知何处的江底，这一具尸体被当做无人认领的流浪者尸体拉走了。
苏摇铭：“你已经杀了他，可是之后你却更加疯狂，甚至失去了理智，你恨的不只是他。”
蒋明晓的身影继续交错波动着：“我不恨他们，我只是帮助他们解脱，爸爸觉得做生意很难，觉得养我很辛苦，那我就帮他从这些痛苦中解脱。”
苏摇铭摇头：“你依然不肯承认，刚才，你让我听见了无数我曾经遇见的人的声音。”
她顿了顿，道：“你也是我碰到的人之一，所以其中，也有你的声音，你也在问我，你发出的质问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都有怨恨，都有不甘。”
蒋明晓却死死盯着她，身体的波动越来越大：“是的，我也在问你。”
她的口中吐出了带着毁灭力量的几个字——
“我是什么颜色的？”
这句话一出口，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苏摇铭击飞。
前面所有的精神冲击，污染，引导，洗脑，全都是铺垫，是为了击垮接触者的精神和生存下去的念头，这最后的一句话，就像是催眠时的固定指令，一个激活自杀念头的开关。
任由这个开关开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必定是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