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倒悬美馆83
苏摇铭抬头看向高处的竹叶金,“再过一年,你送小小离开智氏。”
“去哪?”
“赵氏。”
苏摇铭说,“她姓赵,是赵人,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必要,我相信沈亦的能力,他在韩氏,韩氏必然可以守他掌控,魏氏未必能被吴彩影响,但只有魏氏,改变不了什么。”
竹叶金明白了,“所以,四大卿族只剩下赵氏没人。你要她去赵氏,可她终究是女子,而这个时代,最看不起女子,想要她得到家主的信任,可不是一个杀手的身份就能做到的。”
“那若是一个可以救他的命,且有将领之才的杀手呢?”
苏摇铭说,“你知道为什么那位赵无恤,虽然样貌丑陋,出身低贱,却还能被立为赵氏未来的继承人吗?”
“不是因为上一位嫡子被里面那个嚣张的蠢货砍断了手,成了废人?”
苏摇铭摇头,道:“我听说过一个故事,不知道真假。”
竹叶金:“什么故事?”
“赵鞅找来他的儿子,告诉他们,自己在常山藏了宝符,谁若是能找到,谁就能成为继承人,可他们上山,找了一遍也没找到,山上除了乱石杂草,什么也没有。”
“是藏得太深了?”
“山上本来就没有宝符,他们不可能找到。”
“那他是想做什么?”
“这是一道题目。”
苏摇铭说,“当时作为庶子的赵无恤也是两手空空的回来了,却说自己找到了宝藏。”
“别是赵氏的绿水青山吧。”
好一个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也差不多,”
苏摇铭回答道,“常山的北边,便是代国,爬上常山,能俯瞰远处的代国,赵无恤说,凭常山之险,可以攻代,代国之地就是他们的宝藏。”
竹叶金想起一件事,“他的母亲不是代国狄人吗?姐姐也嫁去了代国,他可真是……”
苏摇铭笑了,“从另一种角度来看,成为赵家的继承人,而后吞并代国,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收回自家土地的方法呢?”
竹叶金点了点头:“还真是这个道理。”
“这只是个故事,可能和别的历史故事一样,都是后人编纂出来的,但无论如何,赵氏对代国,都必然会有所动作,白袍告诉过我,周转南的未来——她嫁去代国,可丈夫却被赵无恤宴请时派刺客所杀,她也自尽而亡,而后赵氏吞并代国,增强不少的实力。她若是已经知晓了未来,如今再活一次,会做什么?”
“先杀了赵无恤,灭了赵氏。”
“对。”
苏摇铭说,“周转南不好对付,你和小小一起去。”
**
周敬王二十三年冬。
入冬之月,大原城天寒地冻,却一直没有下雪,城外四处荒凉一片,只有冰冷的战旗在风中飘动。
范氏,中行氏围攻赵氏多日,上一战之中,董安于指挥布局精密巧妙,利用大原地势优点,大获全胜,击退敌军进攻数轮。
赵鞅向在邯郸的赵氏小宗,索要三年前卫国给出的五百户人口,打算将这批人安顿到大原,扩充大原的人口。
董安于之前建议的减税政策没有通过,要短时间内增加人口,只能用别的办法。
赵鞅首先想到的便是当初他放在邯郸的这五百户。
这原本只是小事,可小宗首领赵午偏偏不给,也不知道哪来的硬气,赵鞅直接找人将他杀了——当然,这是智氏的说法,也可能的确是赵鞅杀的,真相已经无人在意,这件事引发的风暴,才是最重要的。
显然,赵午背后有智家的影子,这是故意制造事端,董安于敏锐察觉到这件事并不简单,很可能是其他五大卿族要对赵氏下手而找的理由,便建议赵鞅先下手为强,但被当时的赵鞅拒绝。
——“晋国法度规定,发动祸乱者处死,我们不能动手。”
后来事情发展,果然不出董安于所料。
赵鞅没料到对方居然直接打上门来,而赵宫所在的城池毫无防守之力,他只能仓皇逃往大原。
如今城内外都有传言说,董安于之眼光谋略极其毒辣,赵氏能顶住五大卿族围攻这么长时间,都是因为大原城防,以及董安于此人。
马车停在路边。
董安于的发须白了些,但大部分发丝还是黑色,他的面容更加沧桑,唯独一双眼睛依然如同往日般亮堂。
“老师,这次为何不让我随您一同前去?”
尹铎不解,就连之前的战役,一直培养自己的老师也不让他参与,这些日子,他求见董安于的时,总被拦在门外。
尹铎安慰自己,是战事紧凑,老师的确没空见自己。
可如今大胜一场,他在大原宰府门前等了半夜,总算是见到了要出门的董安于。
老师这身装扮,穿的是官服,且带了官帽,衣袖口整理的齐整,就连胡子都梳理过了。
以及门外整装待发的马车都显示——
他是要去见一个重要的人,而能让董安于如此郑重的,只可能是赵家的家主。
大原城刚建的那几个月,每次面见家主,老师必然带上自己,可自从战事开始,几大卿族对赵氏的摩擦不断,董安于便疏远他了。
可如今即便是赵氏胜了,老师依然没有任何要主动见自己的意思。
他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还是之前改田的事情,让老师后来有了什么想法吗?可尹铎并不认为董安于是这样的人,任何人都可能因为改田制的事情针对他,排挤他,报复他,但董安于不会。
旁边的家仆见状,依往常董安于的吩咐来拦他,“让开!”
但这一次,董安于却拦住了家仆,“我与他说几句,你们先去。”
家仆识趣离开。
董安于让尹铎跟进门内,在旁侧无人屋檐下才停下来,转头看向自己的这位学生。
“可还记得阳城胥渠。”
董安于却问了一句。
尹铎思忖片刻,答道:“听过,他是赵氏忠将,杀敌勇猛,对主君无比衷心,曾在对狄之战中,以左右军各七百人冲锋陷阵,斩下敌军首级,立下大功。”
同样是将领,同样是赵家忠臣,同样是战后大胜,被论功行赏,名声远播,老师提起他,是想说之后他也会被论功行赏,成为赵家最有名的忠臣?
可如今老师已经是了,谁不知道大原短短时间内从无到有修建起来的一座城池,在他的指挥下,抵抗两大卿族的多次进攻,不仅会修城建城,还会守城,虽是文臣,可军事战略不比那些将领差。
尹铎说完,便看向董安于,等待老师的答复。
“没有那些为他们拼命的家臣,赵氏的封地和财富,是守不住,可这些家臣从何而来?”
董安于反而问他,“你可知道为何胥渠等人,愿意效忠赵氏?”
“因为知遇之恩?”
很多人出身贫寒,而如今的世界阶级固化,想要往上走,很简单,也很难,若是有人赏识提拔,那便是轻而易举,若是无人帮衬,直到死,也只是无名小卒。
“曾经家主养过两只白骡,物以稀者为贵,只有贵族才能拥有这样的白骡,是奇畜,有一日夜间,胥渠叩门而谒,说医者告知他已身患重病,唯独只有白骡之肝才能治愈,否则必死。”
尹铎皱眉:“白骡之肝还有这种功效?”
“当时我在一旁,便立刻回了胥渠。”
“老师如何答复?”
“我愠怒呵斥,说他竟敢觊觎主君的骡,请求主君将其处死。”
尹铎一愣,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虽然对方想要主君身边心爱的珍贵白骡,的确有些大胆,但也不至于此,而老师又怎么会说出——
“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会说出这样无情的话?”
董安于淡淡一笑,继续道,“当时屋内只有三人能开口说话,一是主君,二是胥渠,三便是我。”
“我明白了,”
尹铎并不算愚笨,他很快捕捉到老师这番话的真实用意,“若是直接将白骡给他,只能说明主君好说话,心善,但远远达不到他要的效果,更显不出白骡的价值,但主君不能做这个恶人,恶人需有人来做,只是一切都显得有些太刚好了——”
尹铎顿了顿,道:“刚好医者告诉他,他的病只能白骡之肝,刚好夜间您正在主君身边,一切都太过巧合。”
“的确很巧,”
董安于说,“那胥渠不过武将,并不如你聪明,他知道的一切,已经足够,那日主君所言,他想必一生难忘——夫杀人以活畜,不亦不仁乎?杀畜以活人,不亦仁乎?①”
杀人活畜,是不仁,杀畜救人,才是仁道。
董安于扫了一眼尹铎,“你尚且知道人心是世间最有效的武器,最坚固的堡垒,难道主君不知?”
尹铎点头,“我明白了,但老师,为何如今与我说这些?”
“家臣是卿族手里的一把刀。主君喜欢的是好用的,听话的刀。
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董安于回答道:“你很好用,可你不愿意“听话”。”
正是因为尹铎不愿意只“听话”,任由别人摆布他的人生,要他做什么,他便为了讨好别人而去做,所以他才不会只是一辈子当一个年子,等到价值没了,便无人会在意他的死活,更不会有人尊敬他,记得他。
“你以为家主不同意该田轻赋,是因为他不懂人心吗?”
董安于的话让尹铎这几日的迷茫顿解,“相反,他太懂人心了。”
只不过,作为赵氏家主,他不仅要懂民心,更要懂臣心。
而这些赵氏家臣,外人少,大多都是赵氏卿族之人。
“我这次去,不是去领功,你要记住,作为臣子,最危险的事情便是功高若是盖主,功高盖得不只是主,还有其他臣,打赢了仗,家主要赏你,那是他该做的,若不做,便会寒了其他人的心。”
董安于:“可若是你受了,不仅主君会忌惮你,其他家臣也会嫉妒你。”
尹铎不解:“可您之前教过我,所做之事只要不违背本心,对得起天地,父母和百姓,便无所谓他人流言。”
“的确,”
董安于又道,“可当你站的足够高,被足够多的人看见时,却要更加小心,因为流言会杀人,嫉妒也会杀人,而你往后要做的事情,会面临更多的阻碍,每一步都无比艰难,已经不能再多无谓的阻拦了,若你不会利用人心,只会被人心所杀,最终结果便是……道未成,身却死。”
尹铎拱手行礼,“弟子受教。”
他知道老师是在敲打自己,警告自己,哪怕自己不怕丢了性命,继续一意孤行,四面树敌,如此下去,可能最终什么也没改变。
他可以死,却不能死的毫无价值。
作者有话说:
①《吕氏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