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倒悬美馆84
冬日气冷,连街道都是灰白的颜色。
天空更是阴沉,虽是白日,却并无多少亮光。
“大原其实还未完全建成,距离我的构想还有很大差距,范氏和中行也并非赵氏唯一的敌人,这件事是智氏挑的头,却让另外两大卿族冲在前面,若是事后追查,也可说,发动祸事的是范氏和中行氏,自己清清白白,用意实在是……呵呵……”
董安于抬头看了一眼多日不肯放晴的天,“我乃史官之后代,先祖董狐以秉笔直书而被后人所记,如今我不做史官,但我之言行,必被史官所记。”
他的声音沉稳,又道:“我早年入赵氏,却从未被重用过,中遭贬谪,沉淀数十年,如今须发始白,却得了机会,能以狂疾姿态征战,守一城安稳,得他人赞扬,也被敌军忌惮。”
尹铎夜有所听闻,大原一战再明显不过,若不是董安于修建大原城,赵氏早就抵抗不了几大卿族的突然联手进攻,全族覆灭了,更何况在之前的战役之中,他的布局谋划,也对两军影响很重。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也都已经是过去之事。”
董安于收回目光,“如今大原城……还未建设完毕,田制也未改,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好在,你还年轻。能收你这个弟子,我很高兴,一人之力有限,但如今这世道,多的是以一己之力改变世间之人,希望日后,你也能成为这般人物,被史官所记,被后世所记。”
尹铎心中复杂,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涌上心头,他很敬佩老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胜了仗,却依然得小心翼翼,在权力中心的漩涡里想生存,就必须学会说很多他们年轻时曾经不屑的话,不屑的行为。
多少人也曾锋芒毕露,年轻气盛无所畏惧过,但是世事浮沉间,都逐渐折断了自己的刺,收敛了自己的锋芒。
老师,也是逐渐被磨砺成如今的模样。
尹铎不是史官,但他会读文识字,可他此刻却也找不到什么词语来形容董安于,因为他觉得,任何词汇都不够详细,准确,全面。
人本来就是复杂的。
人的一生,也很难用寥寥数语概括。
“好了,”
董安于忽而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我去面见主君,是领不到赏的,我知你聪颖,但也容易过多思虑,以往我疏远你,是不知道战役结果如何,若是大原没有守住,若是我败军而归,与我关系亲近之人,必然没有好结果,可如今不是胜了?你不必多想,并非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往后,我也不用再疏离你,倒是希望你,日后不忙的时候,能多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
尹铎连忙道:“老师正当壮年!”
董安于笑着摇摇头,理了理官帽,“我这一身,瞧着可精神?”
尹铎狠狠点头。
“那便好,回你住的馆舍吧,”
董安于转身出门去,上了马车,又掀起车帘,“去吧,很快便会有好消息。”
尹铎还想问是什么好消息,又担心耽误了老师面见主君,只好将话吞了回去,目送着马车远去,消失在冬日的大原街道尽头。
等到了次日清晨,他从梦中突然惊醒,却想不起梦中见到过什么,只觉得满头冷汗。
青年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长舒一口气,才起身洗脸。
等他换了衣服,又想去问问老师,之前没说清楚的好消息是什么,为何过了一日,什么信儿也没有。
最有可能,便是六大卿族决定退兵,大原和赵氏的危机彻底解除。
毕竟久攻大原不下,另外几大卿族也是各怀鬼胎。
可还没出门,便有人找上门来,问他是不是尹铎,交给他一个木箱。
木箱很沉,尹铎打开,发现里面什么东西都有,大多是竹简,最上面几卷是兵书,下面则是大量的简牍,简牍上刻写着各种城防信息,建筑数据,武器储备资料等等。
“这些……”
这些显然,都是董安于所用,可老师为何将这些东西给自己?
尹铎的心脏快跳起来,呼吸急促,强烈而不安的感觉涌了上来,他却不敢往下深想。
直到又有人上门,的确是带来了好消息——
“主君有令,今日起,由尹铎接任大原宰一职……”
尹铎抓住来人的衣袖,急声问道:“大原宰之前已有人担任,如今还未到换任时间,那上一任大原宰呢?是调任其他城,要离开大原了吗?”
难怪老师走之前要如此叮嘱自己,还送来了大原后续的建造图纸,原来是早知道要走,所以将事情都交给自己,自己能当上大原宰,必然是老师推荐的,否则不可能突然接任这个所有人都盯着的位置。
这说明主君依然信任老师。
只不过,老师这一走,未必是升任,毕竟如今赵氏处境决定不可能再往朝中重要官职上塞人,而其他城池,哪有大原重要?
老师先前按时他的话,尹铎如今才明白几分。
功高盖主,不是拒绝赏赐就能平息的,明升暗调,或许也是一种办法。
难怪老师要和自己说那么多,否则老师突然被调走,自己必定并不理解,说不定还会冲去问问家主为何如此。
尹铎也明白,为何家主会同意让自己这个无名小吏直接担任赵家如今最重要城池的太宰。
因为他是董安于的弟子。
有功不赏,会寒其他人的心,可若是大肆赏赐,又会引来其他人的嫉妒,有什么办法比贬了老师,又重用他无名的弟子更好的抚慰人心的办法?
没有人会嫉妒一个打了胜仗还被赶走的人,而且还都明白,家主对于有功之人,并不是毫无表示。
家主调走董安于,却重用自己,为的就是达到如此目的。
难怪老师会将这些东西送给自己,也会在那日停下来,对自己说这么一番话。
“上一位……自有他的去处,这不是你该问的。”
来人有些不悦,推开尹铎,“话我已经带到了,你且先去准备,明日有人来接你,面见主君。”
尹铎将木箱搬回自己的住房内,小心上锁,这些资料都是绝密,也是未来大原的发展方向。
可合上这木箱,尹铎却依然觉得哪里还有些问题。
他看向窗口,简陋的木窗角落破损,冷风可以直接从封口吹进来,往日里他是用布料随便糊上,但如今风太大,破布料也被吹开,寒风像是刀子刮进来,扑在他的脸上。
怎么会这般冷?虽然到了寒冬,但分明一直都没落过雪。
尹铎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看向外面的街道。
原本灰白的街道原来在昨夜已经落了半夜的雪,难怪他夜间觉得寒冷,此刻,又有扬扬洒洒的雪飘落下来。
街边有人搓着手匆匆走过,还有人抱着孩童,挑着担子出来做生意,打仗打赢了的消息,百姓是知道的,只要城不破,日子就还得过。
但又有更多的人从街边路过,往日里这么早的时间,是不该有这么多人的。
尹铎穿上厚衣,将衣领拉的严实,锁上门离开馆舍,一出院门便感觉到更多的雪片正在往下落,地面上已经有薄薄一层积雪,干硬粗糙的鞋子踩上去十分冰冷硌脚。
明日开始,他便是这城的最大的官,官场新贵,甚至还有一个名头——董安于的笛子。
俸禄自然会涨,或许还会分到禄田?,也成收取地租的人,以后自然有钱能穿上更好的鞋,以此来抵御寒冬。
但这些都不是尹铎在意的。
他快步走着,跟着这群人走着,走到了集市,走到了人最多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董安于的尸体。
雪片轻柔而苍白,纷纷缓落在悬着尸体的木车上,一层叠一层,最终变成积雪,尸体上的官服已经被脱下,大原城今年入冬而来的第一场雪,原来是为这个而下的。
老师的尸体僵硬冰冷,脖子上显而易见的勒痕,那是自缢的淤青。
他就这么闭着眼沉睡着。
尹铎成为大原宰的第一个月,五卿的确退兵了,他们知道再打下去,也灭不了赵氏,五个家族各自心怀鬼胎,都想占最大的便宜,出最小的力。
但就如此退兵,他们并不甘心,必要让赵氏付出点什么代价。
智氏退兵的要求,便是要董安于的命,他们知道,若是董安于活着,继续修建大原城,日后的晋国,便是赵氏的。
在智氏口中,董安于是“首乱者”,因为是他向赵鞅建议,发动动乱,对抗其他两大卿族,挑起争端。
乱者当诛,是晋国律法所定。
那日,尹铎沉默地跟在木车后,亲眼见老师的尸体于大雪纷然中,带着祸乱晋国的罪名,被暴于集市示众。
他果然年轻,还是将这世间的争斗,想的太简单,太轻松。
眼前的这一课,是他上过代价最沉重的一课。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老师那些话的用意。
那些彷佛还在他的耳边的话——
“我乃史官之后代,先祖董狐以秉笔直书而被后人所记,如今我不做史官,但我之言行,必被史官所记。”
人心的确可以杀人,站的越是高,越是被更多人看见,想要他死的人就越多。
他不怕死,怕的是大原的城建还未完成,改制还未实行。
这一场内乱不会是最后一场,退兵也不意味着赵氏的未来便永远安稳,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未来的大原城,总有一日,还会血流成河。
*
“我死则晋国安宁、赵氏安定,何用生为?”
——《左传*定公十四年》
史书上,没人知道董安于生于何年。
但那日之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他死于周敬王二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