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自己根本不是叶清玉。
可如果自己不是叶清玉, 那我又是谁？
又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又以何种意义存在于这个世界？
这些问题自然而然的产生了，出现在他的脑海。这一刻，他好像向着中心的光点缓慢地行走,一点点靠近，然而直到身躯逐渐融入黑暗时,才发现那被光源包裹的、是另一种绝望的黑暗。
静。
死一样的静。
“砰——”
黑暗中破出一只布满伤痕的手，这只手抵在他的额头，然后那带着沙哑的声音的幽幽地传来——
“傀儡不需要思考。”
不！
在遗忘。
他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拉扯着套入叶清玉的躯壳里,成为一个仇恨的叶清玉。
不，到底该怎么办。
对了，疼痛。
还需要再痛一点。
更多的疼痛。
“痛。”
被按着脑袋厮磨脖颈的裴瓷，轻轻的吐出一个词。她的眼睛雾蒙蒙的,视野都是晃的。温凉的身躯在陆燃的揉弄下泛起滚烫的热气,她找不到出口,小声的张着红肿的嘴唇，从齿缝间吐出一口口的气。
这太不应该了。
明明应该更关注柜子那边的情况——
裴瓷湿润的指尖紧紧抓着床单，她被抛到云端,棉花在她身下，灼日在她身前,意识时有时无。必须……
必须尽快找回控制权。
他现在要想的是假叶清玉。
也就是季唯。
对，就是季唯。
仅存的理智不断地提醒她。
终于，趁着陆燃换气间隙,她的手指按住他潮热的后脖颈，耷拉着红润的眼皮，说出了“痛”这个字。
裴瓷原意是想让陆燃松开，可这个字刚说出口，陆燃就紧张兮兮地更加凑近他, 急促的喘息和他急促的话语同时响起——
“怎么了？”
“是不是很痛？”
“哪里疼？”
“我来看看？”
“是不是这里？”
陆燃的动作就是单纯的检查，但却是更加的亲昵。裴瓷皱起眉，“陆……”
陆燃的嘴唇贴了过来。
是轻柔的。
婉转的。
不带一丝攻击性的。
因为这个温柔的吻，裴瓷愣了几秒，紧接着她听到陆燃说——
“这样……可以吗？”
像极了等待主人回应的大狗狗。
仿佛一个点头就能让他高兴很久。
是啊……
裴瓷手指弯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陆燃总是听话的。
但他是一条坏狗。
故而他的听话，便显得难能可贵。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重启的陆燃。陆燃总是很好欺负的，只要说重一点的话，类似不想见到他，讨厌他，都能让他顷刻变了神色。但欺负了也就欺负了，他不会让他的主人为欺负他而害怕，因为只要给他一点点甜头，他又会眼巴巴地凑上来。
这是爱吗？
或许也是吧。
陆燃爱她。
裴瓷得出了最终的结论。
不过理性的她知道她和陆燃不会有可能，非但没有可能，反而她会伤他更深。而现在，自己已经开始实行了……
在这之后不知道几天，她们不会像此刻这般亲昵。
那现在……
裴瓷的手指从后脖颈爬到他的脸侧，这真是一张顶级的脸，从哪个角度都找不到不完美的地方。
那么……
或许也可以适度去满足他。
这个念头突然从她脑海中冒出，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这种想法，但这正好说明，她确实对陆燃这个人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罢了。
裴瓷闭上眼睛。
这是默认继续进行的意思。
而就在陆燃的躯体重新压上来时，迷糊间，裴瓷鼻尖突然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股气温很淡，很难被觉察。裴瓷也是常和医院接触才如此敏锐。
现在。
这缕血腥味来自几步之外。
更确切的说，来自柜子。
！
！ ！
骤然间，裴瓷猛的睁开眼，或许是陆燃沉溺于幸福，也或许是裴瓷骤然的爆发力，她竟然一把推开了身上的陆燃。
陆燃整个人都很懵。
前一秒还在床上，下一秒就到了地上。换任何人想必都很懵。
而裴瓷此刻已经坐了起来，她脸上的红晕散去，竟又回到了一开始清冷的姿态。
陆燃瞳孔一颤，他突然觉得很慌，莫名的很慌，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像要失去阿瓷的感觉。他脸上的欲/望也淡了下去，只是无措地看着裴瓷，“阿瓷，我……”
“你先回吧。”裴瓷套上了衣服。
“……”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空气中的血腥味在不断发酵，陆燃却一无所知，他不知道为什么阿瓷突然变了脸色，也不明白阿瓷为何突然如此冷漠，但他对此毫无办法，悻悻地起身，犹豫着退了出去。
在合门的那一刻，裴瓷几步下床，她脸鞋都来不及穿，急匆匆来到柜前。
那血腥味更加浓烈。
裴瓷皱起眉，不由后悔自己太心急了。这一刻她有点不敢打开柜门了，生怕看到让她无t法接受的场景。
然而到底是要打开的。
裴瓷深吸一口气，手刚碰到柜门，柜子从里面打开，一只血淋淋的手突然伸出，然后一把抓住了裴瓷的腰。
天旋地转，等裴瓷回过神时只感觉鼻尖刺鼻的血腥味，这柜子里装了不少衣服，故而两个人进去空气有些逼仄，叶清玉身上黏腻腻的血粘在裴瓷身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瓷抿起唇。
她只是想刺激假叶清玉，逼人和她合作。怎么会搞成这样，他是想死吗？
裴瓷一时无言。
在这无声的沉默中，对方开始缓缓动了，因为他的动作，柜门稍微打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稍微露了一点进来，正好打在他惨白的脸。
他的眼睛在直勾勾地盯着她。
然后他抱住了她。
“滴答，滴答。”
血从手臂处不断往外溢，极致的疼痛让他找回了短暂的自我。他抖着嘴唇，在少女耳畔轻声说道：“不要和陆燃在一起。”
“他……他是个杀人犯。”
几乎在说完的那一刻，他的大脑变成一片无法解读的白。正如那人所说，他只是一个傀儡，傀儡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记忆，傀儡只需要按照他安排的既定轨道行进，成为一具完美的拥有对陆燃极致恨意的“叶清玉”就够了。
而所有与其无关的，关于叶清玉之外的一切事，都必须忘却。
甚至是恨意的起源。
然后他成了仇恨的叶清玉，一个莫名其妙仇恨着陆燃的叶清玉，他开始展开复仇，然后复仇失败，被陆燃辱骂、被陆燃殴打、被陆燃折磨，被陆燃丧心病狂进行一切酷刑，然后在陆燃猩红的双眼中，他走向死亡。
在每一次的经历中，他的恨意都比上一次更深。
想杀了陆燃。
杀了他杀了他啥他杀了他。
带着本源的恶意和一次次轮回后恨意的叠加，他成为越来越纯粹的“极致恶意的叶清玉”。
但这又如何呢？
还是要失败的。
在轮回中偶尔回想起轮回记忆的他如此想到，然而他的自我实在弱小，能存在的时间也着实短暂，在短暂的时间里，他只能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必然失败且无比惨烈的结局。
他成了时钟上的秒针。
不——
停下来。
停下来——
不想再重复了。
痛。
好痛。
为什么要一次次的重复死亡。
这样的轮回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他的灵魂在自我深处哭泣，然而他只是一个傀儡，一个不断被磨损且永远不会被叫停的傀儡。
救救我。
无论是谁，救救我吧。
他在心里哀嚎，他甚至卑劣的生出一丝后悔，如果没有去追寻所谓的公正平等，如果没有因为想复仇被那人蛊惑，是不是他就不会变成这样？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
杀了我。
杀了我。
杀了我。
杀了我。
无论是谁，无论是神还是魔鬼，杀了我，结束这一切吧。
可这也是一种奢侈。
重复。
只会不断重复。
然而——
在他心灰意冷已经麻木妥协的时候，事情迎来了转机。
“都注意着点，今天来的可是贵人！”
“大家一定要集中百分百精力，这次要是能做到完美，我给大家都涨一波工资。”
“千万不要得罪了贵人。”
贵人？
他红棕色的眼睛麻木地眨了一下，之前似乎都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但结局总是改变不了的。
贵人。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贵人。
他的自我麻木地看着这一切，而后，他有条不紊地坐着本职工作，直到看到那为贵人悄悄把戒指藏在手心，然后平淡地表示戒指丢了。
所有人都因为她的恶作剧转动。
而对于这件事，他理应装作不知。可在看到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喝茶时，鬼使神差的，他还是走了过去。
“小姐，你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嗯？”
听到她的声音，他感觉到这具身体开始按照叶清玉的思维模式行动。
“小姐，听说你丢了一枚戒指。”叶清玉的个性这么说。
“是的。”
“我能帮你找到，但是可能会冒犯你。”他又听到身体这么说。
叶清玉这具傀儡在和他交流。
所以，自己又要消失了吧。
一切都没有改变。
黑暗在吞噬他。
声音逐渐减弱。
一切都将会变成一种绝对的寂静，然后如失控的火车头急速涌向死亡。
然而这次他错了。
“这是你猜对的礼物。”
绝对的安静中，他突然听到少女清淡的声音。他惊呆了，不可思议极了，他竟然没有消失，在狂乱的思绪中，他的视野一点点清楚，于是她看到少女微微柔和的脸庞，以及那浅淡而色彩斑斓的眼。
咚咚。
咚咚——
咚咚——咚咚——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他胸口跳动，他知道自己好像一见钟情了，这种除了仇恨截然不同的感情让他喜悦。
这是不是代表着一种全新的变数？
他欣喜若狂。
而事实确实如此，因为这个少女，一切都在发生惊人的改变，甚至，他用他最渴慕的死亡完成了复仇。
猛然间，他想到机场人说的话。
——这可是位贵人。
贵人啊……
怎么不是贵人呢？
他安详的闭上眼睛。
然而——
即使他已经复仇成功，但轮回还是开始了，他还是仇恨的叶清玉，伺机向陆燃复仇。这次……
裴瓷被卷了进来。
不——
不要——
快跑啊，大小姐。
我不想……
不想……
不想再利用你。
也不想让你卷入其中。
那个衰老的、已经重复三百多次世界的灵魂在黑暗中哭泣，可惜很快，他会被再次删掉，成为复仇的、名为叶清玉的机器。
不——
世界沦为一片黑暗。
可就在这时——
一阵剧痛从胸口传来。
叶清玉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接着柜子缝隙钻进来的几缕发丝，他看到埋在他胸口的一颗脑袋。这颗脑袋动了一下，于是那张脸抬了起来，巴掌大的脸，苍白的皮肤，那淡色的眼睛静悄悄地看着他，在黑暗下格外的亮。
而唇角则是血。
他的血。
鲜艳的血水。
蓦然间，他的眼睛也被这血刺伤，他周身竟然感觉到火辣辣的痛。
一只白皙的手抚上他的脸庞，少女精致的脸一点点地靠近瞳孔也在不断放大。
“告诉我，”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脸颊上，她问道：“你是谁？”
你是谁？
是谁？
我吗？
他的瞳孔骤缩，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在这双浅色的眼睛里，他感觉到久违的平静。突然间，他用手狠狠地抠挖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在撕裂般的疼痛中，他听到自己干哑犹如破风机般的声音——
“我……”
“我叫……”
“叶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