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滚床 以后的日子要好好过,要过得开心……
李贵珍说完, 含笑喝了口茶,又从旁边拿过一个红包递过去。
常永平又深深磕了一个头,郑重保证说:“娘,别的我不敢保证, 我不敢说满银嫁给我会每天有新衣穿每天有好饭吃, 但我保证, 我会一辈子对她好,绝对不会欺负她, 会疼她爱护她,我有十分的钱就愿意给她花八分, 娘, 您放心。”没有那么多甜言蜜语,但朴实中满满都是他的心意。
“放心, 我放心。”李贵珍眼角沁出泪,侧过头拿帕子擦了擦,“只要你对她好就好。”
满银此时也是哭得泣不成声。
梅锦轻轻靠在梁满仓身上, 看着这一幕,心中也很是感动, 泫然欲泣,使劲眨了眨眼憋回去, 下意识拍着手给他们鼓掌。
梁满仓手搭在她肩膀上,掌心摩挲了下。
这边敬好茶改好口后, 接着就要出门,规矩是新娘子的兄弟背出去,脚不能沾地。
梁满仓上前蹲下,满银伏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眼泪汪汪的根本停不下来。
梁满仓背着她稳稳地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出去,轻声道:“你成了家,就是彻彻底底的大人了,以后的日子要好好过,要过得开心幸福。”
“嗯。”满银哽咽着,泣不成声语不成句。
梁满仓把她背出去放在常永平的自行车后座上,梅锦拿着手帕上前给她擦了擦眼泪,笑说:“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这样哭,妆哭花了,眼睛也要哭肿了,嫂子给你擦擦,我们不哭了,再哭不好看了。”
满银鼻子抽了抽,眉头微蹙,委委屈屈地扁着嘴,努力让自己笑出来,但最后却是露出一个要哭不哭的表情。
旁边扶着车的常永平看着她这样,感觉已经手足无措了。
梅锦瞥过去一眼笑起来:“好了,还不快骑上车载着你的新娘子回去?”
呆头鹅上身的常永平忙:“哦哦”两声,骑上车掉了个头,对满银小声说:“满银,你搂着我,我带你回家。”
满银没说话,单手扶上他的腰,眼睛却紧紧盯着门口,不舍地看着娘、哥哥嫂子还有知微。
梁满仓搀着李贵珍冲她摆了摆手。
自行车队骑远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知微见姑姑被接走,情绪一下子掉下来,泪珠子大颗大颗地挂在睫毛上,一滴一滴往下掉,眼瞧着马上就要嚎啕大哭,梅锦赶忙说:“不哭不哭,待会儿晌午就能见到姑姑了,你晚上还要去给姑姑滚床呢。”
知微泪水盈眶,视线都被模糊了,拽着妈妈的衣服问:“真的吗?”
“当然了,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梅锦好笑,给她擦眼泪,这一早上,净给人擦眼泪了。
“那姑姑晚上还回来吗?”
梅锦摸着她湿乎乎的小脸蛋:“姑姑嫁人了,晚上就不回来了。”
一句话又戳到小家伙的伤心事了,泪水决堤,哭得比刚才还厉害,梅锦感觉自己都能看到她的扁桃体,有些心累。
这边小家伙在哭,那边李贵珍也落着泪,但她到底是大人了,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提着眉眨眨眼,深叹一口气,拿起手帕把眼泪擦掉,还能强忍着心中难受,说:“人都走了,地上踩的都是灰,我扫扫吧。”说着她拿起抹布扫把就要开始干活。
梅锦也没阻止她,干点活儿空空脑子,心里能好受些。
其实这几年满银一直在这边,李贵珍在老家,相隔这么远,见面次数也很少,但可能因为满银没出嫁,心理上就还是一家人。
而现在仍然是隔着千百里路,但满银却要到另外一家生活,心理上是不一样的,所以大家才会这么难受。
梅锦跟着叹一口气,这时候大家嫁闺女都是哭丧着脸,热闹一会儿就结束了,来凑喜事的人都走了后,家里也少了一个人。
但娶媳妇就不一样了,全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喜气洋洋的。
想到这,她又看向嚎哭的知微,爱怜地摸了摸她,以后知微结婚,她恐怕哭得比李贵珍还惨,不过也不一定,说不定她家知微不嫁人呢?反正她肯定是不会催着她结婚的。
闺女哭得这么凄凉,梅锦和梁满仓脸上却是带着笑。
梅锦肩膀撞了下梁满仓,假装压着声,还用手挡着嘴,但却故意用知微能听到的声音问:“你猜她要哭多久?”
“我猜起码得半小时。”梁满仓耸耸肩,煞有介事地点头,手还举起来摸了摸还光滑的下巴,昨晚梅锦就一直吐槽他胡茬没刮干净,碰在脸上都扎得慌,但其实冤枉,他每天早上都会刮胡子,但谁知道能长这么快,早上刮的,晚上就又冒了头。
“我猜一个小时,赌不赌?”
“赌博可不好。”梁满仓眼神一沉,“赌两颗糖的。”
爸爸妈妈当着自己的面,拿自己能哭多长时间打赌,还赌上了两颗糖,知微一下子恼羞成怒,上前一人使劲推了一把,眼下还挂着金豆子。
她抱臂背对着他们,从穿得胖乎乎的背影上就能看出她气鼓鼓的,像个小青蛙。
梅锦和梁满仓相视而笑,梁满仓上前扶着膝盖半蹲下来,探着头认真地看向她的脸对梅锦,语气中好像很是失望说:“好了,这下咱俩都输了,小家伙连十分钟都没哭到,看来谁也拿不到那两颗糖了。”
梅锦险些破功笑出声,咬着唇使劲憋住说:“唉,真可惜,那这两颗糖应该归谁呢?”
梁满仓觑着小家伙的脸色,也帮腔道:“是啊,那看来只好给不哭的人了,毕竟赢的是人家。”
“那好吧。”梅锦虚虚捂着下半张脸。
知微一听糖要给自己,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立马将刚才的伤心抛到了九霄云外,但身体还维持着刚才的架势,一副不见糖果不罢休的样子。
她越是这样,看在梅锦和梁满仓眼里,就越是可爱,梅锦去拿了两颗糖果过来在她面前晃了晃问:“知微,你想要吃吗?”
知微噘了下嘴,一个小人儿还放不下面子了。
梅锦缓慢剥开糖纸,极力诱惑她:“看来你不想吃,那我跟爸爸吃了,正好两颗,我跟爸爸一人一颗?”
眼瞧着她就要把糖放嘴里,知微急了,忙说:“我要吃,我要吃。”
梅锦和梁满仓笑得直不起腰,梅锦将糖果给她:“喏,都是你的。”绝口不再提满银出嫁的事情,省得她一想起来又难过。
小孩子被哄好了,梁满仓从屋里拿出自己的木工工具道:“昨天妈妈跟我说你的秋千坏了,爸爸看看哪儿坏了,给你修一修。”
知微舌头卷着糖果,眼睛璀璨,站在秋千前,认真给他指出需要修理的地方:“就是这里,爸爸你看,这里都歪了。”
“好。”梁满仓上手检查一番,从箱子里拿出工具,“没事,这个好修。”
知微把垫子拿下来,上面粘的都是猫毛。
梅锦伸手说:“垫子给我吧,妈妈拆掉洗一洗。”
知微拍了拍上面的毛,有些遗憾问:“妈妈,你说那些猫猫为什么都不让我碰呢?我都已经把我最最喜欢的秋千让给它们睡了。”
梅锦好笑:“可能是因为它们向往自由吧。”
知微把垫子递过去,跟苍蝇似的搓着手,小心翼翼凑上前,试探问:“妈妈,那我可以养一只小猫吗?赵怡悦家的咪咪生了一窝小猫。”
梅锦瞥她一眼,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当小孩跟你说想拉屎的时候,其实已经拉裤子了,她跟她说想养猫,说不定已经跟人家赵怡悦说好了要哪只了。
知女莫若母,她对自己闺女什么性格还是很清楚的,肯定是已经跟人家说好,就等着什么时候小猫能出窝抱回来了。
“妈妈,可以吗?”知微忐忑心虚。
梅锦没有直接答应她,而是说:“让妈妈再考虑考虑。”说完拿着垫子进屋,准备拆开了洗。
知微转向爸爸,有些不确定问:“爸爸,妈妈会答应吗?”
梁满仓知道她肯定会同意,估计就是想逗逗她,所以也不拆穿,摇了摇头说:“爸爸也不知道。”
李贵珍一上午把家里能收拾的都给收拾了个遍,等快到饭点的时候,一家子再往常家去。
梅锦重新给知微用温水重新洗了脸,又涂了面霜,冬天的风干燥,再加上又是沿海城市,知微刚哭过一场,不做好措施,脸蛋肯定要被风刮皴。
常家的酒席就摆在家属院空地上,搭了个简易喜棚,起到一点挡风的作用。
他们到的时候,人已经快坐满了。
常母此时正热情招待着所有来宾,一看到他们,连忙把他们往主桌上带,还挽着李贵珍笑说:“亲家母,可就等你们了,快坐快坐,马上就开饭,满银这时候在屋里坐着呢,天冷,就没让她出来,亲家母,你们要去看看吗?”
知微刚坐下,就慌忙起来:“常奶奶,我要去看看。”
“好,常奶奶带你去。”家里办喜事,常母红光满面的,眼角眉梢间都喜气洋洋,伸出手就要牵着她。
“常奶奶你去忙吧,我知道怎么走。”知微跟着大人来过几回,知道她家是哪栋楼。
知微进婚房里的时候,房间里围了好多人,她都不认识,向来胆大的她也拘谨起来。
满银从人堆里看见她,冲她招了招手。
知微马上笑起来,坐到她身边,满银笑着问:“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奶奶他们呢?”
“我们才来,奶奶还有爸爸妈妈在那边坐着等着吃饭。”
满银“哦”一声,给她从床上抓了把花生吃,床上抛了一堆花生瓜子红枣桂圆。
旁边有常家的亲戚问:“满银,这就是你小侄女吧?”
“是。”满银笑吟吟点头,“我三哥的闺女。”
“你三哥是不是就这一个孩子?”
“对。”
“就一个孩子,那有点少哦,现在谁家都是好几个孩子,孩子多了热闹,回头你跟永平可得多要几个,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多好。”
满银笑了笑,没说话。
知微眼睛眨了眨,也没吭声,妈妈教过她的,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能插嘴。
知微乖乖巧巧地坐在姑姑身边吃花生,摸了摸屁股下的床转头问:“姑姑,我晚上是要滚这张床吗?”
“是啊,你的词都背会了吗?”满银又给她剥了几颗桂圆干,这些都是为了结婚提前攒的。
“背会了,我背的可熟练了。”知微仰着脸,头发丝里都透着骄傲。
“晚上滚床让她滚吗?”旁边一位妇人很是惊讶,满银今天见的人太多,还有些对不上号,但知道她不是常永平爸爸这边的亲戚,就是妈妈那边的亲戚。
满银脸上温温柔柔笑着,摸了下知微的脑袋:“对,我跟永平提前说好了,让知微帮我们滚床。”
“哎呦,那不和规矩,咱们这没有让小姑娘滚床的,都是让小男孩滚床。”那妇人嘴巴微张,眼睛也睁得溜圆。
“以前没有,以后就有了,只是滚床而已,小男孩小女孩都是一样的。”满银的语气柔和,声音如水,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而且我们知微很优秀,我以后要是能生个像她这么优秀的孩子,我跟永平能高兴坏。”
那妇人皱皱眉,还是不可置信:“大哥大嫂也答应让小姑娘滚床?”
满银这下知道她的身份了,是常永平的二婶,她笑而不语,并不与她冲突。
常二婶见她水滴不漏的,也不跟她多说,转而出了婚房,准备去找二哥二婶去,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小两口太年轻,不懂规矩,怎么能让小丫头滚床,那带来的还能是喜气吗?
她皱着眉,活像是谁欠了她八块钱。
常永平上楼的时候正和她碰上,礼貌喊了声:“二婶,开饭了。”
常二婶用怪异的的眼光看了他一眼,也没应声,从他身边错过下了楼。
常永平被看得莫名其妙,往上上了几步台阶,又回头看了几眼,还是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了?他结婚,她怎么这个表情。
不过他也没管,快步上去,进屋跟大家说:“开饭了,咱们下去吃饭吧。”
“哎好。”
“走,我们下去吧。”
亲戚们都下楼,知微也拉着满银一块下去。
常永平跟在她们旁边,依然没得到知微一个好脸,他冲她讨好地笑笑。
满银看着他俩,有些忍不住笑,两个人是真好玩,知微对他也是真的说翻脸就翻脸,一点不带犹豫的,哪怕他之前给她带过那么多零食,依然收买不了小家伙的心。
常永平对满银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还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尽力了。
喜宴开始,也没有后世的致辞等环节,直接就是常父常母带着一对新人向大家敬酒,一桌一桌地敬。
等敬完酒就回主桌坐下一块儿吃饭。
李贵珍等闺女坐下后,握了握她的手,冰冰凉的,她有些心疼:“怎么没灌个热水袋捂着?”
“没事娘,我刚喝了酒,一会儿就不冷了。”满银笑起来。
梅锦给知微夹菜,问:“刚才在楼上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姑姑给我剥花生桂圆吃。”常家家境还行,常父常母双职工,又都是干部,喜宴上的荤菜也就比平常人家多一些,又因为是临海城市,海鲜鱼类也是少不了的,不过在这个物资不丰的年代,仍然是素菜更多。
梁满仓挑眉:“你姑姑结婚,你怎么还让姑姑给你剥花生桂圆。”
被说了,小家伙“哼”一声,有些不满:“姑姑乐意给我剥,我就喜欢吃姑姑剥的。”
梁满仓笑笑,抬手刮了下她鼻头,“小懒蛋,等回去爸爸给你剥,给你剥一筐,让你吃一个月。”
知微又重新开心起来,但又傲娇地别过头。
他们父女俩逗趣,梅锦看着笑,只觉得心都被幸福填满。
那边常二婶总算是找到了机会跟大哥大嫂说滚床童子的事,她表情严肃,常母还被她这样子吓了一跳,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大嫂,我刚才听满银说,晚上要让她娘家侄女滚床?”
常母点头:“是,是让知微滚床,怎么了吗?”
“大嫂,这滚床向来都是男方家的,而且还都得是男孩,这哪有用新娘子娘家,还是小丫头滚床的?这哪合规矩?”
“没事,他们两口子愿意,谁滚床都一样。”常母对这事倒没什么意见,因为在她看来,这真的算不上是大事。
但常二婶明显不这么认为,她手拉着大嫂,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大嫂,你怎么能这么想?这新娘子还没彻底进门呢,就开始搞这种事情了,等以后还得了?不得把永平拿捏的死死的?永平从小到大就只会念书,什么事都不懂,他肯定弄不过这姑娘的。”
常母闻言看她一眼,突然也犹豫起来。
常二婶见有门,忙乘胜追击:“大嫂,这小姑娘可不像是个软乎性子,永平是喜欢她,什么事情都听她的,那你可得立起来,要是事事都顺着她的心,以后这个家还不得都让她做主?”
常母虽然对她的话有丝触动,但又不愿相信:“应该不会吧?”
“怎么不会?大嫂你就是心太软,你这样子最好欺负了。”常二婶撇撇嘴,眼睛转了转,以退为进,“不过不管怎么样,日子都是你们自己过的,我跟你说这些也是关心你,咱们是亲妯娌,我不还是为你好吗?算了算了,我也不跟你多说了,要不然该被人家误会了,该觉得我是别有用心了,反正我说的这些都是我真心,你以后跟人家多相处相处就明白了。”
她这一番话,可谓是掏心掏肺,常母是真听进去了,觉得弟妹为自己着想,拉着她的手说:“真是多谢你,这要换了旁人,也不会跟我说这么多。”
“就是啊,咱妯娌两个相处这多少年了,我什么样,你还能不知道吗?”常二婶观察着她脸色,继续道,“那你看今晚上的滚床童子是怎么办?还是得找个小男孩,正好我今天把我外孙子带过来了,之前给他小叔滚过床,什么流程都熟悉,要不就让他来?至于红包,我们都是一家人,就让永平看着给就行,也不用给太多,小两口刚结婚,还是要多留点钱攒着。”
她笑起来,一副都是在为她打算的样子。
常母是真吃她这招,但面上有些为难:“这恐怕是不行,这都是跟亲家提前定好了的,也不能说换就给换了,这么失信于人不好。”
常二婶还不肯放弃,继续游说:“这有什么,你就跟他们说是提前定好了我外孙,不知道永平跟他们也说了,他们要是善解人意的人家,肯定不会为难你的,相反,他们要是不愿意让步,反而证明他们家不好相处。”
正话反话都被她说了,常母只能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她虽然也觉得她说得挺对,但另一边又被拉扯,最后下定决心说:“算了,还是不变了,变来变去也麻烦,而且今天永平结婚,别弄出这些事,就让他今天高高兴兴的。”
常二婶听她这样说,脸上的笑容瞬间掉下来,又重新扬了扬唇角说:“啊,这样啊,这样也好,只要你们开心就行,至于规矩不规矩的,倒也不是那么重要。不过大嫂,我这做弟妹的,还是得提醒你,以后你在家里还是得立起来,不能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常母笑了笑答应。
晚上滚床,知微在家已经排练过很多次了,非常熟练地结束,笑嘻嘻地从姑姑和姑夫手里收下红包。
本来按习俗是只给一个红包的,但谁让知微在家里是个宝贝蛋,常永平还在努力讨她欢心,红包不光不能省,还得多给,而满银给侄女红包,是给的全心全意,毕竟相较于她收到的,给出去的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在场唯一不满意的也就只有眼红的常二婶了,她牵着外孙的手,看着那小姑娘手里比别人家都厚的两个红包,只觉得自己亏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