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出院
不管大家瞒不瞒着, 梁满仓还是通过医生知道了自己的情况。
梅锦就见他面不改色,浅笑着冲医生点头道谢,好像这件事情对他完全没有影响似的。
但等病房里的人都离开后,他的表情却还是落寞了下来, 可在面对妻女时还强撑着精神与笑脸, 甚至反过来宽慰她们:“没事, 往好的想,至少我还能行走, 不是吗?”
知微用力点头:“对!”
梅锦也道:“医生不是也说了,只要我们努力做康复训练, 能恢复的, 只是不能再做像攀岩登高之类的极限动作了。”
她说完强颜欢笑了下,“也挺好, 这样以后你就能一直在家陪着我们了,我们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猜你今天是不是又受了伤又吃了苦。”
“是啊,因祸得福了。”梁满仓认真点头, 好像真如他所说,是因祸得福一般。
梅锦吸了下鼻子, 突然在这个全白的空间有些待不下去,她拎起床头柜上的暖瓶晃了晃, 有意侧过头道:“没热水了,我出去打点水。”
知微还无所觉, 作为同床共枕多年的丈夫梁满仓心中却很清楚,她是心里太压抑了,又不肯在他们面前流泪,所以找个借口出去单独待一会儿。
梁满仓垂下眼,恍若未觉, 还跟知微开着玩笑说:“知微,妈妈说你跳皮筋踢毽子可厉害了,等爸爸出院后,你教爸爸好不好?”
“好啊。”知微被哄得高高兴兴的,还道,“我跳皮筋是我们班第一哦,我跟她们玩从来都没输过的。”
“真的吗?”
“当然了!”知微故意睁大眼看着他,却又忍不住视线偏移,紧接着叉腰理直气壮说,“哎呀爸爸,反正你又不会跳,随便找个人教你都可以,难不成你还想当世界冠军啊?”
梁满仓呵呵笑起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怪不得都给你起外号叫机关木仓呢,这小嘴巴真能说。”
机关木仓的外号就是曹洪起的,他最会给别人起外号,叫知微机关木仓,叫赵怡悦瞌睡虫,之前还叫已经转校的秦雪萍爱哭鬼。
就连老师都不能幸免,齐老师就叫撇唇铁娘子,因为她老是沉着脸撇着唇训大家。
曹洪带头起外号,男生们就开始跟着喊,于是慢慢的外号就被传开了,知微知道的时候很生气,立马就去告诉齐老师。
齐老师当下就让曹洪和那些爱喊外号的小男生们罚站,足足站了两节课呢。
但也因此,知微被那些小男生记恨上,就算老师不让明目张胆地喊外号,他们私底下也要嘟嘟囔囔,喊的时候还都故意往她身边凑,力保她能够听见。
这种事情跟老师告一次状就够了,告多了,那些人反而会越发起劲,于是知微便索性应下这个外号,反正也不是什么侮辱性词汇,也就这些无聊的小男生才会觉得喊了谁外号就好像捉弄了谁,其实只要不在意,他们怎么喊,喊破天际都影响不了什么。
梅锦在得知这件事情后,大力表扬了她,很是欣慰自己闺女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梁满仓这院一住就是半个多月,梅锦这段时间特意请了长假,就为了照顾他。
每天变着花样的做饭煲汤,把最新的报纸小说都拿到医院跟他一起看,等医生说可以下床复健的时候,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陪他重新迈出一步又一步。
这段在医院里的日子,虽然单调,却并不乏闷,甚至是两人忙碌这么多年中,难得闲下来的共处时间,从早到晚,几乎全都待在一起,一块儿看书,一块儿说笑,一块儿做恢复训练。
不过这都只是表面上,梅锦好几次来送饭的时候,都撞见梁满仓趁她不在偷偷加练,在加练过程中,又无数次因不能正常走路而痛苦恼恨。
每每这时,梅锦就装作不知道,躲在门口悄悄流泪,等他自己调整好状态,重新躺上病床上的时候再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去。
他这人向来是严于律己的,他不能忍受自己真的成为残疾,但又不愿家人跟着担心,所以所有的苦与痛全都自己咽下,面上装也要装出一副自己对所有后果都全盘接受的样子。
对于他的痛苦,梅锦能做的也就只有陪伴和鼓励,他不想让她担心,那她就不担心,在他面前,她永远笑盈盈,永远充满希望,好像所有困难都不是困难,只要坚持训练,迟早会恢复正常。
到了出院这天,很多人过来帮忙,梁满仓拄上拐杖,脸上扬着真诚的笑,跟所有人道谢。
等回到家,大家都离开后,梁满仓对着梅锦笑道:“住院这么多天,果然还是回到家舒服。”
“那当然了,医院条件就是再好,也比不上自己家。”梅锦笑着给他递了杯蜂蜜水,又拿来靠垫垫在他腰后。
梁满仓笑。
满银等他们收拾妥当后过来,她倒是也想帮忙,但大家瞧着她的肚子,那谁也不敢让她瞎忙活,就是在旁边看,都害怕磕着碰着。
梅锦见她过来,忙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过去扶着道:“怎么这时候来了?我不是跟永平说今天太晚了,等明天再来吗?”她说着看向旁边停车的男人。
常永平神情有些无奈,但也没有反驳。
“我自己要来,他劝不住我的。”满银摆摆手,“三哥今天出院,我在家待着也无事做,不让我过来瞧一眼,我心里也放不下。”
“这有什么放不下的,他现在能吃能喝,能走能站的。”梅锦笑着,扶着她坐在梁满仓旁边,“倒是你,下个月可就要生了,还坐着永平的自行车,车骑起来那么颠,能少坐还是要少坐。”
“你嫂子说的对。”梁满仓也有些责怪地看着她,“这马上天黑了,你们要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谁都没办法安心。”
满银笑笑,点头应下:“行,我知道了,就这一次,以后都不会了行吧?”
“三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好多了,就是不拄拐杖也能走几步了。”梁满仓说着还站起来给她掩饰一番。
不过走是能走,但跟健康人肯定还是不一样的,一走一跛的,看得让心眼眶发酸。
梅锦笑道:“慢慢来,医生说只要坚持复健,是能够恢复正常走路的。”
“是,慢慢来,我们不急,慢慢来。”满银不住点头,既给对方加油也是给自己鼓气。
梁满仓这受了伤,肯定是不能再回岛上了,于是工作又调回了机关大楼。
他这也算是因任务光荣负伤,所以回来后,职级上是升了的,不过还是做着作战科科长,但大家心里都清楚,等古参谋长一退,这个位置就是属于他的,也就这两年的事情了。
梁满仓一向是刻苦的性子,什么事情都是不达目标不罢休,他执意想恢复成正常人,那就是早也训练晚也训练,只要逮着机会,他就要放下拐杖自己走,还一定要走出自己正常状态时的姿势。
每天光是练习走路,身上的衣服就汗湿了一件又一件。
他身上衣服只要汗湿,梅锦就拿出干净的让他换上,一点不嫌弃洗衣服麻烦。
就这么日日夜夜地坚持着,还真叫大家都看见了曙光,梁满仓的走路变得越发顺畅,姿势也越来越逼近正常。
梅锦再又一次看见他的训练成果时,简直喜极而泣,不顾他一身臭汗,上前抱住他,带着哭腔说:“你辛苦了。”
梁满仓温柔地抚着她的背,轻轻反驳说:“不是我辛苦了,是你辛苦了,辛苦你这么长时间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谢谢你,真的,我要谢谢你。”
梅锦哽咽,两只手收紧,脸颊贴在他胸膛处,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声,只觉得这段时间,自己好像也跟着他千锤百炼地重活了一回。
墙头上梅花呆萌的眼神瞧着他们,忽然,小身子轻盈地跳下来,高高翘着尾巴,昂着小脑袋走到他们脚边,扭着身子地蹭。
梅锦和梁满仓低头看过去,都笑起来,笑声中久违地透着一股松快和愉悦。
……
时间来到十月份,按季节来说,应该已经算是进入了秋天,但温度上却没有任何变化,还停留在夏日的炎热里。
蝉鸣声还越发嚣张,就没有哪个时候停下来过,吵得人心烦意乱的。
梅锦用手帕擦着脖颈处的汗,跟边书云吐槽说:“也不知道这夏天什么时候才能过去,我身上现在天天都汗津津的,一天得洗两回澡,中午回去洗一回,晚上回去又洗一回,皮都要给我洗破了,就这还止不住呢。”
“可不是嘛,这东南的天气就是奇怪,而且还是那种潮湿的热,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这番话,梅锦十分认同:“还是咱们北方好,至少夏天热归热,不会这么闷啊。”
就在她俩抱怨着这讨厌的鬼天气时,办公室里的电话忽然响起,坐得离电话最近的丁明哲接起来:“喂,你好,这里是广播站。”
那边的人刚说没两句话,丁明哲就变了脸色,连忙对着梅锦喊道:“梅姐,找你的,说是你小姑子要生了。”
“什么?要生了?”梅锦惊得直接从位置上站起来。
丁明哲点头:“对,说现在正在军区医院,打电话的说是你小姑子的婆婆。”
“你跟她说,我马上就到!”这下梅锦彻底坐不住了,连包都不记得拿,跑着就要出门,被边书云叫住。
“梅锦!你先别着急,人现在已经送到医院生产了,就证明情况还没有那么紧急,给你打了电话,估计也通知梁科长了,我觉得你先去旁边机关楼,跟梁科长一块儿骑自行车去。”边书云也知道他们都是走着上班,当下又转头问丁明哲,“小丁,你今天骑车了吗?”
“骑了。”丁明哲赶忙回位置上拿出车钥匙递过来。
梅锦对着他们点头道谢,重新整理了下思绪,这才不慌不忙地过去。
等他们到医院的时候,正听见手术室里满银痛苦的声音。
梅锦忙问向旁边的常永平:“情况怎么样?”
常永平还没回答,常二婶就忍不住插话道:“他嫂子,你别着急,没事,女人生孩子都这样,你虽然就生过一个,但肯定也明白这道理。”
梅锦皱皱眉,不知道怎么她也跟来了,她点下头没说话,仍看向常永平,等着他的回答。
常二婶吃了个小瘪,有些不爽,但碍于他们的身份,又不敢当面发作,只能轻哼一声,转身坐了回去。
常永平道:“我们在家正吃着饭呢,吃着吃着,满银突然就羊水破了,我们就赶忙把她给送了来,送来的时候,医生说指还没开够,又等了会儿才进的手术室。”
那就是说情况还比较从容,没那么危急,梅锦点点头,跟梁满仓一块儿松口气,两人坐下,静静等着。
等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终于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清脆又极具穿透的的婴儿哭声,这是生出来了!
大家都激动地站起来。
除了常二婶……
她还呵呵地笑,跟常母说:“一听这哭声就知道,肯定是男孩。”
梅锦有些无语地瞥过去一眼,不光是无语她这段话,更是因为在等待的这一个小时里,她的嘴就没停过,不停发表自己的想法,说第一胎要是个女孩怎么怎么样,是个男孩又怎么怎么样,数落常永平那时候不懂事,不让她缠肚子,要不现在肯定能生出男孩,也省得他们在这猜了。
常永平那时候都紧张得手乱抖,腿乱晃了,额头上豆大的汗滴,一颗一颗往下落,感觉眼神都不聚焦了。
梅锦都怀疑他压根儿就没听清常二婶说的什么。
而常二婶那些言论实在太反智,她连反驳的念头都生不出,因为她的这种思想已经根深蒂固,你跟她辩论,无论输还是赢,都不会有结果的,因为她不会认同,更不会改变,既然如此,那不如省点力气,毕竟跟她纠缠,除了心累心烦就再没别的结果。
手术门打开,大家都围上去,满银和孩子躺在床上被推出来,护士笑道:“恭喜啊,喜得千金,母女平安。”
常永平咧着嘴笑,眼睛眯起来,一副不值钱的样子,伸手摸了摸满银汗湿的头发,柔声说:“是女儿,我们俩的女儿。”
满银也笑,脸色有些苍白,笑起来也没什么力气。
梅锦凑过去,笑吟吟地说:“这下知微要高兴坏了,她就想要妹妹,说什么都想有个妹妹。”
“等待会儿放学就把她接过来,让她瞧瞧妹妹长什么样。”梁满仓说完看了眼手表。
梅锦猛然抬起头和他对视——坏了!
现在已经过了放学点了,他俩这过来的时候忘记给知微留话了,现在正是晌午饭点,小家伙该急坏了。
梁满仓赶紧抬手对梅锦说:“你在这等着,我这就回去把她接过来?”
“你回去行吗?要不还是我去吧?”梅锦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眼他的腿。
“没事,我回去能行。”梁满仓边说边往外走。
满银疲惫之中还抽空担心着他们,两只眼睛看向他们。
梅锦反应过来赶忙笑起来,握着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下:“没事,你现在肯定累了吧,要是累了你就先睡一会儿。”
满银也觉得自己眼皮变重,点了点头。
大家随着病床一并进到病房,常二婶和常母走在最后。
梅锦隐约就听见常二婶嘟囔着:“怎么是个小丫头,那护士也真是,一出来就笑,笑得我还以为是个儿子呢,真是,不是儿子笑什么,还恭喜,有什么好恭喜的。”
声音不大,但梅锦还是听见了,她深呼吸了下,皱起眉,极力劝着自己,满银刚生产完,还虚弱着,不能有过大的情绪起伏,所以这时候要忍,忍一时风平浪静,什么事都等回头再说。
常永平还沉浸在当爸的兴奋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病床上的满银,见她现在不睡,关心询问:“要不要吃苹果?我给你削个苹果吧?”
他说完这话,梅锦又瞥见常二婶撇了下嘴,她咬着唇,简直要发疯抓狂,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喜欢掺和别人的家事!病床上躺着的是她侄媳妇儿,不是儿媳妇!
满银还一无所觉,摇摇头说:“我现在不想吃。”
常母这时候道:“你们先聊着,我先回去做饭,满银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暂时没什么想吃的,妈您看着做就行。”
“那也行,家里还有猪蹄呢,我还给你煲锅猪蹄汤,最有营养了。”常母喜滋滋的。
“好,谢谢妈。”满银朝她笑笑。
常母要走,常二婶嫌这边无趣,跟着她一块儿走了。
她伸手将孩子的衣领往下拉了拉,深情地看了眼闺女的脸,抬起头跟梅锦笑说:“嫂子你瞧,我觉得她跟知微刚出生时一模一样,都是红红的皱巴巴的小脸。”
“可不嘛,这打眼一看,还真是一样一样的,不过也正常,都说侄女肖姑,知微长得想你,她又是你闺女,两个人当然就有几分相像。”梅锦也俯下身仔细看了眼孩子,笑起来说,“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常永平点头回道:“想好了,叫清嘉。”
“清嘉?哪个清嘉?”
“清水的清,嘉奖的嘉。”
梅锦问:“有什么寓意吗?”
“是一首词,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满银接话笑着解释。
梅锦了然点头,笑起来夸赞说:“挺好,常清嘉常清嘉,就是不取自这首词,读起来也是好听的。”
说起这,满银有些得意:“我一直就觉得知微的名字好听,当时你们说‘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我就想着,等我有了孩子,我也要根据古诗词给她取个好听的名字,这个名字可是我跑图书馆翻了好几天的书才想出来的。”
“妹妹呢?妹妹呢?”刚被提到的知微兴冲冲地进来,直奔床前,梁满仓跟在她身后。
她声音有点大,梅锦赶忙提醒说:“小点声,别吵到妹妹。”
知微立马捂住嘴,连脚步也跟着放缓,恨不得一点声音都不发出。
“没事,不用这么小心。”满银笑着冲她招招手,“这里呢。”
知微俯身上前,仔仔细细地将妹妹的脸看了遍,感叹说:“妹妹好小噢。”而且一点也不好看,比赵怡悦的弟弟还丑,当然了,后面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因为会怕姑姑伤心。
但毕竟是自己的妹妹,就算长得再难看,她也是喜欢的。
只是她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愁,赵怡悦的弟弟丑就丑了,她妹妹要是也丑可怎么办啊,想想都让人觉得苦恼。
也就是梅锦和满银不知道她小脑袋瓜子里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要不非得笑得直不起腰不可。
梅锦道:“是啊,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么小的,慢慢就长大了,长得跟你一样高。”
“那妹妹要什么时候才能长得跟我一样高?我还想带她一起玩呢。”知微瞧着清嘉的小丑脸,心里暗暗发誓,等妹妹会说话后,她一定要天天夸她漂亮,因为妈妈说了,夸奖会让人变得自信,只要自信,就算不够漂亮,也没关系的。
“那可早了,你想带着她一起玩,起码得等她到三岁后了。”
“三岁啊。”知微瞬间有些失望,“那得等到三年后呢,那时候我都上五年级了。”
“是啊,那你上了五年级,会嫌弃妹妹小吗?”满银打趣问她。
“我才不会呢,到时候我就教妹妹跳皮筋踢毽子,包管她一上学就是最厉害的。”知微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
大家都笑起来,满银点头:“好啊,那到时候妹妹就交给你了,你想怎么教就怎么教,想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好不好?”
“好。”知微认真答应,一点不觉得这是大人在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