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故乡 返程
一场丧礼, 大家都哭得哑了声,守灵的时候神情疲惫地倚靠在一起,棺材前的长明灯昏昏亮着,时不时噼啪一声, 一碗面条已经干坨, 大家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胜军也从部队回来奔丧, 算一算,他也去部队五年了。
一身军装穿在身上, 瞧着成熟稳重多了,情绪也变得内收, 不再像之前那样冒失莽撞。
梅锦问:“你在那边, 春桃大嫂还好吗?”
“挺好的。”胜军点头,详细说, “我回来的时候她还让我给您带好,她家的镰刀锄头两个大哥现在也在地方部队上当兵。”
梅锦点点头,又问:“那你呢?你在那边还适应吧?我听说你现在是班长, 马上就要被提干升排长了是吧?”
“对。”说起这个,胜军还有一些不好意思。
梅锦看出来了, 会心一笑:“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你奶奶肯定也为你高兴呢,她亲孙子马上就是排长了, 回头你提了干,可得到你爷爷奶奶坟前好好说说, 倒壶酒,让他们也乐呵乐呵。”
“哎!”胜军赶忙应下,又连连道谢,要是没有三叔三婶,他能不能当上兵不知道, 反正提干是不好说。
胜利胜军两个亲兄弟,从小形影不离的,老二当了兵,老大在村里也是生产队的大队长呢,而且儿女双全,成日里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过得也幸福。
两个儿子都这么出息,要论谁最高兴,那肯定是他们的老子娘最高兴。
梁大嫂端来几杯热茶,道:“今儿天气冷,你们喝点热茶暖暖手。”
知微坐在妈妈边上,脑袋枕着妈妈的肩膀,神情恹恹。
梁大嫂瞧着她关心说:“知微,你今晚就别跟着守夜了,跟兰英姐姐一块儿去睡觉吧?”
知微摇摇头不说话,梅锦看她一眼也道:“知微,听大伯娘的话,过去睡觉吧。”
知微也是有些累了,主要堂屋里还冷,她抬起头看着她问:“妈妈那你待会儿去睡吗?”
梅锦却是望向跪在棺材边默不作声的梁满仓,顿了顿回道:“你先去睡,妈妈过会儿看看。”
知微摇摇头:“没事,我待会儿跟你一块儿过去。”
孩子犟,梅锦也不强迫她,于是她对梁大嫂道:“没事大嫂,你不用担心我们。”
“那不回屋,我给你再拿个袄过来吧,你跟兰英差不多大,身高体型也差不多,她的衣服你肯定能穿。”梁大嫂还是有些不放心。
“哎,那就谢谢你了大嫂。”
这边梁大嫂劝着她俩去睡觉,那边常永平也在劝着满银回屋,“满银,你就听我的吧,别在这跪着了,天气太冷了,你身体熬不住的,回头感冒了,清和也跟着受罪。”
提前就知道回来肯定一堆事,就没带清嘉,清和是现在还离不开妈妈,只能一块儿带上。
满银苦着脸摇头,“我不想走,你别管我。”
她这说的就是赌气话了,常永平知道她心里不好受,轻声耐心宽慰说:“你这样跪在这里,娘要是知道,她肯定也不忍心,现在天都黑透了,瞧着越来越冷,你就先回去吧,有我在这守着呢,你放心。”
旁边的梁满仓也低声道:“满银,听永平的,你先回屋歇着。”音调没有起伏,听不出悲喜。
眼瞧着大家都要来劝,满银也知道自己再拗下去,就是给大家找麻烦了,只好不情不愿地起身,回屋前又不舍地看了静静落在堂屋正中央的黑棺材一眼。
屋里比堂屋暖和些,小清和被瑞英照顾着,这时候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对周遭发生的生死大事一无所知。
堂屋里顿时安静了不少,只剩下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梁大嫂拿来了厚袄子,给知微披上,棉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以及一点淡淡的、属于堂姐兰英的少女气息,不知道为什么,闻到这个味道,她又有点想哭。
梁满仓依旧直挺挺地跪在棺材前,梅锦瞧着他,有些心疼,走过去跪在他旁边,伸手往火盆里递了几张黄纸,随后握住他冰凉的手,担忧地看着他。
梁满仓脸色苍白地笑了下,轻声说:“我没事。”
长夜漫漫,寒冷和悲伤交织,炭盆散发出有限热量,亲戚家人之间互相依偎着取暖,共同抵御无边黑暗与寂寥。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渐渐透出一点熹微的灰白,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梁大哥在儿子们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作为这个家的大哥,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地对守了一夜的众人说:“天快亮了,都……准备准备吧。”
丧礼的最后一程即将开始。
沉寂哀戚的堂屋瞬间活络起来,女人们开始低声啜泣,回忆起与李贵珍生前的交往细节,她没什么文化,没什么能耐,也有自己的私心,有时也会斤斤计较,但总的来说,她是个热心肠软心肝的人。
三个儿媳妇,她从来没有用婆婆的身份故意折磨过谁,对孩子们也从不偏心,不管儿子闺女,孙子孙女,都是一样地疼爱。
这样的好人离世,谁能忍住不悲伤。
起灵送葬,家眷们披麻戴孝跟在棺材后面。
满银几乎是被常永平和梅锦架着走的,她哭得浑身发软,脚步虚浮。
知微走在孙辈的队伍里,看着漫天飞舞的纸钱和前方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以及大人们悲恸欲绝的背影,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学着大人的样子,低着头,想努力挤出点眼泪,却发现除了鼻子发酸,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丧礼结束,几人收拾好东西,即将坐上返程的火车。
“返程”,是啊,父母都不在了,从此,这里便只是故乡,而不是家了。
回去的火车上,知微拿着奶奶给她做的新书包,看着包里的那一捧花生,不舍得吃。
奶奶说的要给她花生糖的,应该是家里没有糖,便塞了把花生替代。
梅锦见状,摸了下她脑袋,说:“等我们回师部,可以把花生种在院子里,清明前后种下去,等到七八月份就能收获了。”
“这个花生可以种吗?”知微把花生捧在手里,眼神看着她。
“我们可以试一试。”
“好!”知微精神了点,点着头说,“那等回去,我要亲自种。”
“嗯。”
那几颗从老家带来的花生,最终被知微小心翼翼地种在了院子里,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查看,浇水、拔草,眼巴巴地盼着那一抹绿芽破土而出,当嫩绿的茎叶终于钻出泥土时,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仿佛看到了一丝来自故乡、来自奶奶的生命延续。
1969年,秋。
在“复课闹革//命”的号召下,各地学校都陆续恢复了招生,不过学制被大幅度缩短,小学从六年改成了五年制,初中和高中也变成“二二制”,即初中念两年,高中念两年,而且很多地方都只有初中,而没有高中。
这样算下来,知微这一届倒是正好上了六年的小学,赶上改制,直接念两年制的初中。
但她这小学从五年级开始就念的稀稀拉拉的,就没正经学习过知识,每天就是劳动,就是忆苦思甜。
梅锦带着她到初中去报道,学校的墙壁上依旧刷满了鲜红的大字标语,批判“师道尊严”,宣扬“教育要革命”。
梅锦看得是心惊胆战的,知微走在她身边也不敢乱说话。
等回到家,知微的话痨属性才被解开:“妈妈,齐老师现在跟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
“以前齐老师特别凶特别严厉,但停课再返校后,她再跟我们说话时都轻声细语的,脸上还带着笑,曹洪调皮捣蛋,她也不惩罚他了。”说着,知微叹口气,小声说,“妈妈,其实我还是喜欢以前上课的时候。”
他们现在上课都是组织去附近农田帮忙做农活,是为“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说着她似乎意识到不太对,忙摆手补充说:“妈妈,我不是不想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啊。”
梅锦笑了下,刮了刮她鼻头:“妈妈知道,我闺女什么样,我这个当妈的还能不清楚吗?不过你喜欢上课,想学习新知识,现在恐怕是困难了。”
现在哪怕是初中,他们语文课大半时间在学习社论和最高指示,数学课简单得让人恍惚,物理化学更是几乎不见踪影。
想要正经学习,得等这十年运动结束才行了。
梅锦站在未来人的视角,知道总有结束的一天,但知微不知道,她看着手里的课本和课表,长长叹口气。
梅锦听着她的叹气声好笑地敲了下她脑袋,“行了,别唉声叹气的了,去把桌子收拾收拾,待会儿吃饭了,顺便给爸爸打个电话,问他今天回不回来吃饭。”
“噢。”知微鼓了鼓脸,拖着步子出去。
她把桌子擦了遍,又把椅子拉出来,弄完后走到电话边拨号码:“接参谋长办公室。”
“喂。”
“爸爸,妈妈让我问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梁满仓一听是闺女的声音,笔一停笑出来,身体轻松地往后面椅背上靠了靠,捏捏眉心说:“妈妈做了什么饭?”
知微又当传声筒,头朝向厨房,大声喊:“妈妈,爸爸问做的什么饭?”
“烧的米饭,炒的菜。”梅锦锅铲挥动,“你就问他回不回来吃就行了,他怎么那么多事,还要问吃的什么。”
知微又原封不动地把话传过去。
梁满仓一听就笑,回道:“回去,马上就回家。”
“噢。”知微一听他回来,顺手就把电话撂了。
梁满仓还想问饭做得怎么样了,要不要他再顺便从食堂带点菜回去,结果就听见电话里的“嘟嘟”声,他惊讶地看了眼手里的听筒,好笑地挂掉,摇摇头起身收拾东西下班。
他到家的时候,屋子里亮起灯,饭香味从里面飘出来。
他推门进去,母女俩正坐在桌边吃。
梅锦看见他,招呼道:“回来了?”说着起身去厨房给他拿碗筷。
“嗯。”梁满仓将公文包放下,把军装外套也脱掉挂墙上,袖口挽上去,先进厨房洗了手,随后坐下来,看着知微没什么笑意的小脸,问:“怎么了这是?今天不是去学校报道去了吗?怎么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唉,那说来就话长了。”知微撑着脑袋,一看就不太想说。
梅锦笑了下,给她夹了块肉,转头对梁满仓说:“她是还想像以前那样上课。”
“哎呦,那是不太可能了,怪不得要丧着个小脸呢。”梁满仓也笑。
知微瞧他俩都笑话自己,不满地哼了声,起身去把梅花抱过来,顺着它的毛说:“还是梅花最好,梅花就不会笑话我。”
“它那是不通人性,你瞧它要是通了人性,笑话你,它得站第一排。”梅锦毫不客气地给她泼冷水,惹得知微又噘嘴哼一声。
吃完饭,梁满仓洗碗收拾桌子,梅锦找了几本红色小说给知微,道:“你要是没事就看看书,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
“我还能不知道查字典啊。”知微把书接过来放到书桌上,嗔道。
“真是长大了啊,都学会顶嘴了。”梅锦敲了敲她脑门,转身出去,顺手把门带上,“晚上别睡太晚,明天就上课了。”
“知道啦。”等妈妈走后,知微翻开书嘟嘟囔囔着,“明天又不上正经课,睡得早不早晚不晚,又没有什么关系。”
梅锦站在门口,听不真切里面的声音,摇摇头好笑地下楼。
梁满仓收拾好卫生,看着她从楼梯上下来,问:“知微怎么样了?”
“闷闷不乐的。”
“说来也是奇怪,人家家孩子一听不上课都高兴得刚跟什么似的,偏咱们家这个反其道而行。”
两人坐到沙发上,梅锦笑说:“那不挺好的,我们家这个求上进,多好。”
“是好,随了你了。”
“好了,你就别恭维我了。”梅锦伸手轻轻锤他一下。
梁满仓顺势握住梅锦捶过来的手腕,轻轻一带,便将人带得离自己更近了些。
梅锦没防备,低低惊呼一声,半个身子倚在他肩头,嗔怪地瞪他一眼:“干什么?知微还没睡呢,你当心她下来了。”
“我们又没做什么,而且她不是看笑说呢嘛,怎么会下来。”梁满仓压低声音,带着笑意,手指却并未松开,反而就着握着她手腕的姿势,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几下,“今天你辛苦了,陪着知微跑前跑后的,她心里不痛快,还得你开解。”
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笔持枪留下的薄茧,蹭在皮肤上,有点粗粝,酥酥痒痒的。
梅锦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身子放松下来,靠着他坚实的臂膀说:“这有什么,倒是你,部队里那么多事,今天要不是给你打电话,恐怕又忘了时间吧?”
他这段时间就是这样,忙着忙着就老忘了下班的时候,有几回她以为他是加班不回来吃饭,结果家里的饭刚吃完,人回来了,她又忙活着给他重新做饭。
梁满仓笑了笑,“家里有你在,我真是一点都不用操心。”
“那也是因为你在外面把这个家给撑起来了,要不然我也是担惊受怕的。”梅锦瞧着他,暖黄的灯光照下来,眼眸显得越发莹润。
梁满仓喉咙上下滚动,眼神越发幽深,看着她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线条,心里一片温软,他想起刚才闺女那副小大人的愁闷样子,又觉得好笑:“她现在十多岁,正是心里想法最多的手,遇上现在这个情况,估计得有一阵想不明白呢。”
“没事,我引导着她呢,学校里不学文化,家里还是不能让她落下,多看点书总是有好处。”梅锦坐在他大腿上,“就跟你似的,多看点专业书,遇上什么事,心里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梁满仓笑起来,仰头吻上去。
梅锦闭上眼,攀着他脖子承受着。
唇舌辗转,鼻息交换,气氛暧昧非常。
一吻毕,两人都有些意动,梁满仓抵着梅锦的额头,呼吸还有些急促。
梅锦脸颊绯红,夫妻多少年的人了,她眼波流转间还带着几分羞涩,轻轻推了推他结实的胸膛:“快松开,别在这儿,待会儿知微真下来了。”
话音未落,楼梯上果然传来下楼声,梁满仓这才松开手,梅锦连忙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知微抱着梅花站在楼梯口,疑惑地看了眼他们:“爸爸妈妈,你们干什么呢?怎么脸这么红?”
“你怎么下来了?”梅锦轻咳一声,转身往厨房走,“刚才有点热,我去厨房给你切点水果吃。”
“我渴了,下来喝水。”知微趿着拖鞋,跟在妈妈屁股后面进了厨房。
梅锦拿出苹果在水龙头下洗了洗,问:“要切吗?还是直接吃?”
知微先给自己倒了杯水,看了眼回道:“不切,我啃着吃。”
“行。”梅锦把苹果擦干净水递过去,“喝完水吃完苹果,记得刷牙知道吗?”
知微点点头,“咔嚓”一口啃在青红的苹果上,苹果香气溢出来,青涩香甜。
闻着这个味道,梅锦无端又想起刚才那个吻,脸颊火烧烧地热,她对知微道:“好了,上楼去吧,这么晚了,吃完赶紧去洗漱睡觉。”
知微上去后,梅锦走到沙发边,使劲瞪了眼不怀好意的梁满仓:“都赖你,闺女都这么大了,你可注意点吧。”
“我知道。”梁满仓站起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
嘴上说知道,手臂却又揽上她腰肢,用力向自己一压,吻再次落下,交织间道:“这下她肯定不会再下来了。”
梅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睛圆溜溜的,“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梁满仓闷闷笑,回头看了眼后面的沙发,眼中有些雀跃问:“试试?”
“梁参谋长,请你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能做这种事?害不害臊?”梅锦手指戳着他,一字一句的。
梁满仓握住她手指:“我才三十七,很老吗?”
他眼神像狼似的盯着她,好像她说一句老,他就会把她生吞活剥了。
梅锦赶忙摇头,顺毛捋:“不老不老,年轻着呢。”
梁满仓笑一下,手指缓缓上移,轻柔地抚过她的小臂,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梅锦被他吻得有些缺氧,头脑发昏,下意识地更紧地攀附住他的脖颈,这个无意识的依赖动作让梁满仓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叹息,揽在她腰后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两人分开一点,梅锦脸上红晕未褪,衣领微微敞开着,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
梁满仓直勾勾地看着她,低低笑一声,抓住她整理衣领的手,放在唇边轻柔一吻:“走吧,上楼。”
梅锦斜睨了他一眼:“怎么,刚才谁说的要在这试试的?又怕了?”
“我是不怕,那不是担心你不好意思吗?”梁满仓笑着,拉住她的手,问,“难道你真想试一试?那正好,我也好奇着呢,你说这里是什么滋味?”
梅锦被他越说越羞愤,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你这张嘴,不会说话别说,你再说我要生气了。”
“好好,我不说。”梁满仓把她的手拿下来,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来往前走。
梅锦惊呼一声:“你的腿!”他这腿一逢阴雨天还会疼呢,哪能抱着她上楼。
“没事,腿早好了。”梁满仓抱得稳稳当当的,连颤都不打。
梅锦小心搂着他脖子,暖黄的灯光将他们俩的身影紧密结合在一起。
随着“啪”的一声,屋子里的灯光暗下,两人熟练地进屋,梁满仓脚向后踢,将房门带上,随后小心将她放到床榻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交叠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