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训道:“我回景福院,你呢?”
蕙卿脚步顿住:“我跟你一起回去。”
“然后再回来?”
蕙卿睨他后脑勺:“我不回来,我跟你一起住景福院。行了罢?”
文训从袖中扯出一条石青汗巾子,丢在地上,冷笑:“不去寻你那个奸夫了?”
蕙卿胸膛剧烈起伏。她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你什么意思?”旋即扬声道,“你翻我东西?”
文训冷笑:“我什么意思?”扬了扬手中汗巾子,“你衣箱子里放这个玩意儿,陈蕙卿,你是我妻子,你什么意思?”
蕙卿已是色厉内荏:“你……你凭什么翻我东西?!”她一把抽回汗巾子,“我不知道这是谁的。许是湄儿、兰儿收拾时误放了的,我怎知是谁的?”
黑暗中,文训凝着她的脸,缓声:“是吗?”他又道,“我能信你吗?”
“随你便。”蕙卿道:“那你说说,还有什么别的缘故?”
文训默然片刻:“我还以为,是哪个野男人的。”
蕙卿把汗巾子往罗汉床上一扔:“哦!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她迅速推轮椅回景福院,“咱们府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外男如何进得来?若是家里的小厮,更是万万不能。景福院的人,都是太太们精挑细选的。你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二位太太?你娘是什么样的人,张太太又是什么样的人,她们能教出这样的人,还往咱们俩屋里放吗?更不要说你二叔是什么样的人了。大理寺卿,陛下的股肱之臣,身边那么多探子,我若对不住你,我若在他跟前耍花样,他头一个会剐了我!我纵有那个胆,也没那个能力!你非但是信不过我,是连你娘和二房那两位都信不过!”
文训沉默着。
蕙卿见他不作声,继续道:“我晓得。你嫌我爱打扮、爱热闹、爱说笑,嫌我总往外头跑,你嫌我晚上不住在景福院!”
文训硬声:“没……”
蕙卿咬着唇,心底是一片苍白的哀凉。她忍不住哭腔:“不住景福院,是跟你娘说好的。十日一次,也是为着你的身体。即便没有这些……”她声音颤了颤,“单说我自个儿,你凭什么就觉得我陈蕙卿乐意与你同房!”
这话像根针,刺在文训心头。他垂下脸,任晚风拂过他的发丝,上齿死死咬着下唇,涩声:“是,我是瘫了,我是配不上你!”
蕙卿再也忍不住,泼天的委屈决堤而出:“那不然呢?我又没瘸没瘫,我喜欢新鲜颜色,喜欢欢声笑语,我喜欢大家在一处热热闹闹的,我有什么错!”她知道自己的话字字句句剜文训的心,可她再也憋不住。凭什么迁就文训?凭什么为了他那点自尊和自卑,把她的真心实意给掩埋?李春佩又不在,她凭什么受这些委屈!该嫁给周文训的人,本不该是她!她现在应当在读书,应当考上大学,应当开启她全新的人生!而不是在这个狗屎一样的地方过着狗屎一样的人生!
蕙卿呜呜哭起来。
两人就这么停在一树桃花下,各自垂泪。夜风过处,粉红花瓣簌簌而落,沾了他们满头满肩。文训掏出一方干干净净的素帕,递给蕙卿:“对不住……”
“用不着你对不住!”
文训错开眼:“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罢……”他长叹一气。
蕙卿只是默默擦泪。
文训道:“或许我们就不该在一起。你被迫嫁给我,原也没办法。”他絮絮说着,“但是,你的那些诗呢?你为什么不默了?你不想回家了吗?”
回家……回家!蕙卿心窝突突直跳。是了,自从与周庭风在一起,她很少默诗了。如今的她,倒有些怕看见那些诗!她差点忘了回家,却浑然未觉!蕙卿觉到无垠的可怖。
文训怅然道:“你要做什么,就做罢。就是别忘了你的诗,别忘了回你的家。”他叹道,“也别让他到我跟前来……”
蕙卿猝然抬眸。文训已摇着轮椅,默默回景福院了。望着他隐入黑暗的背影,蕙卿怔然许久。为什么会忘记默诗呢?为什么会忘记回家呢?蕙卿仰起头,把泪水擦干,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立时抬脚跟上。
周庭风是三更时分才回来的,见张太太与柳姨娘房中都熄了灯,嘴上吩咐着回书房,脚步却一拐,径直往长乐楼去了。
长乐楼也暗着。轻手轻脚推开门,屋里却没人。周庭风随意在罗汉床上坐下,一眼瞥见自己的那条石青汗巾子摊在那儿,他默然坐了半晌,才唤来代双:“大少奶奶呢?”
代双领命去问,不多时弓着腰回话:“少奶奶在景福院,今夜怕是宿那儿了。”
“又到那日子了?”
代双小心回道:“没呢。今儿似乎是拌嘴了,可也说不准。平日里和和气气的尚且分房睡,没道理吵了架反倒住一处。”
“哦。”周庭风攥了汗巾子,心中不平起来。他目光在屋里逡巡。
大红撒花销金帐,鹦哥绿潞绸棉被。紫檀妆台上,宫粉、胭脂、螺黛齐齐整整码作几排;剔红漆盒旁,象牙梳、玉篦子、金银簪环随意散着。更不要说这一步一景处处精心,一器一物藏着用意。陈蕙卿的闺房,亦是他燕坐休憩之所。屋中所有,皆是他使钱置办的,皆有他的心思,与周文训并不相干。今儿为着个周文训,白日里一声不响地跑出去,拿他的银钱买痛快,晚上倒又回周文训身边了?他拿钱养她,顺带还养她相公?
周庭风冷哼一声,攥了汗巾子,头也不回地往书房去了。
一连四日,蕙卿都躲着他,都在景福院默那些诗文。好容易白日里对上了,蕙卿只顾垂头,不肯看他,反倒与文训的关系看上去融洽了些。
周庭风渐渐荒得心痒,也渐渐生了气。自小到大,他从未受人冷遇,遑论女人。可陈蕙卿说不理他,便不理了,连个缘由都没有。
蕙卿的好处,是张太太与柳姨娘远不及的。她年轻,有生命力,于床上也不骄矜,自有一派妩媚风流气度,跟她那层出不穷的新奇故事一样,教人上瘾。张太太是不开花的花园。柳姨娘是熬过头的清粥。唯有蕙卿,样样合宜。她像那留了红指甲的青葱十指,狠狠掐住他的心。细细尖尖的指甲穿透心头肉,指缝间是鲜红淋漓的血。起先是疼,后来习惯了,非要她日日攥住这颗灼热跳动的心,攥得又紧又疼,疼得他嘶嘶抽凉气,方觉得过瘾。如今她骤然抽回手,留下十个血淋淋的窟窿,空空地跳动,他反倒失落,反倒无所适从。
他与蕙卿,已十分契合。自碰了蕙卿,他便渐渐荒了张太太与柳姨娘两房,如今要他回头,要他为周文训让步,绝不能够。
周庭风蛰伏着,暗暗选了蕙卿应尽义务的日子,告了假歇在家中,又教代双时刻盯着景福院的动向。待蕙卿从景福院回来,前脚刚踏入长乐楼,周庭风后脚便到了。他挥手屏退左右,反手合上门,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身上:“何不来见我?”
蕙卿正叠换洗的衣裳,听得周庭风的声音,偏过脸,叹道:“他发现了。”她顿了顿,添补道,“不过,他没发现是你,你不用担心。”
这结果,周庭风早已料到。他坐她身侧:“所以呢?你要从良了?”
蕙卿低下头,轻声道:“周文训是个好人,也很可怜。”
“哈!”他冷冷笑着,“是了,我是个卑鄙龌龊的小人,比不上周文训一根手指头。”
蕙卿道:“不。是我们对不起他在先。”
周庭风冷然道:“所以,你是打定主意,要洗手做贤妻了?”
蕙卿抬眼看他:“我本来就是他妻……虽然我一直不觉得,可是——”
他强硬打断她:“你喜欢他?”他笑,“怕是不能罢?”
蕙卿继续道:“这与喜欢无关,大家都知道,我是周文训的妻子,我做了这些事,已是可恶——”
“你喜欢他?”
“现在他已经起疑了,我更不能再做那些对不起他的——”
周庭风绷直唇线:“你、喜、欢、他?”
“你莫要再问了!”
周庭风扣住她的腕子:“最后一遍。你,喜欢他?”
四目相对,他们于无声中暗暗较劲。蕙卿先垂下眸子:“我不喜欢他。但我对他有责任。”更重要的是,她对自己亦有责任。文训说得对,她不能忘了那些诗!不能忘了回家!前时与周庭风在一起,快活是快活,可她差点忘记回家。是文训警醒了她。
“哈哈哈。”周庭风低笑出声,他霍然起身,在屋中走了两圈,环顾四周,胸中一口火气几乎要破膛而出:“是!是!你对他有责任!而我是外头见不得光的情儿!”他大步折返,一手抄起蕙卿的腕子,一手抓了叠好的衣裳,拽着蕙卿往外走。他眼底泛红:“那就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让你的好夫君亲相公给你买衣裳买胭脂!让他带你出去玩!让他给你收拾个金屋出来!”
蕙卿虽不情愿,但到底理亏,挣扎了两下,任由他将自己拽到门外。
代双、代安都立在院子里,见如此阵仗,无不垂首敛目,沿着墙根悄悄退下。湄儿、兰儿也躲得不见人影。
蕙卿低头立在门口,抱着被他揉得褶皱的衣裳,巴巴儿望着他:“大人……”
嘭!门在她面前被狠狠摔上,劲风掠过她的脸。
她吸了吸鼻子,静静立了一会儿:“大人,你说得对,你是我外头的情儿,我也是你外头的。我犯了错,不知如何弥补……大人,那我就走了。”她转过身,慢慢往外挪。
才下了两级石阶,身后隔扇门又教人哗地拉开。周庭风面色铁青,气势汹汹地追上来,把人往肩上一扛,三两步又回了屋里。他反脚带上门,硬声:“谁准你走了?”
蕙卿捶打着他的背:“是你让我滚出去,把我推出去。”
周庭风臂弯收紧,照着她臀上就是一掌:“让你滚出去,没教你离开长乐楼!”
蕙卿伏在他肩上叫嚷着:“你打我!”
周庭风冷笑着,又落下一掌,肉.波儿颠颠荡荡似涟漪漾开,痛得逼出蕙卿的泪。他道:“是!我没教好你,如今你翅膀硬了不听话,理应挨打受罚。”
第13章 一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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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卿被他扔在床榻之间,索性也不起身,侧卧歪在软褥上,眼泪悄没声滚下来。周庭风坐在床沿,硬声道:“哭什么?”那头没动静,唯有窸窸窣窣的咽泪声儿。
他心头火起,发狠又打了下她的屁股,僵着声音斥她:“吃我的、用我的,带你逛园子听戏,帮你瞒着周文训,替你挡着李春佩,你要星星不摘月亮,你要金的不送银的,你要什么,我不纵着你?嗯?便是大理寺的那些卷宗,我也准你看、准你誊抄。莫说代双、代安,连绣贞都没经手过那些,我让你碰,到底哪点对不住你?是了,周文训是个好人,十天跟你在一起一次,我不拦着。他要你给他讲故事,我也不拦着。我是个无耻小人,日日跟你做这偷鸡摸狗的勾当,还比不上周文训那个瘫子,是罢?巴巴儿地给他做轮椅,三不五时地推他出去散心,是罢?拿我的钱出去玩,添衣裳打首饰,打扮得跟仙女儿似的,再一个劲儿往他跟前凑,眼风也不匀我一个,是罢!”
蕙卿坐起身子:“我没说你比不上他。”
周庭风继续说:“你心里早秤过斤两了。不然躲我作甚?周文训什么人,我什么人?呵!我周庭风说出去好听,别人眼里是紫宸近侍,衣绯佩鱼,到你这儿就是个外室,对罢?你跟你的亲亲相公生了气、拌了嘴,我还给你调解,又是拿甜话儿偎你,又是使银子哄你。临了了,你提起裤子翻脸不认人,躲那瘫子怀里去了!”
蕙卿臊得脸皮发烫:“我没有翻脸不认人!我——”她还要说,却被周庭风堵住嘴。唇齿厮磨,他扣住她的后脑,就要深入。蕙卿却短了气,挣扎着推开他,大口喘气。
周庭风狠狠捏了下她的脸颊:“你可就嘴硬罢!”
蕙卿见他是嘴上厉害,冷笑道:“我嘴不嘴硬,周文训不知,你还不知道?”她推开他的手,“你既然这么说,我也没法子了。我这样的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如今白占了你身子银钱,玷污了你的清名,又拿不出像样的赔你,我是对不住你的了。不如就此了断,各奔前程。”她坐到床边,摸索着穿鞋,“横竖我光脚不怕穿鞋的,我的亲亲好相公也没钱弥补你。你若还当他是你侄儿,你就忘记我们的事,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若咽不下这口气,觉得我脏了你二房的门楣,要声张出去,我也拦不住你。”
周庭风咬着唇,攥住她的腕子,一脚踢开剩下那只绣花鞋:“你去哪?”
蕙卿把手往回拽了拽,见他铁钳似的紧紧箍着,也就坐着不动,继续道:“我从你的房子里滚出去呀!”她抬头环视周遭,“这座楼你也不用拆,等日后有了新人,拾掇拾掇还能住。好了,周二爷,周二叔,请您松松手罢!我要回我瘫子相公怀里了!”
周庭风绷直唇线,手劲越来越紧。良久,才慢慢吐出几个字:“你才刚说你不喜欢他。”
蕙卿道:“我从没说过我喜欢他。”
他道:“那我呢?”
蕙卿愣住,她冷笑说:“不喜欢。我讨厌死你了,所以不要名分、不要名声,瞒着周文训、李春佩悄悄跟你在一起。周庭风,我真是讨厌死你了!你快把你给我的东西都收回去罢!今夜我要从良了!”
周庭风却朗声笑开:“你可就嘴硬罢。”低头堵住她的唇。
蕙卿挣扎着推他,可身体已与他十分相熟。周庭风将她翻来覆去,揉弄不过几下,蕙卿力气也松散了,只得任他把自己勾在脚尖的绣鞋脱下,扔得远远的。
屋里热烘烘的,身上黏答答的。蕙卿支臂起身,熟稔地叫了水。
周庭风按她在褥子上:“急什么。再歇会儿。”
蕙卿睨他的脸:“你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周庭风面色一沉。今日四月二十,与文训的十日之期。
他翻身仰面躺下,吐纳出一口热气:“反正他已知道了,还回去干什么?你晾了我几天,现在,也该晾他几天。这才公平。”
“你是外头的,本就比他矮一截儿。我就从不跟张太太、柳姨娘比公平,我知道我腌臢下作、见不得光。”蕙卿已披衣起身。
周庭风冷哼一声,侧过脸,没再理她。
出了长乐楼,夜风把蕙卿灼热的心渐渐吹冷。诗,是要默的。家,是要回的。这是底线。不过,在回家、回学校之前,她也舍不得彻底抛了周庭风,更不敢彻底抛了周庭风。
如今这样也好,文训警醒着她,周庭风满足着她,男人们各司其职,斯事善矣。
文训正坐在书案前,看蕙卿近日默的诗。见她走近,文训淡淡道:“你的字,没以前工整了。”
蕙卿斟了盏茶,细细地咂了口:“嗯,我要把手速练上来。”
文训没有抬头,目光仍凝在诗稿上:“是啊,你是该练练了。毕竟,要记要写的东西,太多了。”他缓缓抬眼,两目深沉如枯井深水:“不仅要默诗,还要誊抄大理寺的卷宗,要写刘知府的供状,要陪他看流星,要把我润色过的故事记下来,讲给他听。”
茶盏“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温热的茶水泼了她一手。蕙卿瞪大眼睛,唇瓣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文训放下诗稿,推着轮椅,缓缓靠近蕙卿:“蕙卿,你以为,我困在这轮椅之上,困在这景福院内,就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