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卿早就躲起来,与代双对视一眼,皆是惊惧色。二人环视一圈,浑没个藏身处。代双指了指博古架旁的大画缸,二人立时奔过去,代双抱了卷轴出来,把蕙卿的大红狐裘扔进去。蕙卿也提着裙躲进去。代双又将卷轴放进缸中,让蕙卿抱着,另取了两幅大的,摊开,挡住缸口,这才抹了把冷汗,笑着回道:“姨娘来啦?天不凑巧,二爷今晚上去马参军家里了。”
柳姨娘步入:“我知道。自回了天杭老家,爷是日日有欢宴、夜夜要应酬的。”
代双做着收拾卷轴的假动作:“那没法子。拢共一年才回来一次,可不得多走动走动?”
“这是正理。”柳姨娘将食盒摆在桌上,正好见方才蕙卿吃剩的枣泥核桃糕,不由问,“有客呀?”
代双吓得脊背冒汗:“哪儿呢,白日里爷吃剩下的,赏给我了。我做着活计,偶尔贪个嘴,也打发时间。”
柳姨娘便笑:“你要喜欢,到我那儿拿去。景哥儿巴不得天天吃这些,我屋里是常备着的。”
代双赧然:“我哪好意思跟景哥儿抢去。”他一卷画轴插下去,缸里闷哼一声,代双忙低头看,蕙卿泪汪汪地巴望着他。
柳姨娘也听到动静,扭脸来看:“怎的了?什么声音?”
代双打着哈哈要混过去,院里响起代安的声音:“代双,你又跑哪儿躲懒呢?爷的袍子都湿了,快拿去烘一烘。”说话间,周庭风与代安前后脚进来,尚未立定,柳姨娘已站在斋门下,浅笑柔柔地望着周庭风:“二爷回来了。”
周庭风显见得一愣,涩着嗓子:“你怎的过来了?路上都是雪,天也晚了……”
柳姨娘近前,替他卸了氅衣,温声道:“听二爷这些日子常出去应酬,免不了要喝酒的。太太又忙着府里过年的事,我私心想着,就煮了碗醒酒汤来。”
周庭风走在前头,挪了眼风去剐代双。代双满脸尴尬,悄悄往画缸一指。周庭风看那歪歪斜斜插着的几杆卷轴,如风中枯枝,细细微微地左摇右晃,不觉勾了唇角。他教代双等人退下,自歪在罗汉床的引枕上,笑看柳姨娘把氅衣铺在熏笼盖子上,慢慢地烘着。他瞥眼画缸,故意不催柳姨娘离开,道:“难为你费心。景哥儿这些时日可好?”
柳姨娘便贴着床沿坐了,端着珐琅盖碗,温声温气地:“好呢,这几日读书又有长进了。做了几篇文章,还说要拿来给你瞧。”
周庭风余光睨着那画缸,笑道:“你教导他,我是极放心的。绣贞这些日子忙,大房那边也有事,你要无聊,送了景哥儿去塾里后,可去训哥儿房里坐坐。”
蕙卿怀抱卷轴,留神细听。
柳姨娘道:“我听说了,大房那儿出了事,跟新来的大少奶奶有关。”蹙眉,“到底是什么事?怎的大太太还日日去祠堂?”
周庭风拍拍她的手:“你先喂我喝几口醒酒汤,这会子酒气涌上来了,心口难受得紧。”
柳姨娘听了,忙舀了一勺喂到他嘴边:“哎呀呀!说着话就忘了,好歹没凉。”
周庭风啜了口,方道:“大太太把人逼太狠了,小姑娘当着我和绣贞的面哭委屈。”
柳姨娘一听,不住地叹气:“这也没法子,训哥儿那样的身子,本就委屈她。大太太又有些怪性儿,把训哥儿看得比命重,自然不肯看她嫌训哥儿的。真真是造孽……二爷既这么说,我也该多去望望她。我那儿还有几套头面,从前二爷您赏的,都是年轻姑娘戴的,我都没戴过,给她正合适。这遭一起送给她,才是正经。”
周庭风已立起身,慢慢踱到画缸边,信手抽了只卷轴,温笑道:“韵姐儿,怪道都说你最是善解人意呢。绣贞把大太太那头办了,倒忘了抚慰这陈丫头。”
柳姨娘便道:“太太事冗,一时也是有的。说起来,大少奶奶这般年纪,赏东西还是其次,端的是要有人在旁边宽慰劝解着。”
周庭风笑着:“正是这话了。可惜绣贞忙。”他手肘压在卷轴上,故意慢慢地往下压。
柳姨娘垂眸继续说:“我省得了,等明日景哥儿下学堂了,我把他领过去。好久没见他文训哥哥了,一眨眼,训哥儿也是有家室的人了。日子跟流水似的,孩子们都大了,我们也老了。”
周庭风眉峰跳了跳,这话听得他心底不大舒服。他假模假样地赏了画,实则是在重重叠叠堆砌的画纸缝里,与那双水盈盈的杏仁眼对上视线。他丢了块麒麟玉坠子进去,方把手上的画铺在缸口,彻底遮住陈蕙卿。
柳姨娘已端盏过来,劝道:“二爷好歹把这些喝了。”周庭风应了声,仰脖一饮而尽,随手搁在旁边的高脚几上。柳姨娘替他解着扣子:“天晚了,爷该歇息了。”书斋旁的厢房早就设成卧房,可周庭风今夜并不打算这般早睡。他按住柳姨娘的手,只冲着她笑,却不说话。柳姨娘会了意,两手环住他脖颈,垫脚凑上去。
陈蕙卿正抱着卷轴躲在画缸里呜呼哀哉,四下里漆黑一片,外头的交谈声也渐渐轻了,不知人走了没有。她正想着要不要偷偷看一眼,蓦地画纸缓缓移动,漏出一线暖光。她就着光缝去看,只见头顶两人已勾头吻在一处,周庭风却斜着眼望她。蕙卿心头不由爆鸣,耳鼓突突地响。她正愣着,那厢周庭风已将柳姨娘按坐在缸边,柳姨娘的湖蓝衫子紧贴着蕙卿的眼,与她就隔了几张画纸。周庭风居高临下,手上揉着柳姨娘的脸,目光却钉在画纸缝隙中清凌凌的那双眼。
周庭风道:“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看顾景哥儿罢。明日我去你房里。”他自然熟络地拍了拍柳姨娘的臀。
蕙卿捂住嘴,早惊得瞳孔震颤。
柳姨娘有些惋惜:“嗯,那你早点歇息。”二人携手走了出去。
蕙卿怔在缸里,浑身酥软软的,像块半化了的大白兔奶糖,黏答答地贴在缸壁上,缓缓往下淌。头一遭,她这么真真切切、实实在在感受到男女欢爱。这跟去文训房里尽义务是两样的、是全然不同的,他们连吻都没有接过。蕙卿迷迷糊糊地想着究竟不同在哪。思来想去,纷乱的念头被她一一摘尽,到最后只剩下一句话萦绕回荡:周文训不算个男人。
她不由想起从前躲在被窝里偷偷看的小说、漫画,里头那些影影绰绰的描写,此刻都活了过来,有了温度,有了形状。那种异样的、神秘的、热蓬蓬的感觉,煨得她骨头缝里都发起痒来,心口却像个窟窿,虚虚地悬着,吊在半空,任什么也填它不满。过往参观美术馆才能瞧见的那些纠缠的雕塑、淋漓的画,她总觉得隔着一层雾,山霭苍苍望转迷。此刻那雾“唰”地一下散了,她也懂了,不必经过脑子,皮肉血管骨头先明白了,通体的畅快。
画缸冰凉,她却很热,浑身都热,嗓子里干得要冒火,眼皮儿、嘴唇皮儿都禁不住地簌簌抖。便在此时,盖在上头的画纸被人粗.暴地掀开,烛光猛地泻进来,她受了一惊,人也一蜷,躲着那刺目的光。她觉着自己那一身衫子裙子肚兜顿时成了蝉翼,底下什么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就像个刚剥了壳的鸡蛋,光溜溜地晾在了缸里。
周庭风站在画缸边,身影逆着光,是个沉沉的黑模样。不,不对,也未必是周庭风,三个方正的汉字符号,是谁都可以,但得是个健康男性。男性,不消说的。健康,也很重要,周文训就是反例。因此蕙卿在心底修正:一个健康的男人站在画缸边。她觉到嘴唇干涸起皮,她觉到自己并拢了双腿。
悄悄地,摩擦了一下。
第8章 燕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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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庭风望了她一瞬,伸出手,铁钳似的,将她猛地拔起来。
紧实的手臂,皮下裹着肌肉,筋脉喷张,是与文训完全迥异的男性气息。蕙卿两只手攀住他的手臂,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她正要提裙翻出去,周庭风却掐住她的腰,将她囫囵个儿地抱出。
蕙卿跌进他怀里,忙后退两步,垂头立在画缸边。两人之间,散落着卷轴、狐裘、小册子,还有他才刚给的麒麟玉坠子。
“你……”周庭风的话才讲了一个字。
蕙卿忙蹲地下捡东西,急匆匆说道:“太晚了,我要回去睡觉了。明天再讲。”
不好。不好。快跑。快跑!
她把物件往怀里一揽,连着狐裘抱起来,噔噔噔地跑出去。
周庭风默然立在原地,望着蕙卿单薄瘦削的背影和那垂在腰边左摇右晃的辫子,弯了唇瓣。
一口气跑到园子里,冷风劈面一刮,那沸热的脑子才清明了些。步子慢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心还在砰砰地跳,方才被他挨过、碰过的地方,像烙铁烙过,火辣辣地烧着。回头一望,倦勤斋那两扇门已严严阖上,蕙卿心头松了松,蹲下身,掬一捧雪,团紧了,冰自己滚烫的脸。
雪刺得人一激灵,热似乎消退了,可甫一闭眼,周庭风的影子又晃晃悠悠浮上来。宽肩窄背,猿臂蜂腰,他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头,像头餍足的豹子,懒洋洋里透着股狠劲。
面皮又有些热剌剌的,蕙卿咽了咽口水,忙拿雪团去冰。
她呼口浊气,不料又一团雪砸在腮上,冰碴子溅进领口里,不知何时周庭风已蹲在旁边,噙笑勾望她。蕙卿颤着唇瓣:“大人……”
周庭风一笑:“才刚见你脸都红了,身子也烫得很,不知是不是发热。过来瞧瞧你。”眸子一敛,落在她微微翕张的唇,“你,没事罢?”
她低下头:“屋里炭火烧得太旺了……”
“这会子凉快了么?”
“凉快了。”
“怎么脸还又红又烫的?”目光粘在蕙卿脸上,拖沓地盘桓。
蕙卿赧然缩着脖子,嗫嚅道:“没有……”
“哪儿没有?别是发热了罢?”他伸出手背贴上蕙卿的额头。渐渐地,手往下,握住蕙卿的脸。
蕙卿忙躲开:“你别碰我!”
周庭风怔了怔,旋即又笑开,露出一口白牙:“怪了,那日当着众人解衣带子都不怕,这会子倒知道害臊了?”
蕙卿拧起细眉,把手里雪球向他一抛:“闭嘴!”
雪球砸在他脸颊,散作一片。他被砸得偏过头,却仍是笑。见她抱起东西要走,他也团了个松垮的雪球,啪一声,正打在她后心。
蕙卿一个趔趄,差点扑在雪地里,站稳时,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是气他,更气自己。没骨气,贱骨头!她索性把狐裘扔在雪地里,自己也团了雪球,没头没脑地掷过去。一来二去,彼此互掷起来。雪球越掷越急,也越松散,稍微往身上一碰,就跟天女散花似的。起先是气,后来不知怎的,竟觉得痛快!她被困在这大半年,挨饿、挨打、跟文训上.床,被挤压得没了形,心都快死了,今儿居然这么痛快!
蕙卿笑了声,看他满头满身的白,自己也成了个雪人。两人皆扶着膝盖,笑得直不起腰。她好久、好久没今夜这样恣意过了。她想起小时候,每年正月初二,去外婆家过年,她跟表哥、表妹能打一下午的雪仗、堆一整排的雪人。那会儿外公还没有因为癌症去世。没想到,竟过去这么久了。她被困在这,也这么久了。
蕙卿笑出泪,仰起头眨巴眨巴眼,把泪咽回去。又团一个雪球,跑上前,往周庭风后颈里塞。
“嘶。”好一阵凉气。周庭风扣住她腕子,佯作怒状,“好狠心的女人,你要冻死我么?”
蕙卿依旧是笑:“就冻你!冻不死你!”可笑着笑着,便笑不动了。手腕子被他攥着,露在风里,先是刺骨的冷,渐渐地,竟又烧灼起来,仿佛要化在他掌心里,成一滩热蓬蓬的、软答答的烂泥。
天地一白,万物寂寥,他们四目相接,皆望进对方眼底。身上冷,眼底却烘烘地燃着一盆火。周庭风眼神一定,旋即把蕙卿往怀里一拽,低头就要吻。蕙卿推开他:“你刚亲过别人!”他脸上似笑非笑。蕙卿拉着他蹲下,握了一小团雪在怀里,直冻得十指通红。待雪微微化了,便蘸着那冰水,细细地替他擦嘴唇,擦脸颊。
“你可真脏。”她轻声道。
周庭风长眉一皱。
蕙卿拿指腹按了按他的唇角,往上一提:“不许皱眉。笑一笑。”她自家倒先笑了。
周庭风往脸上摸了摸,都是水,脸都快僵了。他催道:“好了没?快冻僵了。”
“哪里僵?”
他随手指了指。
蕙卿便凑过去,用温热的唇碰了碰那冰凉的地方。
他又指自己的唇。
蕙卿想慢慢移过去,却被他扣住下巴,不由分说地堵了上来。一个带着雪水寒气的吻,唇齿磕碰,舌尖破开齿关。蕙卿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烟火噼里啪啦地炸了个满天满眼。这是她第一次接吻。
周庭风得了趣儿,将人打横抱起,拾起地上的狐裘等物,一臂托着她,大步往回走。
这一路蕙卿头晕目眩,浑身软得没一丝力气,全靠他箍着,才没滑到地上去。她能觉出他掌心的灼热,烫得她简直心惊肉跳。
眼前是倦勤斋檐下晃动的灯笼,一圈圈光晕,把她的意识搅浑、再搅浑,前尘后事,一时都忘了,只剩下她两个。
没进书房,去的是卧房。蕙卿头一遭来,独属于周庭风的大莲花佛香,劈头盖脸扑过来。周庭风反脚踢上门,把她放在软褥之上。他站在床前,并不急切,只慢条斯理地解着扣子。
葡萄、荔枝、水蜜桃……周庭风想起这些水渍渍的水果。他一直都喜欢将满未满的状态。桃子,将熟未熟。因为熟透了会烂。花儿,将开未开。因为开过后会残。女人么,也要这样,介于少女和妇人之间,妩媚的清纯、天真的风流,最有滋味。
眼睛要懵懵懂懂的,身子要柔柔媚媚的。
若蕙卿还完全不解事,他未必有这番兴致;若她已是老练的妇人,则又失了许多趣味。眼前这般,正好。
周庭风捉住她两只脚踝,轻轻往身前一拉,吻便压了下来。
蕙卿亦吻他。慢慢有个声音,告诉她,这才是接吻。那跟文训的那些,算什么?她有此问,却来不及细想。
头顶繁复的帐幔,浑似一张巨大的网,温柔而沉坠地兜头罩下。心一横,那点残存的挣扎也消散了。她颤着手,环住他的脖颈。
风停雨歇后,蕙卿瘫软在床榻上,浑身汗湿,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周庭风靠在一边,气息渐匀,随手拉过锦被盖住两人。他捏了把蕙卿柔软的臀肉,把她拉到自己身上来。懒洋洋挂着笑:“明儿还来?”
蕙卿身体一僵,文训也总说这话。她眨了眨眼睛,忽然用力推开他,起身下榻,手忙脚乱地捡拾衣裳,一件件往身上套:“不来了,不来了。”
周庭风坐在榻边,单手后撑身子,一手玩弄着她的长辫子:“故事也不讲了?”
蕙卿忙着穿戴衣裳,听了他这话,愣住:“下回罢……”她抽回辫子,跌跌撞撞跑出去。
那略带毛躁的长辫子从他掌心滑出去,蛇一样的倏然游入夜色。
蕙卿一晚上没睡。一合眼,便是周庭风,是他沉甸甸压下来的身子。心口跳得厉害,又是回味,又是害怕。倒并非为着贞洁礼法,而是觉着,自己与这世界,算是有了第一道实实在在的联结。像一双手,拦腰抱住她,硬生生把她往浑水里拖。起初她还拼命扒着岸,不肯下去,如今半身浸湿,倒也觉得,那水温吞吞的,还有点别样的滋味,似乎也不那么难熬。
只是浑身湿漉漉的,尤其是底下,黏腻得难受。她想洗个澡,却不能够。才刚一口气跑回来,她早没了气力。瑞雪居又没个丫鬟伺候,谁给她烧水、提水?在这世界里没个贴心的奴才使唤,当真是麻烦!
蕙卿把脸埋进锦衾中,想哭,却没泪。只是有层淡淡的哀伤,尘埃似的覆在心头。要跑!要跑。这是不消说的。怎么跑?跑哪里去?还得徐徐图之。跑之前呢?周庭风……似乎也不坏。他处处皆比文训强,每一处。
天蒙蒙亮时,蕙卿强撑着起身,四肢百骸酸软乏力。她卧在床上,看天光一寸一寸照亮黑暗,忽然有了泪意,想爸爸妈妈,想回家,想回去上学。
湄儿和兰儿提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梳洗。温热的手巾敷在脸上,有人替她通发、编辫子、绾髻,又一件件为她穿上衣裳。她像个木偶般任人摆布,这种被人伺候的滋味,原是抗拒的,此刻却让蕙卿生出一种依赖。原来不用自己动手,是这样轻快。
等她们走了,蕙卿研墨润笔,开始默古诗文。手直发抖,总想起昨夜的事,实在默不下去,她只能伏在案上独自咀嚼。
午后柳姨娘来看望蕙卿。一见了她,蕙卿更是想起昨晚,禁不住地冷汗涔涔。好容易捱到黄昏,柳姨娘起身告辞,说是二爷今晚要过去。这话又像根针,轻轻扎了蕙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