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瞳孔迅速放大,这是身体为快速应对威胁而做出的生理准备,面对紧张状态自动无意识的反应。
她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看着平静开车的符盼夏笑了笑说:“好。”
符盼夏藏在衬衫领口下的喉结随着紧张也动了动,见沈珍珠没发现刚才“芬芬”控制不住的插话,放缓自己的呼吸,继续保持开车姿势。
为了避免被她看出异样,往城郊的路上符盼夏减少交谈。
如果正前方能有人看到他,必定会发现他的左眼注视着正前方的街道与行人,而右眼诡异地转向沈珍珠的方向,古怪的颤抖着。
符盼夏担心“芬芬”打草惊蛇,和“芬芬”争夺着半边身体的控制权,还要分神开车,一时管不了沈珍珠。
“有点晕车。”沈珍珠闭上眼睛,这辆桑塔纳的副驾驶让她格外不舒服。更不舒服的是她看到了陶盆“眼睛”给她的短暂回溯。
“快到了我叫你,窗户打开吹吹。”符盼夏在又一个红绿灯前停住汽车,越过沈珍珠殷勤地摇下半扇车窗:“现在还不是睡的时候。”
“我知道,先眯一会儿。”沈珍珠软乎乎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仿佛没发现他战栗的指尖。
喝了这么多?
符盼夏看到沈珍珠的汽水瓶少了半瓶,狠狠踩下油门,桑塔纳载着沈珍珠一路向他的秘密地点奔驰。
……
沈珍珠刚趁符盼夏分神的功夫,将汽水飞快地倒在门边。
她在琥珀人眼里看到了“湖泊”“祭祀”和“少女”。…那双眼睛真的是人眼。
这是一场失败的复活仪式,符盼夏三年前在同样的地方没能复活芬芬。
因为只有一双眼睛,沈珍珠只能看到一个场景。符盼夏穿着黑色斗篷,跪在地上神情癫狂地抱起拼凑起来的身体哭嚎,金线缝制的年轻躯体虽然完美但毫无生命力,瘫软在符盼夏的怀里无法给予温暖的回抱。
“一定有哪里不对,一定缺了什么!”
仪式所用的器具乱七八糟,不知什么动物的血蔓延到湖里。冲天的火光中全是他精心计算的公式。满月无星,湖里死寂无鱼,在符盼夏的世界里,仿佛一切生机被天神残酷抽离,留下苟延残喘的他在无人的世界里哀嚎。
接着画面旋转,一眨眼的功夫,这双眼睛被镶嵌在陶盆上,立在书架中眼睁睁看着符盼夏在三年之后的九月一天,符盼夏亲手递给姐姐符胜男一杯“热牛奶”。
没有防备的符胜男喝过牛奶,很快昏迷不醒。
沈珍珠慢慢睁开双眼,望着远离城区的道路。
“好点了吗?”符盼夏打着方向盘,看了眼正在打哈欠的沈珍珠说:“快要到了。”
汽水里的药劲并不大,等到第二剂喝到肚子里,她才会在大脑清醒的情况下任他为所欲为。
对于沈珍珠的配合他很满意,远离城市的喧嚣让他逐步放下戒心,加上“芬芬”乖乖地缩在角落里,他语气轻松地说:“像珍珠姐这样在爱里长大的人,又受到同事和朋友们的喜欢与尊重,应该不会理解我们这种没什么朋友过生日的人吧?”
沈珍珠装模作样地揉了揉眼睛,看着倒退的路边风景缩了缩脖子,摇上车窗户说:“我也喜欢享受独处的时间,能够跟自己对话,正视自己。”
符盼夏诧异地看过来,见沈珍珠并不是开玩笑,疑惑地说:“看不出来你喜欢独处。”
沈珍珠说:“人虽然是群居动物,但有时候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处还挺舒服的,也许那时候才是真实的自己。”
符盼夏认可她的话,想到沈珍珠很快就能成为“芬芬”的一部分,对她说话也温和起来:“还有离群索居的人,这种一般有原因,别人我不知道,像我们符家人都是因为疾病、精神疾病。”
沈珍珠吃惊地说:“精神疾病?遗传吗?”
符盼夏不以为意地说:“遗传,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遗传,我姐运气好没遗传上,像我运气不好,七岁发现有点不正常。不过没什么人发现,因为我妈比我严重多了,她也只会觉得我是鬼上身,因为我跟她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她每次发病控制不住暴力冲动,用农村人的话说是‘武疯子’,其实就是精神分裂,总有别人要害她的幻觉而攻击人。”
难得符盼夏愿意提起自己,沈珍珠顺着他的话问道:“有去看过吗?”
符盼夏又转了个弯,沿着山路往上开,边开边说:“看了也没办法,唯一能让她安静下来的只有我。”
他并没有说一个孩子怎么让发病的母亲安静下来,笑了笑说:“我爸应酬多,在我妈好的时候带她出去交际。我妈不好的时候,我爸就把她带到老家屋子里,对外说‘养病’,后来养病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们全家就在老家屋子里住下来。我爸出去干活挣工分,我姐十来岁跟着大人去采石场干黑工,留着我跟我妈在一起,哦,当时还有个比我小三岁的妹妹。”
“从没有听你提过还有个妹妹。”沈珍珠恍然大悟地说:“你说待会有个妹妹等着,该不会就是她吧?”
符盼夏愉悦地说:“没错,她一定很喜欢你。”说完,嗓子里又冒出一个词:“喜欢!!”
沈珍珠装作没听清,把车窗关紧转过来:“你刚才说什么?”
符盼夏自然地说:“没说什么。就是想起小时候每次看到姐姐迈开腿离开家都很绝望,觉得再也见不到她了。而且我小时贪玩不愿意学习只想着画画,老是被打。真羡慕姐姐能离开他们啊。我求姐姐带我走,可我姐姐也跟爸妈一样,劝我用功念书,让我珍惜念书的机会。她根本不懂我想要什么,以为我在家里享福。”
沈珍珠听他语气越来越急促,唯恐他一时想不开调转方向盘开下山崖,紧紧抓着扶手,嘴上试图劝着说:“小时候应该会有美好记忆吧?”
符盼夏果然笑了:“当然有。每次我妈从别人结婚酒席上端了好吃的饭菜,都是我跟妹妹最期待的事。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年夏天,妈妈端了红烧肉,农村孩子上哪里能吃到这么大块的红烧肉啊。家里没钱,好不容易有肉了,我偷了肉喂给芬芬吃,叫她别哭了,谁知道吃完肉…吃完肉芬芬真的不哭了。没多久,她就成了我的跟屁虫,我们兄妹再也不分开了。爸妈差点把我打死,但我不后悔。”
虽然符盼夏说的很轻松,沈珍珠却能从话里的描述得知,那次是他误给妹妹喂食灭鼠药的事情。他的童年持续被毒打虐待,原来那么早,他的第二人格就出现了。
“珍珠姐,你是优秀的刑警,我想问问你什么样的大人能把灭鼠药拌在红烧肉里,专门放在饥饿的孩童能够拿得到的位置上?”
沈珍珠垂下眼眸,不得不说:“也许不想要孩子了。”
符盼夏古怪地笑了,接着放声大笑,桑塔纳在他的笑声里颤抖:“他们赌我也会偷吃,没想到我舍不得吃,全给芬芬吃了,我一口没吃,哈哈哈,哪怕吃一口,也不会到今天。”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沈珍珠问。
符盼夏将桑塔纳开向湖边小路,颠簸的路面拉回他的理智,他重重地叹口气说:“妹妹从小智力有问题,没办法学习。我又不爱学习,想搞艺术,我跟她都是残次品,被销毁实属正常。”
“根本不正常,这是谋杀。”沈珍珠找到符盼夏矛盾根源,一字一句地看着他说:“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
符盼夏扯了扯嘴角,把桑塔纳停靠在湖边一栋木质别墅旁。此刻夜幕降临,山里不知名的鸟雀一声声刺耳的尖叫。
“不,我有错,但不后悔。”他下车的功夫,淡淡地说:“对了,这里还有个人等着你,你猜是谁?”
沈珍珠已经有所预料,此刻却摇摇头:“不知道。”
符盼夏一言难尽地说:“我真以为你很聪明,能够猜到我的目的。”
沈珍珠说:“怕只怕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符盼夏置若罔闻,半边嘴唇高高翘起。他伸手捂在那边脸上,转过头不让沈珍珠看到:“我姐符胜男也在这里,恭喜你沈科长,失踪案破了。”
沈珍珠可高兴不起来,这哪里是失踪案,这是连环杀人案,还是变态级的。
“她也在?”沈珍珠假装高兴地说:“你怎么找到她的?我得问问她去什么地方了,待会回去我们得抓紧时间销案。”
“等你见到她当面问吧。”符盼夏打开别墅正门,从外面看别墅花园跟普通度假别墅没有区别。
当符盼夏打开门,沈珍珠闻到一股浓重的福尔马林呛鼻味道,类似混合了酒精和漂白剂的气味,但更为尖锐。
沈珍珠在鼻子前面扇了扇:“你烧塑料了吗?”
符盼夏站在门边习以为常地说:“到后院味道就没了,可能是远处的垃圾站又违规烧垃圾了。”
哪怕低浓度福尔马林的味道也让沈珍珠流出眼泪,进到别墅里,警用皮鞋在木质地板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里什么都没有?不是要过生日吗?”沈珍珠环视着空荡荡的别墅发问。
符盼夏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向厨房说:“我姐在后院布置好了,另外还有三位朋友都在等着你。”
他状若随意地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出来后递给沈珍珠:“喝完味道能小很多,试试?”
“谢谢。”沈珍珠接过牛奶,跟着符盼夏往前走。趁他不注意,撒了些牛奶在门边角落里。
符盼夏回头见她眼泪汪汪,牛奶喝了一半,伸出手搀扶着沈珍珠说:“是不是有点累了?后院有床你可以躺一会儿等待宴会开始。”
为了保持大脑新鲜,必须在取出之前还要保持它的运作。符盼夏一心一下领着沈珍珠走到后院自己布置的仪式场地里,没注意自己嗓子里一路上哼着童谣。
后院有一张幕布挡住了沈珍珠的视线,她坐在单人床上好奇地说:“你家宴会很有意思。”
符盼夏按耐住“芬芬”想要掀开幕布找符胜男的冲动,转头看到沈珍珠的牛奶又喝了不少,唇边一圈奶白痕迹。
符盼夏爱怜地看着慢慢迷糊的她,单手抚在沈珍珠的额头上温柔地说:“饿了?很快就能吃饭了,吃所有芬芬爱吃的好东西。”
第74章 真正的救赎是远离罪恶
迎接他的是沈珍珠迷迷糊糊的应答:“…好。”随即, 沈珍珠歪倒在为她准备的单人床上。
后院别墅花园,紧邻湖畔无风却阴冷极了。
符盼夏掀开整张幕布,地面高高低低布满婴儿手臂粗的红蜡烛, 有的已经快要燃烧完。流淌的蜡油仿佛受害者流出的血泪。
两层楼的木质别墅处在倒十字的中间点,狭长的后院组成了倒十字顶部, 与前院遥遥相对组成十字。
倒五芒星祭坛上,烛火摇曳, 将符盼夏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湖面中。
“不要再杀人了, 盼夏。”符胜男面色苍白,被十三根白色蜡烛包围着躺在水缸里,里面刺鼻的味道让她眩晕。
“说好不要再杀人的!”看着越走越近的符盼夏, 符胜男叫嚷道:“有没有人!有没有人!?”
另外还有四处地方按照人体头、躯干、上肢、被十三根白蜡烛包围, 而符胜男处于“下肢”的蜡烛中。
而头部之上空白的地方除了白蜡烛还有一个空置的陶器,正是从沈珍珠那里要回来的礼物。
“不会有人找到这里, 姐姐。”符盼夏看着在如同棺木的水缸里挣扎的符胜男,喜悦地笑着说:
“终于咱们的妹妹也要拥有远走高飞的腿了。我付出我的生命, 你付出你的双腿, 今天过后我就能留住你了, 请你替我好好照顾咱们的妹妹,这是我给你赎罪的机会,懂吗?”
符胜男在昏迷之际失去了左腿,现在那条腿就在她的手边,与她一起泡在福尔马林中。等一会儿,右腿也会如此。
“你的生命?你要什么生命?”符胜男看到符盼夏推来手术推车,往她鼻息里滴入麻醉剂,她大喊道:“我知道你就是芬芬,我不走了好不好?你别杀人了, 你要是控制不住想杀人你就杀我,求你不要再伤害别人了。”
还在装睡的沈珍珠听到符胜男的声音本想起来,又听到她说“她们”,但她没看到另外一个受害者。她发觉符盼夏一直关注着周围,赶紧闭上眼睛听着他的说话,希望能找到线索。
夜晚终于起风了,沈珍珠下午出门着急,穿了一件公安浅绿衬衫,她打了个寒颤。
连城深秋早晚温差大,趁着符盼夏跟符胜男说话的功夫,悄悄伸出手勾起身体下面压着的床单勉勉强强搭了点肚子。虽然她的肚脐眼没能到黄金分割点,但还是要珍爱自己呀。
她头顶上梧桐树树影摇摆,沈珍珠专注着盖肚子,没发觉异常。
“你杀了我吧,你想杀人你就杀我!”符胜男还在喊。
符盼夏不听符胜男的叫喊,感觉有风回头看了眼阵法里的蜡烛,有几根岌岌可危,幸好没有熄灭。
再看到躺在床上昏迷的沈珍珠,风卷着被单盖了一角在她身上,符盼夏又把目光转到湖边某个位置。
“哥哥,快到时间了吗?你忘记给我买虾球啦。”“芬芬”在符盼夏的身体里,撒娇地说:“哥哥,姐姐怎么还不懂你?”
“她就这样,别管她。以后她在你身边,你自在做自己就好。想唱歌就唱歌、想画画就画画,想出国就出国。”
符盼夏回到别墅里,打开秘密地下室的通道提出两个装满福尔马林的玻璃桶,他将漂浮的躯体放置在头部、躯干部分。
“好了,芬芬不要再说话,哥哥先把你拼好然后你幸福的过一生吧。别怕爸爸妈妈,他们再也伤害不了你。”符盼夏唇角咧出难以置信的弧度,他套上黑色长袍,低哑的吟诵着混合着拉丁文咒文:
“Per sanguuinem,per spiritum,per mortem…surge”
“Nel mezzo del cammin di nostra vita mi ritrovai per una selva oscura, ché la diritta via era smarrita.”
用血、用灵魂、用死,准备起身吧。
走到我们生命的半途,由于我迷失了正路,我发现在一片昏昧的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