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政肯定地说:“二十万。每人最多赔偿十万元,俩人就是二十万。这是我们公司赔偿额度最高的‘生命安康意外险’,除了保险费高一点,没别的毛病。基本上涵盖了市面上可能发生的意外行为,免除条款也比其他同类产品少。”
他行为举止证明没有说谎,叶胜文就是小凯的替死鬼。沈珍珠跟吴忠国点了点头。
沈珍珠和吴忠国搭档很省心,基本上吴忠国提问能涵盖她的疑问,还时不时给回答问题的人设下圈套,反复比对口供的真实性。
该问的问完了,沈珍珠起身要走,听到钱政叫住他们说:“两位同志,你们为了保护社会治安,经常翻山越岭走南闯北的,要不要买一份意外险啊?我给你们返回一半佣金怎么样?”
沈珍珠说:“谢谢你,回头再说。”
钱政拿出两张名片,客客气气递给他们说:“我叫钱政,很希望能够成为你们的保险顾问。可以随时跟我联系,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
他们从保险公司出来,沈珍珠骑上小摩托说:“怪不得那次消防中队查到人为纵火时,小凯还说句‘这么快’,他机关算尽小看了消防人员的能耐。”
“他能买这种保险,方程凯父母这次不死,下次也得死。”吴忠国内心被小凯扎的千疮百孔,想到等他放学还会回到家里跟一家人生活,后脑勺都麻了。
当刑警的就怕家人被连累,偏偏进了头豺狼。
沈珍珠腰上传呼机响起,她低头捏着传呼机看了一眼,惊喜地说:“崢哥搞定尸检申请了,走,咱们去停尸间看看。”
“你们要是再晚一步,尸体就要被火化了。”连城市刑侦队对口的殡仪馆人员,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名叫金秋。顶着一头到肩膀的自来卷,瞳色、发色和皮肤都比正常人浅。身高比沈珍珠高半截,气质清冷。
她拿着检查文件翻阅着说:“不是已经下了《尸体处理通知书》吗?有的家属上午已经领了尸体回去安葬了。”
沈珍珠经常在法医科看尸体,第一次来到这家殡仪馆,与吴忠国并排走在漫长冰冷的走廊上,听到金秋那样说,急忙道:“那方程凯家的两具尸体还在吗?”
金秋看完申请,意识到可能要二次鉴定尸体,仔细地说明:“两人尸体还在里面,刑事侦查程序完结,方程凯对父母死亡原因没有争议,授权我们今晚把尸体加班火化,我们这里火化间的同志临时有事,找不到人,我们安排到明天早上。”
沈珍珠松了口气,真是再晚一步就糟糕了。
“诶,他作为家属应该在场,你们没通知吗?”金秋说。
吴忠国说:“他需要回避。”
金秋听到这话就不问了。常年跟刑侦队打交道,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纵火案的受害者尸体都在这里,除了一具年轻怀孕女尸被家属领走,其他4具都在。”金秋打开停尸间门锁,双手用力向两边拉开金属门:“好了,你们看吧,我在外面等着。”
“谢谢金姐。”沈珍珠客客气气地说。
金秋着重看了她一眼,倒是跟电视上侃侃而谈的利落沈科长有点不一样,漂亮的眉眼、和气的性子,看起来更年轻精致了。
“还有两具尸体在二医院停尸间。”吴忠国戴上手套按照上面的标记找到方程凯的父亲,拉开抽屉说:“那两个人伤势太重,一个死在手术台上、一个死在病床上。”
沈珍珠看了眼方父的尸体,已经不能用人来形容,可以说就是个人形碳棍。
她没见到方父死前景象。
难道在死的时候他一直处于不清醒状态?
沈珍珠之所以要过来检查尸体,就是因为在小凯电脑的历史搜索栏里看到他搜索过安眠麻醉性药物,推测到他们死亡方式或许不同。
小凯为了能顺利烧死父母,推卸责任给叶胜文,不可能只放一把火。按照他缜密思维,一定还做了万全准备。
沈珍珠沉默地拉开方程凯母亲萧红岩的抽屉,一位蜷曲的大部分皮肤组织碳化的女性尸体出现在眼前。
“哎哟哟,真是造孽啊。”吴忠国叹息着:“有的儿女是来报恩的,有的是来讨债的啊。”
沈珍珠以为看不到萧红岩的天眼回溯,在手扶上抽屉准备低下头仔细检查时,一段天眼回溯缓缓出现在她眼前——
一室一厅的房间因为住了他们一家三口和叶胜文,将一半客厅和阳台隔断成叶胜文和方程凯的房间。舅甥二人在冬冷夏热的小房间里睡上下铺。
因为太狭窄,也不想打扰方程凯学习,叶胜文一有时间便在客厅里看报纸、听收音机,希望能找到收留劳改人员的工作机会。
今天有面试,对方知道叶胜文有案底,不管叶胜文好说歹说,试工的机会也不给直接让保安撵了出去。
叶胜文回到家里唉声叹气,没想到平时节俭的亲姐给他张罗了几个火锅菜,还买了二斤烧刀子。
“你外甥在学校攒了点瓶子卖了,知道你可能会难受,让我给你改善一下伙食。”萧红岩明明节俭到吝啬的一个人,面对弟弟抽烟喝酒能满足都满足了,这连方程凯都纳闷。
叶胜文感激地看向方程凯,拉着他坐在木沙发边上,夹了颗花生米喂到嘴里,爱惜地揉揉方程凯的头说:“等舅舅找到工作,你就安心学习别捡瓶子了。在学校里都是搞学习的,你捡瓶子老师和同学对你印象会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瓶子就是钱,钱还有不要的?”萧红岩提到钱,声音尖细刻薄地骂:“放着白给的钱不捡,那就是唬逼。养个孩子多费钱你不知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谁嫌自己钱多?”
叶胜文受不了亲姐的满口都是钱钱钱,借口要去买火锅用的酒精,套上鞋往楼下去。
萧红岩喊道:“多买点酒精回来,批发价便宜!回头剩下的火锅能吃一礼拜呢。”
叶胜文跟姐夫擦肩而过,打招呼说:“开到药了?”
夫妻俩最近不知怎么头疼,兴许是吃过期食品要不就被垃圾里的细菌感染,家里的药不管用,花了钱去私诊所开了点回来:“哎,几片药花了一块多。脑袋要炸了,回去你先吃,我睡会。”
叶胜文点点头,快步下楼。
等他回来,遇到楼下的邻居打了声招呼,闲聊着告诉人家今天小凯帮他改善生活,要吃火锅。
对方对劳改犯避之不及,应付一声连忙关上门。
叶胜文找了两三家杂货铺,买到一桶便宜的工业酒精,回到家发现亲姐和姐夫已经在卧室休息了。
“他俩头不舒服,吃了药舒服了些要去睡会。”方程凯端着一盆大白菜叶放到茶几上,又提着暖壶往锅里加了开水:“我妈让咱们先吃,吃完我还得写作文。”
提到学习,叶胜文马上说:“那我少喝点,不打扰你。”
“没事的舅舅,我知道你压力大,你喝点,我来给你点火。”方程凯表现的很懂事,点上酒精炉又把大白菜和其他切好的土豆片、粉丝放到锅里,狡黠地说:“舅舅,你也给我尝口白酒呗。”
叶胜文往卧室那边看了眼,面对外甥的提议他不会拒绝,以后还想着外甥给他养老送终,有要求尽量都满足他:“好,不过只能喝一点。”
叶胜文今天找工作遇挫,本来只打算跟方程凯喝一杯了事,可方程凯跟他推杯换盏,话里言谈举止跟他亲儿子一样孝敬,句句说在叶胜文的心坎上,不知不觉间,叶胜文喝多了几杯。
方程凯扶着他躺在沙发上,轻声说:“舅舅,你睡吧,我来收拾这一切。”
……
炙热感灼烧着皮肤,叶胜文头疼欲裂地从木沙发上滚落。
他艰难睁开双眼,发现漫天火光还有方程凯手忙脚乱的藏着打火机的样子:“舅舅、你、你怎么醒了?!”
“你到底干了什么?!这可怎么办,已经来不及灭火了!必须找人救火!”叶胜文看到倒地的酒精壶,里面半桶酒精泼洒在客厅地面上,顺着家具和纸壳垃圾迅速燃烧,熊熊燃烧的火焰窜到卧室里也窜出门口,像是有股力量虹吸着火焰不停地向外扩展。
方程凯取下身上的湿毛巾,递给叶胜文,自己扑腾一声跪在叶胜文面前说:“我、我只是想偷偷尝尝香烟,没想到打火机滑在酒精桶上,你没有盖盖子,一下就把酒精点燃了。”
“胡说八道,这东西这么危险,我怎么可能没盖盖子!”叶胜文知道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正要到卧室叫萧红岩和姐夫,忽然被方程凯抱住双腿。
方程凯跪在地上膝行两步,抬头满是泪水地说:“舅舅,求你不要说是我干的,我还小,看在我妈是你姐的份上,求你不要说我造成的火灾好不好?”
叶胜文想要挣开他的胳膊,可不知道为什么,浑身使不上力气,他恍惚着撞到墙上,感觉天旋地转。
叶胜文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方程凯还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隐瞒真相,想到方程凯的年纪和他应该有的未来,叶胜文咬牙说:“我知道了,就说我干的。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舅舅,对,我现在扶你下楼,咱们赶紧跑吧!”方程凯唇角露出一丝窃喜,转眼而逝,他搀扶着叶胜文的胳膊想要下楼。
门外传来其他人的叫喊声,叶胜文抽回手臂,指着大门燃烧的卧室说:“你快点把你…咳咳咳…把你爸妈叫出…咳咳咳…”
火势越演越烈,明明应该抓紧救援,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了,做事变得迟钝,像是被吓坏了:“烧的那么大,他们可能出不来了。”
“出不来我就冲进去救他们…咳咳咳…他们是你爸妈,我拼了命也要救。”叶胜文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在叶胜文强调三四遍后,方程凯才醒悟过来,慌慌忙忙地披上湿毛巾:“我去叫他们,你去叫邻居们!”
叶胜文捂着口鼻,看到浓烟滚滚,点头说:“好,你小心点。我马上回来!”
方程凯头也不回地跑向卧室,叶胜文稍稍放下心准备出门,扭头发现茶几下面方程凯掉落的铜制打火机。
黄铜打火机上清晰印着点火人的指纹,为了帮助方程凯毁灭证据,他将铜制打火机一脚踢到阳台角落里!
方程凯没注意他的举动,因为看到在卧室里站起来的母亲,正在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
他猛然想起药品书上说过,常年酗酒的人会对里面的安眠麻醉成分有抵抗作用。
萧红岩平时会跟叶胜文喝两杯小酒,久而久之身体对药品有了抵抗,父亲已经被迷晕过去,萧红岩竟跟叶胜文一样提前苏醒过来!
她还没完全清醒,走路跌跌撞撞四肢无力。
房间气温让方程凯仿佛处在蒸笼之中,他满头大汗地看着萧红岩撞击着房门想要出来。
“开门,救命啊!!咳咳咳——开门,开门!胜文、小凯!开门啊!”
萧红岩喊叫声越来越大,方程凯担心她会跑出来,那整个计划都会成为泡沫。
走廊上不断有脚步声和呼喊救命的声音,方程凯一不做二不休,扯下背上的湿毛巾打开在外锁上的门,扑到母亲身上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萧红岩刚开始以为方程凯是来救她的,她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去,被仰面撞倒在地上,湿热的毛巾一丝喘息的空隙都没给她留下。
“唔唔…啊!唔唔——”她用尽全力挣扎、呐喊,最后动作幅度越来越小、渐渐地躺在火海之中再也起不来了。
方程凯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看到他们的双人床开始燃烧,火中的父亲挣扎着站起来,又重重地躺在床上…
方程凯重新把毛巾披在身上,蹲下来试探着萧红岩的鼻息。而后又把厕所里的泡沫和纸壳扔到卧室里,跑到客厅里寻找。
“东西呢?”方程凯大惊失色,忍着浓烟呛肺的痛苦和高温灼烧,他怎么也找不到点火的打火机!
上面有他的指纹!!
方程凯在火海里出了一身冷汗,瞬间知道铜制打火机被叶胜文动过了。
要不是叶胜文提前醒过来,他会在打火机上印上叶胜文的指纹,那时才是万无一失。
方程凯站在火海里傻眼了,外面出现消防车的声音,还有走廊上邻居李阿姨喊了一声:“快跑啊!”
方程凯保命要紧,带着一丝侥幸,从家里跑出去,头也没有回——
天眼回溯到此为止。
后面方程凯的所作所为,沈珍珠都听小川说过。骗小川上楼、堵住孙菲菲的家门等等。
沈珍珠不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更像是一个讨债的恶鬼。
吴忠国在边上说:“死的也太惨了,都这样了也看不出来什么。”
沈珍珠努力让心绪平静下来,她拉着吴忠国微微弯下腰指着萧红岩尸体的鼻腔说:“我发现这里是干净的,你知道代表什么?”
吴忠国一拍脑门,大喜过望:“她被火烧之前就死亡了!谋杀,马上请秦安过来尸检!”
沈珍珠抽出大哥大,给秦安拨打电话。
秦安对沈珍珠工作的配合度很高,二话不说答应带陆小宝过来尸检。
挂掉电话,沈珍珠不动声色地问:“朴队是不是说缺乏关键证据?”
吴忠国说:“没找到关键物证,但他从现场勘查燃点范围、证人证言和犯罪动机锁定嫌疑人叶胜文,并且自己认罪了,所以不需要关键证据也可以定罪。不过咱们重证据,一个关键证据能抵消以上所有。”
沈珍珠收好笔记本说:“让赵奇奇过来陪你,我得去一趟现场。”
吴忠国诧异地说:“你去现场做什么?”
沈珍珠嗤笑一声:“我去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