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砖。”陆野冲沈珍珠点了点头:“你判断的没错。”
沈珍珠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继续挖。”
其他干员见状,纷纷上手,七手八脚便把地板撬开一大片。里面瞬间涌出恶臭的井水,赵奇奇手拿照相机随时准备拍摄解救照片,可当井口出现在眼前时,不知谁尖叫一声“啊——!!”
“怎么会这样!”陆野紧握撬棍也大喊一声。
此刻所有人停住动作,表情都很惊慌失措。连一向镇定的沈珍珠,也不免后退一步,差点撞到顾岩崢身上。
顾岩崢越过她头顶,看到了让人惊骇的一幕——
井水里冒出的是白骨。
一具又一具连皮带肉的白骨。
每当雨水弥漫,它们头颅顶着地板发出“咚咚咚咚咚咚”的声响。
在无数雨夜惊雷之下,终于冒出井面。
重见天日。
场面诡异、震撼。
一时间无人说话。
陆野的撬棍掉在地上,发出金属闷响。
“我的妈呀。”
第107章 好人有好报
沈珍珠一直不明白。
在天眼回溯之中, 凶手为何听到“咚咚咚”声音后,突然割掉受害者的头颅。
现在恍然大悟。
他在泄愤。
因为被埋藏在地板下的颅骨,不断敲击着木板, 不断刺激他的神经。
在杀人的雨夜里,他再次被刺激, 激愤之下做出丧心病狂的举动。
基层派出所干员们没见过这般惨烈景象,跑出去四五个人淋着雨呕吐。
有的身为五仙县本地人, 几乎在白骨冒出的瞬间明白为何家家户户的井水散发出恶臭了。
菩萨水, 成了腐尸水。
“把住持带过来指认。”沈珍珠戴上手套,准备上前打捞白骨。
顾岩崢按住肩膀,摘下她的手套戴在自己手上:“我来捞, 你在旁边配合。”
“好。”沈珍珠半跪在井口边, 面对着冲天恶臭与悲怆的怨魂。
一具又一具白骨被顾岩崢捞起,被带来的住持和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等骇人场面。
女人双膝无力跪坐在地上捂着腹部, 抬头望向住持喃喃地说:“阿俊,你告诉他们这些人不是你杀的, 你快告诉他们啊。”
住持不说话, 与刚刚翻云覆雨时温和体恤的态度截然不同, 他眼眶发红,死死瞪着沈珍珠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原来你是公安,你骗了我,原来你是公安。”
赵奇奇在旁边按住他的脑袋迫使他老实蹲在原地:“是不是你杀的?我告诉你,即便狡辩也没办法,犯罪凶器已经被我们发现。”
住持看到赵奇奇指向香案,他大口大口喘气,闭上眼唇角咧出放肆的笑意。
见他不回答,沈珍珠也没多浪费时间。
顾岩崢一口气将六具白骨全部打捞出井, 齐刷刷摆在送麟菩萨座下,既讽刺又悲哀。
沈珍珠在六具几乎全部腐化的白骨身上扫过,走到住持面前,居高临下地说:“还有三个女孩被你藏在什么地方?”
住持缓缓抬头,身边的女人痛苦恐惧,他甚至有闲心拍拍她的手背:“抱歉了。”
女人惊愕抬头,就听“阿俊”跟沈珍珠说:“都在里面,全被我杀了。”
沈珍珠双臂抱在胸前,低头看着他的表情,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短短半秒钟沈珍珠低声说:“这六具白骨骨骼风化、骨面泛黄,皮质层出现细密裂纹,软组织仅剩干涸肌腱残片,局部有尸蜡化脂肪。骨缝间有井水沉淀钙质,断骨处髓腔干涸,无新鲜血液残留。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沈珍珠一连串专业术语让住持明白蒙不住她,他还是那副和气的笑容说:“代表你的侦破技术比较高。”
沈珍珠叉着腰低头看他说:“代表你在说谎。那三名女孩失踪时间不超过两周,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白骨之中。她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住持抬头越过审视他的人群,从来只有他站立别人跪拜的道理,今天竟反过来了。
他视线缓缓挪在惩恶罗汉的夜叉面容上,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她们坚贞不屈,不愿意与我苟合,也许为了保护自身的清白全都跳河了吧。”
惩恶罗汉脚下的伥鬼无力挣扎,住持也做出一副有问必答的姿态。
“我知道河在哪里。”一名本地干员吐完回来,虽然脸色惨白还是坚持着说:“就在北面不远,那条河直通到伊北、到了连城就入了海。”
现场再过可怕,也无法阻止干员们寻找受害者的决心。
原以为井中藏着的是她们,陆野和赵奇奇等人焦急万分,可那条河河水湍急,若是结伴跳下去,恐怕九死一生。
“在北向小山神庙旁边跳的。”住持云淡风轻地说:“还不如死在井里,好歹有个全尸。”
说到全尸,沈珍珠继续审他:“被杀害的无头女尸,她的头被你藏在哪里了?”
住持怔愣了下,念了声“阿弥陀佛”,不急不缓的态度让陆野很想一拳揍过去!
“也扔到河里了。”
“阿俊…你、你怎么会杀人?谁杀人都不可能是你杀人啊。”衣冠不整的女人裹着毛毯,瘫软在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可能杀人?那你眼前的是什么?我告诉你,他不光杀了这些人,他还是潜逃二十年的灭门案凶手。”小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女人,把找来的衣服扔到她身上说:“过去穿上。”
女人前半夜的欣喜梦幻被不请自来的公安们狠狠打破。她被两位女公安搀扶着来到香案后面,动作呆滞地穿着衣服:“给我、给我避孕药,求求你们给我一颗避孕药,我不能有他的孩子……”
“阿野哥,你跟几个人去小土地庙那边找找,注意保护安全,不要太接近悬崖。”沈珍珠在地图上见过那条河的走势,可以想象连日大雨会让那条河如何发疯。
“阿奇哥,你带人从山脚下游寻找,同样也注意安全。”
沈珍珠看着被押起来的住持,问他:“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浮生若梦,都是过眼云烟。”住持胳膊拧的发疼,他佝偻着身体被反戴上手铐,凝视着沈珍珠说:“这次是我看走眼了。”
他不说,沈珍珠也没强迫。这里不是审讯的好地方,早晚他也会交代清楚。
照相机闪光灯不断闪烁,六具白骨在灯光下更加可怕。
“人是我杀的。”仿佛猜到沈珍珠要问的问题,临走前住持回头看了眼白骨们,唇角噙着让人猜不透的笑意:“我认罪。”
沈珍珠定定看着他离开,小白摇晃着沈珍珠的胳膊说:“太好了珍珠姐,他已经认罪,下面只要找到她们就大功告成了。”
“我去禅房检查一遍,避免有其他受害者。”沈珍珠跟顾岩崢打声招呼,正要走,顾岩崢招呼她说:“再看看有没有‘有缘人’的联系方式。”
“嗯。”沈珍珠点点头,快步离开送麟菩萨殿。
顾岩崢看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
比起殿内臭气熏天,回廊上雨雾尘土的味道更好闻。
无意中经过花田,洁白的马蹄莲横七竖八倒在泥土里,被踩踏的让人心疼。
回廊上,偶尔能见到搜查的干员们,沈珍珠跟他们一一点头。
有的三四人聚集在一起,被安排在别处无法进到菩萨殿内一览井下浮骨的恐怖景象,道听途说地商议着案件走向。
谷威勇见到沈珍珠连忙敬礼,沈珍珠皱眉说:“你们怎么上了?”
旁边的韩小军报告说:“去山崖搜索受害者的人手不够,我们被调上来帮忙。”
“不要乱动里面的东西,也不要散布谣言。”沈珍珠交代一声,走到回廊尽头拐弯进到住持禅房中。
还是被逮捕前的狼狈杂乱。
外间有待客的木榻,摆放假古董花瓶的拱形展示架,还有一面墙的经书。
沈珍珠戴上手套在书桌前翻动,见着平时用来练字的文房四宝有频繁使用的痕迹,左手边摞放的宣纸上有住持抄写的经文。
沈珍珠在抽屉里翻出一长板去痛片,目测超过五十粒,袋子里空了几个,应该平时也有服用。对应了他有风湿的证词。
她往里间走,发觉住持的床不是一般的大,至少有两米宽。
沈珍珠嫌弃地掀开被褥,又按了按枕头,发现枕头里有硬物。
“是存折!”小白在后面突然说话,沈珍珠差点把枕头里的谷壳撒一地,小白伸手兜起来,俩人赶紧放到床上。
“个、十、百、千、万、十万…他居然有十五万!”小白震惊地又数一遍,真以为自己数错了。
在1993年,连城人均工资还在300多元时,这位住持已经拥有六位数存款,相当于老百姓不吃不喝存上四十年。
“怪不得他还想做大做强,这才多久的功夫居然如此敛财,别当和尚干脆当财神爷得了。”小白觉得存折烫手,掏出物证袋赶紧塞进去。
沈珍珠又在里面翻找许久,没发现有跟“有缘人”联络方式。要么是“有缘人”单方面联系,要么“有缘人”目前只有六七位,记在脑子里即可。
“小白。”外面顾岩崢叫她帮忙,小白跑出去,留下沈珍珠自己在这里。
她拿着鸡毛掸子往床下捅,勾出一双旧布鞋。布鞋右脚有点磨损,鞋底倾斜。
沈珍珠看了眼,踢到一边继续看床底。可惜床底没有其他发现。
她走到外间,再次看到桌面上厚摞的手抄佛经,眉头皱了起来。
白骨还摆在菩萨殿内,因为味道实在刺鼻,顾岩崢让人打开窗户透气。
“没有找到符合身份信息的线索,看来还得依据嫌疑人口供判断身份。”沈珍珠回来后,还是习惯性地说给顾岩崢听。
顾岩崢微微点头,没有告诉她下一步要怎么做,一切让沈珍珠自行推进。
按照刘局的意思,也许不久的将来沈珍珠会独自带队整个重案组进行侦破案件,他这位副处长恐怕也要挪挪位置了。
沈珍珠隐约能猜到上级领导的意思,是让她多加磨炼还能撑起一方天地。
但她不知道,这几年顾岩崢在位置上按兵不动也许等着便是有人能够接手重案组,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的离开。
沈珍珠俯视着六具白骨,时不时蹲下进行细致检查。没有秦安这样的资深专业法医在一边,凡事需要自己勘察,多了不少事情。
顾岩崢收拾完现场,打电话给刘局汇报。
沈珍珠顺势蹲在六具白骨前,一一观看生前最后的“天眼回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