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上的照相机差点掉落在地面上,一把被眼疾手快的陆野抓住。
门口疯狂叫嚣的众人们看到此情此景,一个个成了锯嘴的葫芦。
街道大姐惨白着脸,从人群里挤出来说:“大妹子啊,你这是遭了大罪啊,你怎么不跟大姐说,大姐帮你报警啊。”
“报警就会被杀啊。”袁娟嗤笑着说:“你这么喜欢报警,有没有想过受害者的后果啊?”
街道大姐被她挤兑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她不敢直视袁娟此刻坦然无畏的眼神,从哪里挤进来又从哪里挤出去了。
“伍大海…伍大海他、他死有余辜啊!”不知谁在人群里喊了这么一嗓子,差点真把对面佯装跳楼的伍大娘吼下去。
“妈的,要是我早知道,我就帮你教训他一顿。那小子我早看出来是个伪善的人,虚伪的不行。给点蝇头小利的嘴脸,我真是不想提……”
“平时挺好的一个人,真看不出来干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那妞妞是不是他弄的?是不是?”
邻居风向顷刻间转变,面对大娘的疑问,袁娟并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有好事人冲到伍艳面前问:“你弟这么欺负人,你们家人知道吗?你们就住到对面一点都不知道?”
赵奇奇从屋子里钻出来,胳膊上缠着沉重的铜丝,手里提的竹筐里装有修理厂的配用件,零零散散能有二十多种。
“这是从伍大海主卧床下发现的,明显不属于私人物品,看样子是从哪里偷盗来的。”
人群里挤进来一个年轻小伙子,他跟伍大海是同事,头几年还是他妈介绍伍大海去的修理厂。
“是我们厂丢的,我保证是我们厂丢的!我二舅找这些东西找疯了。”小伙子蹲在地上一样样看,愤怒地喊道:“伍大海这个狗娘养的玩意,居然监守自盗,让我们修理组的一起赔钱!”
赵奇奇低头看着他:“你慢慢说,怎么一回事?”
伍艳的手铐刚被松开,这时又来个盗窃的罪名,她想起过年全家从上到下的新衣服、新鞋子,还有大手大脚的花钱,心里忽然恐慌起来。
伍艳咬紧牙关,已不敢大声辱骂,只得不停地说:“是妈捡破烂捡的,绝对不是大海偷的。”
她儿子在后面忍不住乐了,唯恐天下不乱地说:“谁信?我奶把自己当地主婆养着,要是能上街捡破烂,母猪都能飞上天了。”
“你少说两句。”伍艳指着儿子说:“你进屋陪你奶去,别让她跳下去。”
小伙子拿着铜丝说:“这些铜丝、专业配件都是我们厂丢的物品,上面有编号,我们厂长还报警来着。谁能想到居然在伍大海家里,不是他偷的还能是谁?你看这里本来还有一寸长的螺栓用来安装在电机上,肯定被他掰开卖掉了。还有这些配件都是成组拿货,缺的肯定也被他卖了。”
赵奇奇蹲下来研究半天看不明白,直白地问:“价值多少?”
小伙子说:“光着卷铜丝就不少钱,至少在一千元以上。不行,我得通知厂长过来,我们可都赔了钱,不能就这样算了。”
小伙子起来就往外面走,估摸是给厂里打电话去了。
与此同时,沈珍珠还在房间里“审问”伍雪的口供。
“昨天夜里两点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学校睡觉,我寝室同学都可以作证,我们暑假班的都在。”伍雪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不想哭,源源不断的眼泪流了下来。
沈珍珠见她不想交代,探出头喊道:“袁娟同志过来一下。”
袁娟紧张地站起来,右手握了握拳头,给自己鼓气。
“公安同志,您说吧。”
沈珍珠站在两个房间之间,袁娟在她对面,伍雪在自己房间床上坐着。
沈珍珠说:“我们已经找到窗户上的鞋印和指纹,等着回去进行调查对比。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袁娟努力让自己眼神不漂移,但她不敢直视沈珍珠似乎能看透心底的视线,她望向主卧剩下的一滩黑褐色的血迹缓缓说:“鞋印是妞妞的,指纹也是妞妞的。”
沈珍珠猛地看向她。
袁娟笑了一下说:“是我打她的时候,她受不住要跳楼踩的。”
沈珍珠佩服了,她伸出手毫不客气地点了点袁娟:“行,你够可以的。”
陈俊生在门外生无可恋,纸巾要把脸擦破皮了。
他能感受到队伍对他的排斥,能明白是早上他的那番话的缘故。
可陈俊生无法忍受沈珍珠带队的慢效率,要是在港城,已经把嫌疑人抓到警署里敲定口供,等着开案情发布会了。
“沈科长,我能问问你,为什么嫌疑人自首了,还有目击者在房间里等着,你还要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
沈珍珠看他一眼,故意气他:“我乐意。”
陈俊生闭了闭眼,压着脾气说:“听说你们组是全省最优秀的重案组之一,警力真可以这样浪费吗?这么简单的案子,明明可以突破破案时间,让新闻媒体报道公安的侦破效率以此打击犯罪,为什么不抓她,还要浪费时间?”
沈珍珠莞尔一笑:“因为我乐意呀。”
赵奇奇一把搂住要暴走的陈俊生,跟门外群众说:“大家说说还有什么需要检举的,都跟我们这位英俊青年说一说。”
陈俊生想走,可赵奇奇力气足够大,按着肩膀的手像是铁铸的。
“我、我要报告。”一位柔柔弱弱的女同志刚听到消息上来看,她在邻居们还在观望的时候,第一个举手:
“其实袁娟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可耻,她上班的发廊我还去过,她手艺可好了,特别会烫头发了。男女老少都在里面做发型。可能因为她漂亮会有男同志对她有非分之想,但跟她没关系,她是无辜的。”
有个大爷在后面说:“她经常帮我们老家伙们免费理发,要不是她我们都没个人样了。”
“公安同志们,哪怕是她真杀了人也情有可原啊,请你们酌情处理吧。”
陈俊生疑惑地问他们:“你们怎么什么事都往上冲?”
老大爷说:“本来以为妞妞被欺负,现在知道是这个情况,我们心里头都难过的要命啊。”
“以前是我们误会她了,我们都有过错。也想跟她赔罪。”
“可怜的孩子,爸妈都死了,自己嫁到这里,要说伍大海死的还晚了,就该早早的死。”
“你说什么话呢?我们大海怎么就得早早死?”伍大娘从屋里出来,她叉着腰一副泼妇骂街的态度。
“是你和你女儿口口声声说她虐待妞妞,还说她勾三搭四,老邻居们心眼好,结果助纣为虐,以后别说你是23号楼的,我们也不认识你们。”街道大姐已经倒戈,不光对家暴且偷盗的伍大海,还对这家冷血动物失望了。
不仅是她,其他邻居们也纷纷表态,还希望公安能追究伍大海的犯罪行为。
外面吵吵嚷嚷,主卧里站着袁娟,小卧室里坐着伍雪。毫无血缘的母女俩此刻都背着光。
“袁娟,你确定要自首是吗?”
“是。”
沈珍珠点了点头,站在走廊里说:“那我先跟你讲一讲自首政策。”
袁娟伸出手等着被铐,她也焦急地想要离开这里,越早挨枪子越早解脱牢笼。
她迫切希望沈珍珠跟陈俊生说的一样,可沈珍珠不急不缓地跟她解释自首情节起来。语气平静,仿佛在给课堂里的学生上课。
“根据《刑法》第232条,故意杀人罪自首情节,犯罪嫌疑人或者犯罪事实没被司法机关发现,或者虽然被发现,但犯罪嫌疑人尚未被采取强制措施时,主动、直接向公检法投案,包括被规劝投案、在被追捕过程中主动投案,如实供述的,都算自首。”
沈珍珠虽然看着袁娟在说话,好听的声音轻轻柔柔地飘荡到伍雪耳朵里。
伍雪以为寻找犯罪嫌疑人的公安一定会凶神恶煞,可见到沈珍珠,伍雪能在她身上感受到一股温柔,也许这个温柔就来自法律的人情味。
“法律会对有自首行为的被告人从宽处理,体现政策,鼓励悔罪,并会根据杀人动机、手段、后果…”
沈珍珠着重地说:“特别是被害人有无重大过错这一点上,比如长期家暴,是法院重点考量的减轻情节。根据你和伍雪的情况,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自首情节加上伍大海长期家暴虐-待的行为,会大大减轻量刑。”
袁娟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喜色,因为她转过头已经看到动摇的伍雪。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沈珍珠话锋一转又说道:“伍雪也遭受到伍大海的长期暴-力和虐-待,因为她是未成年人,而且不满14岁。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话,12岁到14岁之间未成年人最受法律保护,如果是她杀了伍大海——”
“不,她没杀!”袁娟喊了一声。这哪里是不合时宜的玩笑话,这分明是想劝伍雪自首啊。
沈珍珠理解地点点头说:“我就举个例。”她看向伍雪伸出橄榄枝说:“你要是不想听那就算了。”
伍雪咬着下唇,脸色苍白脸色坚定:“请您继续说,我想听。”
沈珍珠抿唇点了点头说:“未满十四、长期家暴、犯罪影响、自首情节,得到受害者家属谅解,这五点是我国刑法中最强有力的减刑组合拳。甚至光是未满十四岁这一点法律也给出极其特殊的保护,‘判重刑’完全不可能,可以向法院争取不予以追求刑事责任的请求,通常会被通过批准。”
这话落下,袁娟和伍雪俩人双双愣住。
袁娟颤抖着嘴唇说:“那、那会不会去少管所?”
沈珍珠摇摇头说:“那里关押的是已经被定罪判刑的未成年人,如果被核准不被追究刑事责任,自然也没资格被送进去。可能法院会因为严重不良行为,要求未成年被送进工读学校进行管理和矫治教育。在此期间,社会评估认为监护人有能力进行管教,就会让孩子重返家庭。”
“竟然可以这样…”袁娟双膝无力突然跪在地上捂着嘴,大滴大滴的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
吴忠国在客厅里深深叹口气,对陆野说:“珍珠姐真是用心良苦啊。”
“哎,这才是珍珠姐。”陆野也跟着叹口气,身后群众鸦雀无声。
沈珍珠看着袁娟,弯下腰直视她的双眼:“你还要自首吗?”
袁娟闭上眼,她、她不想让伍雪的手沾上血,她希望伍雪以后能有无暇的人生,不要像她一样被人戳脊梁骨。
“我自首!”伍雪冲了出来,瘦弱的身体一把怀抱住袁娟。
“不…不…”袁娟一把抓着伍雪:“你再想一想,不要冲动,我的孩子,你别冲动。”
“公安姐姐,我要自首。人是我杀的,刀在床底下,我自首!”
伍雪泪流满面,焦急地面对袁娟说:“妈,你是我的监护人,你做我的监护人,求你不要离开我,妈,我只有你了。”
第116章 妈妈手艺没这么好
赵奇奇实在溜达不动了, 带着陈俊生上楼。
陈俊生发现,楼道间有许多窃窃私语,夹杂着震惊、难以置信的气息。
走到门口, 赵奇奇见到袁娟和伍雪俩人在地上抱头痛哭,他问陆野:“怎么回事?”
还没抓捕?
陈俊生皱起眉头, 再一次质疑大陆公安的办案效率。他怀疑自己此行过来是不是浪费时间。
然而围观群众的话彻底让他愣在原地。
“怎么可能会是孩子杀人?她爸、她爸能死在13岁的孩子手里?”
“一刀给捅死了,这得多大的力气!”伍艳喊道:“我不信, 我不信!妞妞, 你跟姑姑说实话,一定是你后妈杀的!”
“不是我妈杀的,是我从窗台跳下去捅的, 窗台上还有我的脚印!”伍雪不顾袁娟阻拦, 大步走到门口脱下长袖校服露出伤痕累累的臂膀:“看到了吗?这都是伍大海那个畜生打的。”
说着她又撩起背心,青紫相间的痕迹触目惊心, 她冷笑着说:“伍大海担心太严重会被强制调查就没烫我。这些伤我年纪小恢复快,也就一个月左右能消下去。他说我要是敢报警, 就要杀了我跟我妈!”
邻居大爷怒道:“伍艳!你们一家子住在对门难道一点不清楚孩子的遭遇吗?”
伍艳吓得要死, 缩着肩膀连连摆手说:“不, 我一点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