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块照片上有一块耻骨皮肤还没完全脱落,你们看,可以看到是某种纹身。这个形状,你们认为是什么?”顾岩崢拿起放大的照片递给他们传阅。
有大案时,几个人会把桌子并在中间,围坐在周围方便讨论。沈珍珠坐在最末尾,等到前面陆野把照片递给她。
前面顾岩崢往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沈珍珠侧面是陆野,她抻着脖子看半天都被他挡着。
顾岩崢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说:“老沈坐老吴对面去,她个子矮照顾一下。”
越距离黑板近,越是风水宝地。
陆野摸摸后脑勺,做了个往前指的动作:“去吧,老沈!”
沈珍珠麻溜拿起笔记本和圆珠笔坐到老吴对面,也就是正对黑板的位置上,顾岩崢就坐在黑板旁边。
绝佳。
她仔细观察照片,看到上面图案跟后来流行的非主流蝴蝶图案很像,在纸上琢磨着将完整图案勾勒出来,还没等开口,脑后传来低沉声音,气息扫在她耳畔:“你怎么知道是蝴蝶?”
他们这群钢铁直男哪里懂得妹子们的心,而且有些电影电视剧里也看到过,某些坐台女习惯在隐私部位纹上一些诱人的图案。
“跟妹妹逛街看到有纹身店类似的图案。”沈珍珠假装迟疑地说:“也不知道是不是。”
顾岩崢拿着她勾勒的图案和照片做了对比,发觉有七八成相似,递给吴忠国他们说:“先走访几家纹身店,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每位纹身师的技巧不同,显示也会有差异,要是能找到是谁纹的,也许知道死者的身份。”
连城纹身店并不多,多数集中在荣耀地下广场,年轻人居多的商业地下城中。
顾岩崢安排周传喜和陆野去查,另外说:“老沈去档案室,看看近两年失踪人口案有没有20~30岁之间,带有纹身、有生育史,也许属于社会闲杂人。将合适的全部筛选出来。”
沈珍珠立马站起来说:“明白!”
连城属于沿海小城,沈珍珠在派出所做过统计,常住人口仅有五百一十七万人。但由于每年春夏秋冬都有下海游泳、登山郊游而失踪的人口,在这样的基数下,也不能是个小数目。
在仅有的线索里,只能大海捞针。
沈珍珠往档案室去的时候,还在念着那位捡钱包的姐姐在老火车站附近,等到下班她一定要过去找一找,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
她档案室在七楼,沈珍珠拿着顾岩崢手写的调档单敲敲门。
九月秋高气爽,七楼能一览附近街区风景,在繁忙高压的刑警队,仿佛是一块清凉幽静之处。
门开了,沈珍珠先闻到一股驱虫的檀香味,更觉得这里适合休养生息。
不过沈珍珠觉得自己一个粗人,咳咳,并不适合在这里躺平咸鱼,她内心还是有很大的野心和抱负滴。
“是你?”张洁正在整理档案室里的陈年档案,她在这里闲得发慌,办公室一共就俩人来回调班,在这里干了一夏天,话还说不熟络。
她见着四队接替自己的沈珍珠,错愕之余,接过调档单看了眼,笑着说:“你跟我进来吧。”
她办公室有道门,打开锁里面便是很大的档案室。
近两年的档案都在前面铁柜里,她一边翻找一边说:“你在四队怎么样?要是太累跟顾队说,他会照顾你的。”
沈珍珠炯炯有神地盯着一袋袋棕色档案,翻着上面案情简介,脱口而出:“不累呀,每天很有意思。”
张洁笑了笑说:“那挺好的,其实他们是都挺好相处的。就是老吴,岁数大规矩多了些,有时候爱发泄牢骚。”
沈珍珠又取下一袋档案,看了眼说:“凉面多加花生米和黄瓜丝,茶水不许倒剑兰里嘛,算不得多大的事。他不让我倒,我偷偷倒也不知道呀,今天还说剑兰花开的更多了,哈哈。”
张洁下意识看了看沈珍珠的表情,看到小脸蛋满是认真查阅的样子说:“那挺好的。”
沈珍珠回望过去,露着梨涡说:“这是我渴望的工作,我会很珍惜的工作,也会很珍惜他们。张姐,你放心吧!”
“没有不放心的。”张洁躲过小姑娘灼灼的眼神,蹲下来拿出几本档案,翻着看了看。
沈珍珠还想跟前辈多说几句话。
可怎么说呢?又不能感谢人家离开,毕竟也是迫不得已的对吧?但是这种激动的心情还是希望理解哈,哈哈哈哈。
第28章 真不是我啊
张洁似乎没交谈的欲望, 在认真翻找档案。
沈珍珠挠挠鼻尖,算了,还是专心办案吧。
沈珍珠抱着厚实的档案回到办公室。
“这两年年轻女性失踪案都在这里。”沈珍珠看顾岩崢的粉笔要用完, 从抽屉里取出。
“渔网的种类、型号…上面没有修补特征。”顾岩崢正在整理思路,刚扔掉粉笔头, 新粉笔便递到他手上。
欣慰啊,无比欣慰。
他着重将“耻骨蝴蝶纹身”“已生育”的特征写出来, 抬起手腕看了眼说:“这个点了, 一起去吃牛肉面?”
出现场还以为回不来,打电话给六姐店里没有准备午饭。现在两点多,不说沈珍珠怎么样, 他也快前胸贴后背了。
“牛肉面?好呀。我喊他们一起?”沈珍珠知道离大菜市不远的餐饮一条街上开了家牛肉拉面, 据说师傅手艺很秀,一直没时间去品尝。
“不用管他们, 从前也没见饿死哪个。”顾岩崢没说自己特意等她调档回来,将粉笔塞回盒子里, 拍拍手说:“走, 吃完回来排查档案。”
“那咱们买回来吃, 别耽误时间了吧?”沈珍珠细声细气地跟顾岩崢打着商量。
顾岩崢笑了笑:“行。”
他开车载着沈珍珠去往牛肉面馆,果不其然里头生意火爆。新面馆百八平的面积,桌子与桌子之间还有隔断,弄得很高级。
快到三点钟,里面还有不少顾客,架不住里面传来大声的吵闹。
沈珍珠从副驾驶跳下来,正要过去,顾岩崢喊住她扔给她钱包:“去吧。”
“噢。”嘿嘿。
沈珍珠迅速进到店里,第一眼还没看到李丽丽, 买了两碗加肉牛肉面,等待的时候耳朵里传来熟悉的女孩哭泣声:“我在你这里干了三个月,你只给了我八十元。我连房租都付不起了,求求你老板,你把工资给我吧,我肯定不走,尽心尽力在这里干。”
“你不走还着急要什么钱?!别在我这里哭,妈的,就是个丧门星!”一个矮胖地中海的男人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吊着三角眼骂道:“我告诉你!你在这里吃饭不要钱吗?吃了三个月我还给你发工资就不错了,还想要更多?你他妈的以为老子这里是什么地方?!”
李丽丽已经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大圈,身上也脏兮兮的,应该是忙碌完还来不及收拾。拘束委屈地攥着脏围裙,抹着眼泪说:“那是你说好的包餐,每天只有一碗白面条,哪里要扣三个月的工资。算我求你了,我真的没钱了,我要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啊?活不下去你就去死啊,谁也没拦着——哎哟,谁砸了老子的碗!”胖老板趾高气昂地话被打断,他低头看向前方,穿着橄榄绿制服的小女警瞪着冒火的大眼睛盯着他。
“哎哟,同志没划到手吧?”胖老板一改狰狞形象,和善地笑着说:“碗摔了就摔了,人没事就好。”
沈珍珠大步走向李丽丽,根本不搭理他的虚情假意。
旁边桌子上有吃饭的老顾客,正好是六姐店里的熟客许大妈。
她苦口婆心地劝着胖老板说:“你就消停消停不行吗?每次过来你都在骂她,这小姑娘够可怜的了,你别太欺负人了。”
“我欺负人?我还嫌你烦人呢。”胖老板指着许大妈和她孙女说:“你们一老一小每次过来占座位,一坐就是半小时,我这里面馆翻台快,你耽误我挣多少钱你赔得起吗?”
许大妈怒道:“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我这不是没让我孙女画画吗?小孩子吃饭慢,难不成把嘴巴掰开往下灌吗?脾气不好就别做生意,骂个什么劲儿!”
她旁边方桌上的顾客不赞同胖老板的指责说:“这个服务员从早忙到晚,你给的钱少不说还拖欠工资,我们经常过来的帮着劝两句,看来连我们的生意也不想做了?”
沈珍珠走到李丽丽身边,擦了擦她的眼泪,让她坐在一边说:“我帮你把工资要回来,你别在这里干了,我再给你找个好的。”
胖老板上嘴唇咧得老高,皮笑肉不笑地说:“呵,我这里不要她还能哪里要她?你不知道,她就是个丧门星,一家全死了!本来还有个读大学的姐,也被她给克死了!我收留她,她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我告诉你们,除了我这里没人能要她!”
沈珍珠怒火冲天,第一次直面对受害者家属的二次伤害。他的话在顾客当中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影响,恐怕这是在他嘴边经常提起来的!
沈珍珠一拳捶在桌面上,面前的面汤颤颤悠悠。她倏地指着胖老板:“你把嘴给我闭上!”
胖老板显然不知道沈珍珠的战斗力极强,他笑呵呵地说:“怎么?公安要打人啊?来啊,打我啊,不打我你全家都——”
“把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拿出来我看看。”顾岩崢大手按住沈珍珠肩膀,越过她的脑瓜顶,对胖老板说:“消防最近有没有检查过?”
“你凭什么查我啊!”胖老板见到顾岩崢,咽了口吐沫,往后退了步,仿佛要给自己壮胆,挺起大肚子。
“我当然不查,我把兄弟单位叫过来一起看看行吧?”顾岩崢亮了亮手里的大哥大,作势要拨号。
胖老板见到大哥大赶紧说:“别介,大哥您别冲动!”
顾岩崢睨他一眼:“谁是你大哥?”
转头跟沈珍珠说:“他拖欠三个月工资,你派出所熟,这里有民事纠纷,把他和李丽丽一起送到派出所。店先锁上,我们请人好好调解调解。”
沈珍珠大眼睛亮闪闪地说:“是!”
胖老板慌了:“是什么是啊!没看见现在还满屋子人呢!店锁上我生意怎么做啊!”
沈珍珠放大声音说:“兄弟单位的同志会来帮你看好店。毕竟你连员工的工资都舍不得给,谁知道你厨房里的材料有没有问题?不舍得花钱哪舍得买好材料,该不会都是在大菜市捡别人的烂菜叶以次充好吧?这要是烂的霉的吃多了,浑身都要得病呀!大家说是不是啊?”
许大妈早就看胖老板不顺眼了,马上站起来说:“怪不得我每次吃完都要跑厕所,我吃六姐家就没事,肯定是你家不卫生!”
还有的熟客说:“没良心的人能做出什么有良心的东西,以后我可不敢来了!”
“不来了,每次他都骂来骂去,太坏心情了。牛肉面再好吃也坏了心情,现在材料还要有问题,我肯定不会再来了。”
“都说人正不怕影子歪,他这么怕人来查肯定心里有鬼!!大家以后都别吃了!”许大妈的话成功止住了两位过来吃面条的顾客,他们犹豫了下,转头离开了。
店里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有的甚至还没给钱,趁乱跑了。片刻功夫,店里空了大半。
“回来回来,你们几个二混子还没给钱呢!”胖老板急得干跺脚:“不就是三百块钱吗!你们要不要这样整我!这要是传出去我还做不做人了!”
沈珍珠伸出手说:“给钱!”
胖老板面黑如铁,他回到柜台里掏出钥匙拧了几圈拿出钱夹子,里面数出三百块钱,不情不愿地甩到李丽丽面前:“钱给你,你给我走着瞧!”
“敢当着我的面威胁人?”顾岩崢点了点桌面说:“要不要换个地方学学怎么好好说话?”
胖老板当即抿紧嘴,气得把后槽牙咬的咯吱响,即便如此,也不敢骂人了。
沈珍珠扶起李丽丽,当着大家的面亲手将三百元钱点了一遍塞到李丽丽的兜里。
“刚才他已经当着我和顾队的面威胁你了,再有下次你告诉我,我一定让他关门!”沈珍珠的话掷地有声,唬的胖老板一个激灵。
他忙说:“同志、李丽丽,你们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赶紧走吧。我们小店容不下大佛了。”
沈珍珠挽着红着眼睛的李丽丽上了车后座,李丽丽低声说:“沈同志,你又帮了我。”
“傻呀你,你应该找我啊,何必在这里受委屈。”沈珍珠摘下她的套袖和围裙,顺着车窗扔到外面,又横了站在门口苦着脸的胖老板一眼。
李丽丽没说话,其实沈珍珠也知道,她如今孤家寡人,还能去哪里。
顾岩崢在前面开车,等到了地方,李丽丽下车才知道是六姐的小饭馆。
“哎哟小可怜怎么哭了?”六姐一眼看到李丽丽,她还记得沈珍珠喜爱的兔子警官就是李丽丽缝的,忙擦了擦手,走过去抱了抱说:“孩子瘦了。”
也许太久没得到关爱,也许是六姐身上的母性唤醒了她,李丽丽扑到六姐怀抱里嚎啕大哭。
“哎哟,这是受了多大委屈啊。”六姐抱着她轻轻抚摸着后背安慰,一边跟沈珍珠无声地比划厨房有饭。
沈珍珠到了厨房,见着中午多备出来的酸菜炒粉和平菇滑肉片,正要热来吃,顾岩崢进到厨房里说:“你过去也劝一劝,我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