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下了车,潮湿的风吹在脸上,轻轻痒痒。她看着矮小的坟头,连块墓碑也没有。
“没有成年不能进祖坟。”村干部说:“谢玉音拿了份假的死亡报告,因为想着她还有个痴呆儿,大家帮忙给埋了。”
蔡家村虽然出了谢玉音这般冷血的母亲,好在其他乡亲还算和善,一群人你一锹、我一铲,把木箱子挖了出来。
陆小宝铺好医用塑料,准备开工。
湿漉漉的廉价木箱被铁钉钉死四角,前两日渗入的雨水散发出腐败的气息。箱底泥土乌黑色油腻。
赵奇奇撬开木箱盖,四月逐渐回暖的气温,吸引了蝇卵和幼虫在尸体口鼻眼角处滋生:“味道也太冲了。”
赵奇奇看了眼,让其他人往后退,又把四面箱壁摊开。
变色的皮肤,肿胀且布满纹路,半大的小伙子憋屈地抱着膝盖,以极为不舒服的、勉强塞进去的姿势盘缩在木箱里,仿佛一具被遗弃的实验失败品。
不合身的篮球服和勉强能辨认出来的发型,还有不自然弯曲的,扣过篮球的手指,让沈珍珠认出来他是天眼回溯里的那位少年。
“应该埋了三到四天,腐败进程被潮湿和雨水加速,但还没有完全展开。尸僵已经缓解,有巨人观初现。”陆小宝等赵奇奇拆开箱体,扶着江汉躺下,身体缝隙里流出许多乌黑油腻的液体。
“胸腹部出现明显鼓胀。”沈珍珠蹲在一边,看到江汉的皮肤被撑得发亮。
陆小宝说:“幸好来得及时,四肢和面部肿胀没那么严重,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到底给他服用了多少激素!”
江汉生前因为激素过量而形成的面部骨骼增厚和皮下脂肪异常分布,在腐败肿胀后被放大,形成一个怪异硕大的轮廓,比生前更加触目惊心。
掰开口腔,内里的软组织因为腐败而收缩。沈珍珠和陆小宝同时关注在缺失的牙槽窝中,边缘尚有没愈合的痕迹。
“目测符合我们找到的那颗牙齿缺口。”陆小宝说:“时间与死亡时间也差不多能关联上,回去我再加班解剖一遍。特别是呼吸道和食道、胃部,24小时内出示死亡原因。”
沈珍珠检查了江汉的头发、指甲和衣物,希望能有所发现。最终在江汉的运动服兜里发现一枚并不普通的刺针。
“长度达到8厘米以上,不锈钢的。”沈珍珠套着物证袋,针头在半空中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星光。
陆小宝失声说:“这是骨髓穿刺针,天,他们到底用他做了什么实验!”
察觉自己的失态,因为气愤脸涨的通红:“这边应该会连接一截延长管,后尾接着三通阀,用来抽取骨髓液。过程会很痛苦,需要用力把骨穿针刺入骨质,有时候会给全麻,但我说不好,要是对他会不会进行麻醉…你知道有些心理变态的人,以折磨人为乐趣,他们这样折磨一个孩子。”
沈珍珠说:“可以检验出来有被抽取过骨髓液吗?”
陆小宝坚定地说:“能,尸体情况虽然会严重影响骨髓细胞形态,增加观察难度,但我看过一篇论文,在8到14天内,用细胞构成形态和系统的骨髓病理学检查,进行横向同龄人和纵向疾病排比就行。”
沈珍珠浑身都是低气压,低声说:“只要有坚实的生物学证据支点,我一定能揪出整个犯罪链条。”
回去的路上,沈珍珠坐在面包车后面,凝视着沉重的黄袋子。
陆小宝在副驾驶正在跟秦科长打电话,申请设备使用权限以及高级技术支援。
赵奇奇一声不吭地开着车,比平时开得更野。恨不得马上飞到犯罪分子身边,将他们一网打尽。
一颗牙齿看到的片段不足以将江汉的死亡前夕展现出来,在车轮奔驰中,沈珍珠回顾着刚刚的天眼回溯——
第234章 真相
豪华的会客室里, 一位银丝眼镜与面前的诸位客户宣告新的研究进展。
“‘时光逆转蛋白’是在年轻血液环境下抽取的养分,能够促进您全身性、系统性的年轻化。通过改善细胞功能和微环境,激活细胞。将年轻和年老的系统连接, 不但能改善多个组织器官的功能,还能让你如获新生, 使得你的皮肤、肝脏和肌肉一夜之间年轻十岁,甚至二十岁。”
“有这么神奇吗?”一位口音别扭的女人, 带有H国味的趾高气扬:“你们只会骗取我们的钱财, 依据你国的美容实力,远远达不到这样的标准。”
银丝眼镜笑容可掬地拉开隔断帘,等候在那边的一位女性工作人员走了出来, 她有着年轻的体态。但金有锺的母亲, 崔艺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是你?你到大使馆给我送过快乐高,怎么会一下年轻这么多?”
对于登门拜访并送过昂贵礼品的人, 崔艺淑难以忘记。她的身份敏感,能尊重对待她的人不少, 但能把她真正放在心上的却不多。
唯有不再年轻的脸庞和逐渐长大的金有锺, 让她感受到实打实的岁月流逝。
银丝眼镜展开双臂, 激动地说:“崔女士,请相信我们的研发实力,您要知道,我们的口号是:‘逆转衰老、重返快乐人生’!”
崔艺淑旁边某位年迈富豪开口说:“内脏功能也能逆转?”
银丝眼镜说:“当然,这个是我们研发的世界顶级产品,别的地方可没有。”
崔艺淑抚摸着脸颊,这两年越来越感觉不化浓妆出不了门。可她在外交官身边,淡妆才是最合适的。也因此,外交官逐渐冷落了她, 寻找更加“天然”的美女。
另一位富婆问:“你们的产品原料怎么来的?”
银丝眼镜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神神秘秘地说:“属于商业机密,但诸位请放心,绝对纯天然、无污染、非化学合成。”
年迈的富豪坐在轮椅上,他无所顾忌地说:“先给我打一针!管他呢,不试试我就死了!”
富婆也喊道:“我也要,不过要是打不好,我要告你们。”
银丝眼镜说:“那我马上让人给你们安排,一手交钱、一手注射。”
“时光逆转蛋白”的名字让崔艺淑心旷神怡,“时光逆转蛋白”的价格让崔艺淑咂舌。
在她犹豫间,被邀请过来的,为衰老发愁的上流人士们纷纷开始交钱。
成功人士的标准,除了金钱、能力外,还得有强悍的身体管控能力。饮食、健身、美容,年轻化的身体,代表长期过着体面优渥的生活。
崔艺淑察觉银丝眼镜笑容不对劲儿,反复琢磨他所说的“纯天然”等的含义,不由得心惊肉跳。
如果真是那样,如果真可以,为什么她不试试呢?
崔艺淑手头没有富豪们宽裕,她来到银丝眼镜身边,签字的功夫低声说:“我不要臭男人的,给我找个年轻女人的,漂亮、有活力。”
银丝眼镜上道地说:“那当然,不然会污染您的美貌和健康。但是价格…”
崔艺淑用H语骂了一句,想到如何找外交官要钱,假笑着说:“不是问题。”
银丝眼镜诚恳地说:“穷人的命按照我老板的标准,两万元一条。我们是良心企业,比别人还会多给几千块安抚费。成本摆在这里,还有研发费用和危险费呢。”
崔艺淑冷笑着,用拗口的语气说:“不要跟我说这些,我什么都不知道。钱给你,你给我办好就行。…这里真的那么安全吗?”
“放心,鬼都找不到。”银丝眼镜说:“我带你参观一下研究室,绝对国际标准。”
在他们一墙之隔,江汉蜷缩着赤-裸的身体,露出腰椎间隙。一名“医生”说:“找到L3-L4椎间隙,做好标记。”
他的助手用笔做好标记,涂上冰冷的消毒液。江汉屈辱地闭上眼,咬着变形的牙齿。
“医生”开始操作提取,穿刺针稳定且不容抗拒地垂直刺入标记点。
年轻皮肤有坚韧的阻力感,突破后,听到少年痛苦地闷哼一声,针尖有轻微的落空,突然刺破紧绷的宛如橡胶圈层的地带,针尾出现一滴骨髓液。
骨髓液因为压力一滴接一滴地流入收集器,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耳边传来富豪顾客们的欢声笑语。
医生助手低声说:“已经超过标准量。”
“医生”不以为然地继续抽取:“标准不是给我制定的。哦,可怜的孩子,还不知道他的青春多么宝贵,那些大款为了延长自己的衰老,购买了你的青春和未来的生命力。”
背部尖锐的深达骨髓的疼痛,下肢一瞬间出现强大的电流感,接着巨痛一波波传到脚趾。
江汉全身僵硬,指甲抠进掌心,眼泪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滴落。
“昏过去了?不能让他死了,给他多注射一些激素,增加细胞和骨骼变异,快速生长出骨髓液供下次使用。”
“是。”
“生意越来越多了,光靠他一个远远不够。”“医生”说:“让戴眼镜的快点买些新目标,最好跟他一样家长签了‘生死合同’,咱们没有后顾之忧。要是戴眼镜的做不到,只能随机让过来体检的孩子们抽取了。”
“随机抽取的身体素质未必合格,经过筛选的才优秀。您不要着急,我会传达到位,熊教授。”助手说。
“嗯。”熊教授满意地提着骨髓液离开手术室,去往研究室配比“时光逆转蛋白”。
“来人过来注射。”外面传来银丝眼镜的声音,助手顾不上收拾残局,看了眼还在昏迷的江汉,赶紧出去帮忙给腰缠万贯的富豪们注射“逆转时光蛋白”。
昏迷的江汉此刻醒来,忍着身体的剧痛爬下手术台。
“生死合同…”江汉搀扶着墙面,膝盖发软,艰难地走了两步,眼泪从丑陋的脸庞滚落:“不是为了给姐姐筹手术费吗?不是说半年以后我就能回家吗?…妈…妈…”
环顾冰冷的手术室,江汉忍不住颤抖。他发觉自己无处可去。
外面谈话的声音热切和谐,江汉看到手术台旁刚抽取过自己骨髓液的针管,里面还有深红色的液体,他咬着牙抓在手里,推开门冲了出去。
很快,外面传来追逐的声音,以及被惊吓到的崔艺淑的尖叫。
……
……
沈珍珠缓缓睁开眼睛,充满嗜血的愤怒。
墙面、声音和水流。
银丝眼镜安抚着崔艺淑离开,强调一定会找到符合标准的年轻女性供她使用。
崔艺淑离开后,银丝眼镜从停止的流水线旁按了按钮,出现一道狭窄通道出现。
他的研究所藏在某个流水线下。
“那个棒子果然不是好东西!”沈珍珠低声骂了一句。
赵奇奇将面包车拐下高速路,扭头问了句:“怎么了?”
沈珍珠说:“我给厂区那边打个电话。”
“那边都已经封锁了。”赵奇奇说。
沈珍珠拿起大哥大拨打过去,说了几句,那边传来陆野的声音:“我忙完就过来了,放心还在搜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人全抓到。”
沈珍珠说:“我马上过来,千万布置好人手。”
陆野敏锐地察觉到,走到安静的地方说:“有发现?”
沈珍珠说:“在江汉身上找到一个骨髓穿刺针,里面还有使用过的痕迹。我怀疑他们在厂区有个隐蔽的研究室,挑选江汉作为实验对象。”
陆野说:“不是打激素?”
沈珍珠说:“打激素是一方面,还有一帮人抽取孩子们的骨髓液。”
陆野在那边安静几秒,吐掉嘴里的泡泡糖说:“妈的,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们挖出来,挖不出来我‘陆’字倒着写。”
沈珍珠说:“我们看的这么紧,他们肯定比我们还要着急,先正常监视。”
“明白。”陆野说:“我去分布人手。”
沈珍珠找了个靠边停的位置下了车,赵奇奇说:“我送完就回来。”
陆小宝坐在副驾驶盘算着实验,脸色沉重地对沈珍珠说:“一个都别让他们跑。”
……
当晚,十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