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紧急加审谢玉音,再次针对江汉尸体发出质疑。
这次谢玉音熬不住了,听说许楠母亲拒绝配合实验,假惺惺地哭着说:“我认识她,她那么贪财都拒绝了,我、我真对不起儿子。”
沈珍珠淡漠地看着她,严肃地说:“尸体被你送到什么地方去了?之前你说火化了,我派人到你家没看到火化材料。”
谢玉音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苗苗她怎么样了?房老板帮我给她也做过测试,说她是个天才,是个天才!”
沈珍珠恍然大悟,立刻说:“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你让江汉配合快乐高的人体实验?!”
赵奇奇目瞪口呆,低声说:“那不是个自闭症吗?”
谢玉音认为赵奇奇的口吻对苗苗不够尊重,怒道:“你们知道什么?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已经很不容易了!江汉他长得跟老贱-狗一模一样,不爱学习,还要出去打工!他完全辜负了怀胎十月的我!我讨厌他,他也注定没出息。我只要苗苗,我只要苗苗成为天才,我就能翻身了!”
沈珍珠说:“所以你放弃了江汉,你的亲生儿子。”
谢玉音满脸怒火,迸发出强烈的反抗情绪:“是他放弃了他自己!他什么都不好,不上进、不聪明、不会讨好人,现在社会老实有什么用?他各项成绩都不达标,只有体育好一点,不让他去做实验,我还要他有什么用?!长大了也是社会废物!”
沈珍珠握紧拳头,又问了一遍:“尸体到底在什么地方?”
谢玉音冷笑着说:“你说对了,我不可能把他火化,我不会在他身上花一分钱。我把他送回老家埋了。”
沈珍珠低头看了眼谢玉音的个人资料,说:“蔡家村对吗?”
谢玉音说:“对,你找到他以后别吓坏了,他就是个怪物,跟他不成器的爸爸一样,就是个被淘汰的垃圾。”
沈珍珠说:“你怎么送回去的?”
谢玉音说:“火锅店的鱼都是蔡家村鱼塘里的死鱼,进货的时候我给他装箱子里,抬上车说是用不了的煤炭。”
“没人问?”
“没人问,我们这种人谁愿意搭理。司机还怕我弄脏了车,让我一路扶着回去的。”
从审讯室里出来,赵奇奇照着墙面砸了一拳!
砰的一拳,发泄他对谢玉音枉为人母的怒火。
“蔡家村位置偏远,距离咱们这里一百多公里。”沈珍珠边走边说:“我跟刘局报告一声,你去把车加满油。争取今天把江汉接回来验尸。”
赵奇奇说:“珍珠姐,你不生气?”
沈珍珠说:“生气,但必须冷静。”
“嗯…我过去了。”赵奇奇二话不说往楼下跑。
到了刘局办公室,他对沈珍珠到来并不奇怪:“继续查下去?”
沈珍珠点点头:“要给江汉一个交代。”
刘局说:“蔡家村啊,百里追尸。去吧,早点回来。”
“是。”沈珍珠敬礼后,快步离开。到了法医室,陆小宝已经收拾好物品:“走吧。”
坐在车上,赵奇奇非让沈珍珠眯一觉。
沈珍珠并不困,瞪着大眼睛望着车窗外,一路想着天眼回溯里,江汉丑陋脸庞下绝望的双眼。
他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如果没能看到天眼回溯,沈珍珠绝不会相信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会被毁灭到如此地步。
社会上处处设置标准,但人性的标准在哪里?
金钱裹挟下的衣冠楚楚,真是成功的标准吗?
社会道德和人性真比不过金钱的重量吗?
不。
答案一定是否定的。
沈珍珠紧紧咬住牙齿,坚定的视线掠过窗外倒退的风景。
人性的重量,在于守住底线。
而底线价值千万金。
谷奉县,临近蔡家村。
倾盆大雨打落在警用面包车的挡风玻璃上溅出水花,雨刮器扫过,雾蒙蒙的一片。
赵奇奇把车停到一家面馆门口:“后面是土路雨太大走不了了,垫吧一口等一等?”
沈珍珠合上材料,揉了揉眼睛:“好。”
陆小宝缩在后面,颠簸的脸发白:“你们去吧,我不吃了。”
沈珍珠说:“包里有面包。”
“知道了。”
副驾驶置物箱里有雨伞,还放有矿泉水、纸巾和太阳镜等物品。
撑开深蓝色男士雨伞,沈珍珠闻到顾岩崢身上清霜般的味道。
“什么时候放的?”沈珍珠歪了歪头,脸上有点笑意。
“大肉面两碗,小凉菜一碟。”赵奇奇不怕潮湿,关上车门三两步跑进店内,对窗口里切菜的老板说。
回头看着沈珍珠站在门口,给了钱转头走到门口:“怎么了?”
沈珍珠看向隔壁棺材铺,分明还在下雨,竟还有四五位老人在里面挑选。
站在后面的老人,后半身被屋檐流下的雨水打湿,发觉有人走了过来,回头看到沈珍珠的脸:“哎哟,谢谢姑娘。”
沈珍珠举着雨伞,好奇地说:“大爷,打折呀?”
冷大哥干过这种混蛋事,张大爷不也买过么。
大爷头顶上的头发花白,后颈发根还有些黑。可能腿脚不方便,左脚背微微勾起。搀扶在墙边实木棺材的手,布满老年斑,因为乍来的春雨而血管凸起、微微发抖。
“要是打折就好了。”大爷感激沈珍珠替他打伞,往边上靠了靠,让沈珍珠往里站:“我们这群老东西,听说明年要统一火化,提前买棺材办丧事。”
沈珍珠严肃地说:“还活着怎么火化?谁通知的?”
棺材店是夫妻店,里面的老板娘穿着棕色底花衬衫,手里拿着收据,头也不抬地说:“是明年死的要火化,他们不想火化就提前买好棺材‘住’进去。”
大爷抹抹嘴,笑着说:“早点住进去,免得被火化,还是入土为安的好。”
沈珍珠说:“‘住’?”
“就是躺里面提前等死。”前面有位大娘一张张数着人民币,她挑了副中等价位的棺材,已经登记了地址:“从祖宗开始讲究入土为安,这是规矩,被火烧了就全完了。”
她说完,又嘱咐精瘦的老板说:“板子里多给我灌点胶,再磨平点,免得躺着不舒服,还有虫子咬。”
老板手里拿着几根不同品种的木材让其他老人们挑选,开口说:“好,你放心,‘住’不好可以来找我。”
在沈珍珠耳朵里刺耳的玩笑,竟让在场的老人们一起笑了出来。
沈珍珠笑不出来,她问大爷:“你家里人同意吗?”
大爷说:“同不同意又能怎么样?我们老的就是要给小的们少添点麻烦,没看到棺材都要自己买好吗?小姑娘,你别管了。”
赵奇奇听到面馆老板招呼声,出来说:“珍珠姐,吃面吧。”
沈珍珠坐在面馆里,沉闷了半分钟,掏出大哥大给刘局反应了这件事。
老人家们说得好听,提前“住”进去,这与自杀有何区别?
挂掉电话,沈珍珠发现赵奇奇也没吃面,眼巴巴地瞧着她:“局里会管吗?”
沈珍珠把碗里的肉片夹给他,低声说:“管,这种事怎么可能不管。”
赵奇奇松了口气,往大碗面里倒了白醋,吸溜了一口:“韧道,好吃。”
吃面的工夫,雨中来了两台摩托车,下来四位县派出所的人。
不大会儿,棺材店关门了。老人家们被他们带走谈话。
“我们自愿的,火化了让儿孙们上哪里找我们去?”有老人顽固地喊着:“从我爷爷开始就是这个标准,凭什么我死了就要被火烧?这不是咒我下地狱吗?!”
面馆老板坐在柜台里剥大蒜,低声说:“死了谁还管那么多。我看埋都不用埋,等我死了抓一把骨灰扬了拉倒。”
赵奇奇忍不住说:“您想的挺开啊。”
面馆老板自嘲地说:“苦中作乐。”
沈珍珠说:“面条很好吃,快赶上我妈的手艺了。”
面馆老板真乐了:“小同志,我揉了二十年的面条了,你妈这么牛逼?”
赵奇奇猛点头:“嗯,差距不大,努努力也可以。”
面馆老板笑出声了:“行,那我下半辈子有目标了。”
大雨逐渐收敛声势,敲打在房瓦上,流落在渴望生机的野草丛中。雨水冲刷掉叶片的灰尘,野草抖擞地伸展着扁剑模样的嫩绿叶片。
水汽还在空气里沉沉浮浮,带有大地土壤的气息。
“蔡家村往那条路上走,过了火车道右转弯就是。”面馆老板站在车边指着路。
“谢谢大哥。”沈珍珠说。
面馆老板操着本地口音说:“你妈的面条真那么好吃?”
赵奇奇说:“连城六姐餐馆,有空高手过招吧。”
沈珍珠抿唇笑。
面馆老板点点头:“行,有空我去会会。再来啊。”
赵奇奇驾车上了土路,沈珍珠看到面馆老板站在门口望了眼雨过天晴的瓦蓝天空。
面包车开了一会儿,得到消息的村干部已经站在村口张望,见到有车到来,急急忙忙走到路边招手:“这里。”
他自知谢玉音上次回来给村子带来了大麻烦,顾不上裤脚溅上泥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路前指引方向。
沈珍珠从车窗探出头:“大哥,上车吧。”
村干部四十多岁的人,得知消息短短几个小时瞬间老了不少。他手里夹着早已熄灭的烟头,摆手说:“不用了,不远,就是前面地里的坟包。”
很快到了农村土地里,村干部差点滑倒。已经有派出所人员拉上警戒线。
村干部拄着铁锹叫着后赶来的老乡:“快一点,不要耽误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