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你还是先帮我盯着官邸那边的动静。择选城主的事宜,我另找些人再去查证一下。”
虽然这个下官不像是在撒谎,但此番举措关系重大,不宜莽撞。
第95章 善恶
车太守来拜访越颐宁的这一日, 已经是她们来青淮赈灾的第二十一天。
邱月白今早出发去城南之前,还在忧心忡忡:“张巡按昨日和我说,从燕京带来的那一万石粮米就快耗完了, 最多再撑过今天, 等到了明日, 赈灾棚里剩下的米就连一锅赈粥都熬不出来了......”
沈流德也摇头:“青淮本地的官仓根本找不出几石好米, 虽然后来我们从四方各处的粮仓凑了些新米, 但也只能勉强撑到现在,如此已是我们的极限了。”
若是再不能调来更多的救济粮, 她们马上就要面对赈灾停滞的困局。
邱月白悄悄凑近越颐宁:“越大人, 你之前说已经布好局了,那猎物入套了嘛?我们明天之前能拿到足够多的粮米吗?”
“当然。”越颐宁坐在桌案后, 颔首笑道, “我有预感, 就是今日了。”
会这么说, 是因为她早上刚算了一卦,也是因为,她已经从安插好的人那儿收到了车太守今日要来拜访的消息。
车子隆入了会客堂, 与上一次见面时的漫不经心不同,这次主动找上门来的他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微笑, 不像精明的贪官, 反倒像村口胡子花白的慈祥老头。
越颐宁见了他, 先是装了装惊讶, “车太守怎突然来了?可是城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车子隆呵呵笑着,在桌案前施施然坐了下来,抚着胡须说:“可不就是大事么?我最近总听下官提起,说董监军的人时常来见越大人。我心里就寻思着, 我也不能怠慢了越大人啊,城里拢共就我和他两个人管着大事,总不能他有空来,我就没空来了,那多不像话!”
越颐宁也笑道:“这是哪里话?车太守定然是误会了,董监军派人来也只是问候我一番,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哪比得上政务重要。”
车子隆眯笑着的老眼睁开了,眼白略显浑浊,悠悠道:“说的也是。我是心急了,听了些传闻,心中有所担忧啊。”
“传闻?是何传闻,竟然还打搅到了车太守?”
“这不是也听闻越大人这次来,不只为赈灾,还另负有皇命么。”
说这话时,他没放过越颐宁脸上出现的任何神情变化,自然也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和尴尬。车子隆心中的猜想得到了验证,心也终于安定地落了回去。
越颐宁脸上的笑容微微敛起,纤长手指握着茶杯,垂眼喝茶,这一系列动作落到车子隆眼里,都成了被戳破的心虚。
车太守眼神精亮,语气无奈:“我这下官多嘴多舌,也不知是哪里得来的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心里想,这事我还得亲自问过越大人才行,不能外头怎么传我就怎么信,那也不好。”
越颐宁笑得有点勉强了,“车太守说的是。”
车子隆见好就收,转而从袖中拿出了一卷文书,上面还系了根靛紫色细带,松松包着轻薄的纸卷。
他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将它推到越颐宁手边,又摊手向她示意:“越大人不妨打开看看,只是一点心意,也算我代青淮人民给您准备的见面礼。”
越颐宁搭在茶碗上的手指一顿,随即便若无其事将纸卷接了过去。
摊开纸卷后,她垂下眼帘读完上面的条目:赤金累丝宝石头面、百两银票数张、进贡天参三对……还有,三千石新鲜黄米。
她算是看懂了。车子隆这是已经信以为真了,来示好的,这纸卷其实就是礼单。
越颐宁面色不变,心中暗道,这是明晃晃的想要收买她啊!
车子隆盯着看越颐宁的反应,却见她叹了口气,放下单子以后又再度靠坐在椅子上,手也轻飘飘地搭了上去。
车子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越颐宁仿若未觉,一脸诚恳地说:“其实不瞒车太守说,在下非常敬重您,也知道您为官三十年,为青淮鞠躬尽瘁,是兢兢业业,功德无双。在我心里,若说谁能配得上这个城主之位,我猜大家都跟我一样,第一个就想到车太守您。”
车太守听了她说的一番好话,心里多少舒坦了一点,“越大人谬赞了。”
“只是……”越颐宁意犹未尽的一段话,又将车子隆的心提了起来,只见面前的青衣女子轻声叹息,“您知道的,我这工作也不好做呀!我就是一个朝廷派下来的纪录官而已,两头人得罪哪一头,我都是要提心吊胆的。”
“再说这青淮城主,无论是谁来当,我本人也是拿不到什么好处的,这……嗐,我这也为难呀。”
身为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又是半个白头卿,越颐宁话中的深意,车太守岂能不懂?
这话的意思就是嫌他送的礼少了。
不够有诚意。
车子隆心中一凝。他给的已经不少了,越颐宁充其量也只是一个任职不过一年的年轻女官,胃口不会太大。她能如此暗示,大概率是因为董齐那边给了更多。
董齐还挺舍得。车子隆暗中咬牙,他也不是给不起更多,只是犹豫要不要放这个血。
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董齐到底哪方面比他给得多。
首饰珍宝?地产现银?还是……
“车太守。”越颐宁的声音响起,她握着茶杯,浅笑道,“这灾荒年间,金银财宝反而不是那么值钱了,最值钱的东西,还得是粮米,您说是不是?”
车子隆眉头一松,他呵笑道,“是,那是自然。”
原来是多给了粮米!
可是董齐给了多少?四千石?五千石?六千石?
车子隆后知后觉,身体里冒出一阵寒颤。无论是哪个数字,都比他预估的还要更高,这说明董齐是下了决心,宁愿从身上掏下一块肉,也要把这个城主之位变成他的囊中之物!
他车子隆绝不会放任一个黄毛小子压到自己头上!
车太守观察着越颐宁的神色,咬了咬牙,拿定了主意:“好,我明白了。”
大雨如注,天河倾泻直下。
越颐宁与车子隆在室内密谈,符瑶和其他侍卫都在门外头守着。
雨水从屋檐上密密麻麻地坠下来,像一层帘幕,浑圆的白水珠打在芭蕉叶上,沉闷迅疾,如重槌击鼓,兵戎相接。
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打开。符瑶第一时间上前,先一步走出来的是车子隆,随后便是青衫落拓的越颐宁。
两个人都是面带笑容,等都出了门槛,站定在廊下,车子隆向前一拱手,“日后青淮诸多事宜,还需要越大人留心关照了。”
温柔秀美的女官,此时笑靥如花:“应该的,车太守之后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在下说,在下定不会推辞。”
其实车子隆的心还在滴血,但是看越颐宁这么上道,他也好受了点,眉宇微松,“越大人说笑了,是我车某还得多仰仗您。”
“事务已了,那我这便回府了。”
越颐宁立即道:“好,我送送您。”
“瑶瑶,去拿把大伞来。”
符瑶立即应了声是,转头到里屋取伞了。
车子隆道:“不必麻烦,这拢共也没几步路。”
“要的,这还下着大雨,本来您就是专程来拜访我,我怎好让您独自一人走到门口?”
车子隆连声推辞,但明摆着的受用,如此来回推拒几番后,一副她盛情他难却的模样,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一面面油纸伞被撑开,雨雾中如同艳花。
身形高大的侍卫跟随在二人身侧,给越颐宁和车子隆各撑了一把伞,后头缀着一队侍从,一行人踏着青石板上的积水,慢慢朝官邸门口走去。
快到门口时,越颐宁一抬眸,远远瞧见一队人马行色匆匆地步入官邸大门。
雨水瓢泼,即使只隔着数米,目光所及之处也都浸泡在漫无边际的水雾之中,迷蒙不清。
那道熟悉的身影只是一闪而过,却被她恰好捕捉到了。
身侧的车子隆还在说着闲言碎语,但越颐宁忽然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空旷的静谧包围了她。
被簇拥在侍从中间的谢清玉穿着一身玄色锦衣,倾下的伞恰好挡住他的脸,只留下一截冷白清瘦的下颌,和冻得发青的唇。
他们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拐入石径,消失在她们眼前。
越颐宁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侧过头,给符瑶使了个眼色,符瑶心领神会,她微微一点头,静悄悄举着伞离了队伍,朝那边走去。
将车子隆送走以后,越颐宁站在官邸门口瞧着雨幕,果然没过多久,符瑶便从之前那条石径里走了出来,“小姐,都问到了,确实是谢清玉回来了。”
越颐宁皱了皱眉,“他为什么会突然回官邸?他这些天不都是在城外忙治水的事情吗?”
谢清玉那边的任务是治水,干江又在青淮城外不远处,如果每天穿梭出城,在路上耗费的时间不少,也是一件麻烦事。于是谢清玉一行人名义上是在官邸落了脚,可这些天都住在城外。
越颐宁听说他是住在临时扎的营地里,还有点挂心。毕竟这几天雨势都很大,一下就是一整日,临时搭的营帐也不知能不能顶住这般狂风骤雨。
没想到他今天会突然回官邸,而且现在才未时正刻,离傍晚还有段时间。
符瑶有些犹豫:“小姐,我问了那个经常跟在谢清玉身边的银衣侍卫,他说……他说谢清玉今日下河救了个人,在泥水里泡了约莫一个时辰。”
越颐宁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们上午放赶来青淮的流民过桥,有个灾民牵着孩子从桥上过去的时候,孩子不小心被突起的木头绊倒了,掉进了河水里,一直被冲到河中央的石头上。那孩子吓得半死,却幸运地扒着石头没被冲走,在雨里嚎啕大哭。” ”河水湍急,周围都没人敢下去救人,那个灾民跪在河边哭喊着求人帮忙,在城门口把守的士兵军官没有一个人搭理她,最后还是谢清玉闻讯带人过来了。安抚好灾民之后,他就带着一队侍卫下河救人去了。”
越颐宁头脑一片空白,半晌回不过神来,“他……他怎么敢?河水那么急,他就不怕一不小心也被冲走吗?”
“那个侍卫说,谢清玉让他们在腰上缠了麻绳,有岸上的人拽着他们,一个个下河去。只是今天雨势太大了,好不容易把孩子救上来,他们已经在河水里泡了好久,谢清玉是第一个下河的,全身上下都沾满了泥,冷得脸色发白。”
“河边救援情况稳定下来之后,其他官员都催他回城清洗,再请医官诊察一下身体,所以他今日才会回官邸。”
符瑶才说完,越颐宁便从侍卫手中拿过油纸伞,“我去看看他。”
她还没有来过谢清玉的院子,虽然他们都是从燕京来的官员,但是车子隆给他们安排的宅院隔了一段距离,并不紧挨着。谢清玉这些天都没有回来过,越颐宁自己也有很多事务要忙碌,若非突然碰见,她兴许都不会知道他回府了。
进到内院以后,银羿把她安排在左手边厢房里候着就走了,说是要先问过大公子的意思。
越颐宁心里起了点躁意,她想说你家大公子不会不见我的,不用问,但没等她开口,银羿已经走了。
越颐宁坐不住,跟着他出了门,但银羿似乎没有发觉,一路拐过廊下,进到里屋后就关上了门。
越颐宁来到菱花木门前,抬起手刚想敲,就听见了银羿的声音:“大公子,越大人已经来了,现在正候在厢房里。”
“她说她想见你一面。属下是否要先……”
“别。”
谢清玉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压抑着音调,不再清雅如春茶,反倒低醇如秋酿。
“我现在这样,太狼狈了,得先清洗干净才好见她。”
“你去招待她吧,让她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好……”说到这,他顿了顿,又说,“如果她有其他急事,不用强留她。”
“待我梳洗好了,我去找她。”
越颐宁隔着一扇门,想叩门的手早就停住。
比起犹豫不决,心里更多的是一种温软苦涩的甜味,像打翻了满满一盏柑橘汁水。
仿佛轻叹一般,她呼出一口气,没有发出声音,悄悄地离开了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