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瑶极其不愿意承认,但还是嘟着嘴说了一句:“.......他确实有心了。”
越颐宁接过木盒,嘴角微微翘起,“嗯。”
等她回了屋内,邱月白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越颐宁手里多出来的木盒。
她顿时心生好奇:“越大人这是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越颐宁在原先的位置坐了下来,对于此事,她也不好详细解释,便只说了一句:“是谢大人送的。”
邱月白和沈流德闻言都很惊讶,互相看了眼,沈流德先开口道:“是那个谢清玉?”
“是。”越颐宁说,“他方才托人送了一副养身的药来。”
邱月白担忧道:“他怎会突然送药过来,是越大人身体有何不适吗?”
“那倒没有。”越颐宁说。
中药也不是非得已经害了病才吃,她最近恰好在女子特殊的那几天,谢清玉估摸是记得,才送来药给她调养身体,以免这段日子因故着凉。
思及此,越颐宁又是一怔。
.......不对,应该只是巧合吧。离开九连镇都快一年了,他怎么可能还记得她的小日子?
越颐宁没出声是在想事情,可两个女官竟也没有出声,于是厅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们看了眼那只木盒,都陷入了沉默。
越颐宁总算摆脱思绪,注意到她们的欲言又止,“怎么了?”
邱月白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越大人,我说的话,可能多有冒犯,也可能不太好听.......但是,谢清玉毕竟是七皇子的人。我们和他们是在竞争,我担心那些药里面.....”
越颐宁闻言愣了愣,邱月白连忙补充道:“我也不是怀疑他包藏祸心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也该有警惕心才对,前段日子三皇子殿下的寝殿里才被查出放了毒香,凶手还是他身边一位伺候了很久的近侍呢。人心难测,这种事实在是说不准的。”
沈流德:“是,我也同意月白说的。就算谢清玉是一番好意,但越大人不一定要接受它。”
越颐宁心知谢清玉不会这么做,但她也无法和邱月白二人说明原因。
她也被二人提醒了。
就算谢清玉对她很好,可谁知道七皇子阵营里的其他人是怎么想的?
明明双方早就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她却还是对他不设防,只要是以谢清玉的名目送来的东西都照收不误,万一经手的其他人借着她对谢清玉的信任,在物件上动手脚,到时她纵然是被害死了,也只能做冤死鬼。
又一次,越颐宁后知后觉到她对谢清玉那种莫名其妙的信任。
心中清明,她拿定了主意。
面对邱月白和沈流德望来的目光,越颐宁笑了笑:“你们说的也有道理。”
“这药我就先不喝了,你们放心。”
第97章 妙计
另一厢, 谢清玉会被下官叫走,也是因为河防工事又临时出了差错。
“您之前说过,但凡有人要阻碍或是插手河防工事, 一定要立即向您汇报, 所以我紧赶慢赶驱车过来了。”
“那头您刚一回城, 小车大人立马变了脸, 嚷嚷着要将督工的人全部撤走, 去上游裁撤河道。您又不在,咱们这些在场的官员哪里拦得住他?”汇报差事的下官苦着一张脸, “谢大人, 我真劝过了,可那位小车大人就是听不进去.......”
二人快步朝大门口走去, 离城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官邸大门外。
谢清玉没什么表情, 闻言不惊不怒, 反倒轻笑一声:“是么。”
“他还真是一秒钟都坐不住。”
下官口中的小车大人, 正是车子隆的二儿子车敏文。在谢清玉接手河防工事之前,这事一直都是车敏文负责。
谢清玉第一天接任河防总工时,就已经看出车敏文是个货真价实的草包, 仗着父亲是当地大官,混个一官半职来做。
巡视完河堤工程, 谢清玉对车敏文又有了新的评价——名副其实的蛀虫。
入夏后的连月暴雨是洪灾泛滥的主要因素, 但青淮受灾情况如此严重, 还要归因于偷工减料的河防。撬开石缝, 本该灌注石灰糯米浆的堤体内部,赫然是几簇枯黄的芦苇,填料都用了最劣等的材料,以砂代石, 以次充好。
车子隆会给车敏文安插在这个官位上,估计也是方便他们的人以权谋私,想必朝廷拨下来修筑河堤工程的银两最终都进了车家父子的口袋里。
谢清玉后面翻了翻青淮的官员表,放眼望去,油水最足的几个官位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亲族在任实权官宦。苦活脏活累活,都丢给没有背景的寒门出身的士人做,清廉为民的官员看不到往上爬的希望,只能选择成为在任官宦世家的走狗,或者想办法离开青淮另寻出路。
谢清玉心里有了数,开始着手河防工事,却又屡屡遭到车敏文的干扰。
车敏文知道谢清玉的背景,自然不敢惹他,就只能屈居第二给谢清玉打下手。但自知是一回事,他对此仍旧非常不满,平时总会突然冒出来几句阴阳怪气的话,搅得周遭氛围尴尬不已。
侍从给二人铺好脚垫,谢清玉和下官上了马车,车夫扬鞭一挥,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外。
谢清玉淡淡道:“车敏文调走了多少人?”
下官小心翼翼道:“在河道上的役工有三分之一都被他带走了,下官来的时候,河堤的工事已经因为人手不足停滞了下来.......”
车内又回归寂静,仿佛有一只透明的大手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令人喘不上气。
下官瞧着谢清玉的脸色。这位燕京来的谢大人虽生着一副玉人面,却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角色,在诸多内外部困难的加持下依旧稳步推进着他的治水计策。
为人深沉内敛,光看他的神色,着实难猜他心中所想。
他咬了咬牙,低声开口:“谢大人.......不知下官可否斗胆问您一个问题?”
“何事?”
“.......您所说的束水攻沙法,约莫多久能够奏效?”下官搓了搓手,尴尬地说,“您知道的,不止我一个人有疑问,这填沙工事都进行了半个多月了,迟迟未见成效,大伙都心急如焚呐。”
“您也别怪罪小车大人,他也是为了青淮城的百姓着想,他性子是急了一点,但想法是好的。”
谢清玉置若罔闻,白净秀美的侧脸朝着窗外。
车敏文调走他的役工并不是想阻止他治水,毕竟青淮城要是淹了,他这个官宦子弟又能捞着什么好处?他是心有不忿,加上他认为谢清玉治理洪水的计策有问题,才不肯听他指挥。
谢清玉心如明镜,他也清楚,这群官员里面不止车敏文一个人不看好他的方案。
谁都知道治水应当以疏为主,要挖河渠引水分流,故而他这种以填沙为主的治河方法,就像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一拍脑门给出的胡乱指挥。
只可惜,他们都注定要失望了。
雨还在下,马车溅起一圈圈泥水,已经快到最近的城门口了。
谢清玉启唇,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快了,九月十五之前。”
虽然当初越颐宁大言不惭地许了诺,说不会碰谢清玉送来的药,但十几日过去,她明显感觉身体重了许多。
每日早上醒得越来越迟,按理说她平日里睡四个时辰就能睡足,如今却是连睡五个时辰不带醒的,已经有了湿气入体的症状。
这一天又是符瑶来床边叫醒了她。
连日阴雨,难得今天放了晴,就算是晴天也显得灰蒙蒙的。越颐宁扶着额头慢慢坐起身,明明才刚起床,腰背却莫名酸胀。
她直觉自己的状态不太对劲,正想着要不要叫符瑶去找大夫来搭个脉,门外却是传来了喧闹声。
她四下扫视,发现符瑶不在屋内,不知去向。
不过多时,一名小侍女捧着水盆进来了,越颐宁便叫住了她:“外头发生了何事,怎么如此吵闹?”
小侍女福了福身,“越大人,是城外干江治水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越颐宁怔了怔:“好消息?”
“是,今日一大早就传回来了急报呢!说是水位大幅下降了,多亏谢大人的治河方案奏了效,”小侍女笑得眉眼弯弯,“这水位一降下去,后面的水患治理就都不是难事了!”
“车太守知道了这事也十分欢喜,连连说今晚要在官邸里布置宴席招待诸位来宾,以示庆贺。”
傍晚,烧云吞日。
邱月白和沈流德从城南回来之后,也跟越颐宁提到了此事,只是她们知道的就详细得多了:“谢清玉让一群役工围着主河道两岸填泥沙,填了整整四十五日,河道相比之前已经缩窄许多,昨日夜里,干江水位开始突降,今早都快要回到安全线内了。如今流经青淮的干江河道,基本已得到了控制。”
沈流德:“其他支流,他让役工在河心搭了十二道木栅兜,把裹着泥沙的浑水分筛出淤泥,支流慢慢被淤泥堵住以后,他再安排役工去加固堤坝,省时省力,还能降低工人作业时的危险。”
邱月白都咂舌:“他一条沟渠也没挖,主河道全靠填泥缩窄河道,居然真将水位降了下来......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越颐宁垂着眼睫,思索片刻便给出了答案:“他利用了干江湍急的水流。”
“水流?”
“是。他很了解青淮的地形,还有干江的河道情况。”
“干江含沙量大,原因是中游的肃阳地区土质疏松,河流到了下游便容易淤积,久而久之在青淮地区形成了‘河比田高’的景观,”越颐宁越说心中越是清明,仿佛拨云见月,“干江下游这一特殊地理情况导致青淮地区多洪涝灾害,水位一旦上升,就容易溃堤,洪水也会直冲河岸两侧的田地。”
“谢清玉的填沙法,本质上是通过人工收窄河道,增加水流速度,利用水动力冲刷河床泥沙,狭窄河道中水流速度加快,便能冲走沉积的泥沙,使水位下降。”
邱月白又磨牙又感叹:“他也太聪明了......这种法子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水位一降,就可以着手修筑堤坝巩固河防了,除非天降洪水,之后很难再出什么差错。这么难办的治水,他居然只用了一个多月就有了成效。”
四十五日内遏制住洪灾几乎不可能。无论是冒着暴雨修筑新的堤坝,还是顶着汹涌的河流挖几条引水河渠,都不是两三个月能搞定的工事,短期之内根本看不到什么成效。
更何况当地大部分劳动力都已经沦为灾民,组织灾民进行河防工事更是麻烦,一个弄不好就容易激起民怨,惹祸上身,所以她们刚接手青淮赈灾事务时才会由衷感叹治水任务的艰难。
“是。但他并未揽功,反倒说是七皇子殿下提前给他准备了治水的计策,他只是依言行事。”沈流德也看了眼越颐宁的表情,说,“如今青淮的百姓都在称颂七皇子殿下的功绩,有人说是他福佑了青淮,还有人说要在河岸边为他立一块石碑......”
三位女官都默了默。治水是最难的任务,一旦做好,却也最能收揽民心。
邱月白微微蹙眉,“越大人,如今该怎么办?我们手头上的粮米所剩无几了,可城中每日领取赈灾粮的灾民反倒越来越多,我们也得赶紧想好对策才行。”
沈流德也神情凝重:“不止,前几日城中还有灾民突发急病而死,我和月白知道以后,已经第一时间命人火烧尸体安葬了,但洪灾期间本就容易滋生瘟疫,我们还得保持警惕,提前采取措施。”
“再者,涌入青淮的灾民渐多,城中护卫的人手不够,最近几日领取粥米的队伍都很凌乱,灾民时常爆发口角,如此下去,只怕有一日会有人在赈棚前大打出手,必须得去和董监军交涉,看能不能调配更多的兵卫到城南维持秩序。”
二人都看向了正中坐着的越颐宁。接连不断的问题,但解决的希望却难以看到。
青衫白袍的女官端坐着,单手执着茶碗碗盖,轻轻撇去浮叶,垂眸思索着,依旧不作声。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拿到更多的赈灾粮。”邱月白怕越颐宁压力太大,连忙开口说道,“其他的事务,我和流德都会替越大人分担,你不用太担心。”
越颐宁抬眼看向二人,一双明眸忽然弯起,她声音温柔道:“我当然放心你们。”
她一笑,两位女官都松了口气,邱月白更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声:“我和流德今日从城中穿梭而过,去看了市面上还在售卖粮米的商铺,想看看如今的米价,差点没吓死!”
“按理说六十文钱一斗的米,他们要卖一百三十文一斗!这挂出来的价格简直太离谱了,不就是趁着灾荒坐地起价,趁火打劫吗?”
沈流德:“是。青淮当地囤积居奇的富商不在少数,这些人手中的粮米定然不是一个小数目。若能从这群富商手中征收一些赈灾粮,估计就能撑到下个月月末了。”
邱月白叹息道:“谁不知道呢?但是他们既然是青淮本地的富商,肯定没少给诸如车子隆和董齐这些大官供奉金银,车子隆岂会不保他们?这米价如此猖狂,也有官府默许的原因。只怕我们求到车子隆面前,他也只会连番推脱,根本不会帮忙。”
多日以来,越颐宁一直关在屋门里思考对策。关于她们仍旧捉襟见肘的赈灾粮,她其实早有主意,只是这个解决之法太过于离经叛道,而且她也并非胜券在握。
越颐宁手指交缠,她皮肤匀净白皙,微微凸起的关节便泛着胭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