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官邸的银羿发现谢清玉的马车也不在棚子里,连同黄丘和小川的人也不知去向。他隐隐觉得不对劲,又去问过了院子里的侍卫,知道人没回来过以后,银羿几乎是确定谢清玉出事了。
可是,他想不明白。药铺所在的区域住的大多都是青淮城里有户籍的良民,大街上那么多巡逻的守卫,谢清玉身边还有暗卫,怎么会无声无息地被人抓走?
这怎么都说不通。
银羿站在原地许久,抬脚出了庭院,打算出去找人再问问,结果刚出门就看见一队侍从快步走过,行迹匆匆,神色惊惶。
银羿眉心一跳,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其中一人:“发生什么事了?”
侍从忙道:“官邸门口倒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说自己是谢大人的护卫,边说边吐血,吓死人了!”
银羿神色大变,“他人现在在哪?”
“已经叫人抬进来了,刚缓过来一口气,他就说谢大人和越大人今日出了城,被贼人抓走了,他是冒死逃出来的!现在两位大人都生死不明,不知下落了!”
银羿瞳孔一缩。
另一边,去各处通知的侍从也来到了越颐宁住的院子,正好遇到刚煎完药的符瑶。
符瑶的端着木托盘,盘中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还在蒸着白雾。
她形容呆木地听完前来汇报的人说的话,不知那人对她说了什么,她手一软,那碗汤药顺着倾斜的托盘滑落下来。
“啪嚓”一声,白瓷碗成了一地碎裂的残片,深褐色的药汁顺着雨汇入了泥水。
..........
山林间,倾泻而下的暴雨打在石壁上,竹叶翻飞。
蒋飞妍带着队伍爬到了山腰处,再往上走就是她们的老巢了,这里是上山的必经之路。蒋飞妍挥了挥手中的刀柄,下巴一扬,下属的几个黑衣女子心领神会,立即将越颐宁和谢清玉推进了一处山洞里。
蒋飞妍瞥了一眼二人的背影,“让他们先呆在这吧,等将军回来了再处置。”
“烦死了,这雨怎么没完没了的?”她啐了一口,扭了扭胳膊膀子,伸着懒腰走了几步,“累死我了,我先回去睡一觉,等明天我再过来。”
“小卓,小英,你们俩看着点,别让人死了。”
被她唤了名字的两个黑衣女子出列,“是。”
山洞内,青苔遍地,水声滴答。
谢清玉双手被缚,只能靠着石壁艰难地挪坐起身。他焦急地喊着不远处的越颐宁,“小姐!小姐你还好吗?”
越颐宁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嘴唇青白,无论他如何呼唤都毫无反应。
“该死......!”谢清玉低咒了一声,掐紧了自己的手心。他重重地喘着气,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勉强自己冷静下来。
他找到了石壁上的一块尖锐凸起,一点一点挪过去,将手腕上的麻绳顶上去。
被叫做小卓的黑衣女子一直在时不时地观察山洞里的情况,见谢清玉抵着墙磨手腕上的绳索,她小声喊了另一个黑衣女子小英,“里面那个男的在解他手上的绳索......”
小英没有回头看:“不用管他,反正到了要吃饭的时候也是要给他们松绑的。”
小卓欲言又止:“.......不是。我好像看到他的手在流血哎。”
谢清玉看不见手腕,又心急如焚,几次重重磨下去都不小心擦破了手腕。
被剌开的伤口不断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珠,尖石上全是淋漓的暗红色血迹,他也浑然不顾,把绳索磨断解开之后便跌撞着跑过去,跪在越颐宁身边。
他抖着手替她解开被捆住的手腕。麻绳质地粗粝,一路的粗暴拉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两圈肿起的红痕。
洞外瓢泼大雨,藤萝垂落,被雨水打得一晃一颤。
谢清玉把越颐宁抱进怀中,最先感觉到的不是雨水的冰凉,而是这具身体的滚烫。越颐宁浑身衣服都被浸湿了,纤细柔软的黑发一绺一绺地黏在额头上。
他握紧了她的手。明明手背皮肤凉的像冰块,手心的温度却高得吓人。他轻轻一碰她的额头便骤然撤开,炙热的余温依旧残留在他的掌心里,令他心惊。
越颐宁躺在他怀中,手臂软若无骨地垂下,气息微弱,平缓,显然是陷入了昏迷。
谢清玉只觉得心脏揪成了一团。
她果然是病了。
从原先的山道到这座深林,走了得有一个时辰。蒋飞妍一群人头顶竹笠,他和越颐宁则是一路淋雨。这么大的暴雨,别说看清楚路,额前没有遮蔽的话雨水打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越颐宁本就染了风寒,被大雨这么一浇,病情愈发严重,隐隐有了高热的症状,如今已是不省人事。
怀里的人前所未有的安静。忽略毫无血色的脸颊,好像是安详地睡着了。
她柔软得像一片柳絮,骨头纤细又没长几两肉,平日里穿着宽衫衣袍是从容飘逸,如今就成了消瘦的可怜,致命的暖热从他触碰到的每一寸皮肤里溢出,烘烤着他,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底下藏着火焰,要将她的生命燃尽。
手臂颤着,又收紧了一寸,被禁锢在他怀中的越颐宁浑然不觉头顶失了秩序的呼吸,只顾沉睡。
谢清玉不敢确定,但应该是感冒引起的高烧。
在这个朝代,高烧被称为“发热”或是“热病”,仍旧是较为凶险的病症,没有后世才出现的特效药和强针对性的药方,只能靠物理降温和寻常的风寒药硬扛过去。
而他们如今受制于人,自身难保,连寻常的药都没得用。再加上山洞里寒气湿冷,没有床,没有暖炉,连热水都没有,只会让越颐宁的情况雪上加霜。
谢清玉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他将越颐宁身上最为厚重且完全湿透了的外袍先解开,又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比起冷漠规矩的小英,小卓好奇心更重,一直在偷偷观察山洞里的动静,见此一幕更是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哎哎,小英。”她又小声呼唤自己的好朋友,“妍姐姐抓的这个男的是不是世家子啊?”
小英觉得她问了个白痴问题,开口就是教训:“你刚刚执行任务的时候是不是又走神了?没听到他跟妍姐自报家门吗?燕京谢氏,世袭爵位的高门大户,当然是世家子了。”
小卓咂舌:“还真是啊......哎,可贵公子不都是很稀罕脸面,宁死不折节的吗?怎么这个谢公子这么不知检点啊,这里又不是没有人,他居然就这么把衣服脱了.......”
小英听她这么说,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谢清玉已经把原先穿在身上的两层玄锦外袍脱了,山洞内的地上满是青苔泥渍和雨水,他视若无睹,直接铺了上去。
他只穿着一身雪白湿淋的中衣,正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越颐宁放在他铺好的衣服上。
这位谢公子是她平生见过最好看的人,容色皎然如明月,即使已经如此落魄,衣衫不整,仍不损分毫姿仪。
她很快又收回眼神,警告似的看了小卓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说?”
第100章 心痛
小卓不满地撅起嘴, 刚想说什么,就瞥见谢清玉朝她们走了过来。
她一下子转过身,一只手握紧了腰间的配刀, 满脸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小英也看了过来, 呵斥道:“回去待着!”
夜晚的山间很黑, 没有灯火, 唯有静谧的月光照亮他们。谢清玉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来, 月华缓缓覆上他周身,他只穿着雪白的中衣, 在月色下犹如谪仙。
他启唇道:“......能否请求两位姑娘一件事?”
“我们二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雨势不停,山中很是寒冷。我是男子, 尚且可以忍耐, 但里面那位大人是一个身体虚弱的女子, 她实在是不好受。”
“我们不会逃跑的, 只是想要借一身干净的衣服。”
谢清玉说这话时,姿态摆得很低。加之他声音婉转,眉眼传情真挚, 诚恳的意味十足。
年少无知又没怎么见过美人示弱的小卓顿时心软了:“好......”
“不行。”她还没说完,一旁的小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飞妍姐说了, 我们只负责看守你们, 没说让我们满足你们提出的要求。”
小卓一个激灵, 从美色的诱惑中挣扎出来,连忙跟着附和:“对!谁知道你会不会骗人,等我们走了你转头就跑!”
谢清玉又不说话了。流泻如水的月华将他笼罩,他无动于衷, 只是静默无声地立着。
正当小卓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谢清玉又慢慢开口:“你们可以把我绑起来。”
“把我绑起来,你们留一人看守我,另一个人去请示那位蒋姑娘,这样就行了吧?”
“蒋姑娘除了让你们看着我们,也说过要确保我们活着。”谢清玉的声音很是动听,语调却非常冷静,“里面那位大人染了风寒,现下正在发热,若是继续穿着湿衣服,在这个又冷又潮的山洞里待着,难保不会病情加重。”
“若是她死了,我也不会独活。”谢清玉看上去从容且平静,说出口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惊人,“用尽心机将我们引出城又活捉,说明你们没打算要我们的命,留着我们还有用处。既然都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你们也不想到时候只得到两具尸体吧?”
小卓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好像是被他那句“不会独活”给震撼到了,而小英则是完全转过脸来,几乎是审视着面前的谢清玉。
“你误会了。把你们安排在这,不是因为我们想磋磨你们,”小英盯着他看,探究的视线扫过他全身,似乎要透过他的皮囊看穿他的灵魂,“而是因为我们只是游居山间的土匪罢了,没有多么好的住处,就连我们将军也是住在这样的山洞中的。”
“不过你的提议,我可以接受,”小英用眼神示意小卓,“小卓,你过去,把他的手脚都绑上,我跑一趟。”
小卓连忙应了一声,走过去用麻绳重新捆住了谢清玉的双手,这次还将他的脚也捆上了。小英确认她绑好人之后,便戴上了斗笠出发往山上去了。
谢清玉也很配合,他一句话也没再说了,被再次缚住以后,他干脆靠坐在石壁旁,安静地闭目养神。
小卓抱着刀蹲在他旁边,心中好奇按捺不下,忍不住频频偷眼看他。
还以为谢清玉闭着眼,不会发现她的举动,却突然听见他开口淡淡说了句,“姑娘想问什么?”
小卓尴尬了:“啊......”被发现了。
“.......也没什么啦,我就是有点好奇,你和里面那位大人是什么关系。”小卓一问出口,顾忌就没那么多了,她挠了挠头,“我看你挺照顾那位大人的,你们长得也不像,应该不是兄妹姐弟吧。”
“难道说你们是夫妻?”
谢清玉仍旧是闭着眼,喉结上下滑动了一瞬。小卓眼尖地发现他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
“.......不是。”谢清玉按捺下因她一番话而激起的心绪,“我是她的属下。”
小卓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谢清玉沉默了片刻,睁开了眼,看向已经没在看他的小卓。
包括刚刚和二人的接触,短短两次交谈的功夫,他已经看出眼前这个叫小卓的女孩性情天真单纯,比起方才离开的那个姑娘,她的防备心要更弱。
“.......不知道那位姑娘多久才能回来?”谢清玉慢慢开口,“雨势太大,山路又不好走,怕是要等好一阵子了。”
小卓浑然不觉他话中的钩子,一脚踏入了陷阱:“放心吧,她对路况很熟悉,而且飞妍姐住的山洞离这不远,大概三刻钟就能回来了。”
谢清玉若有所思:“这样啊。不过你们所有人都住在山洞里吗?还是说,男女住的地方不同?”
小卓得意地昂起头:“这儿没有男人。我们将军只收留女孩,这整座山头都是我们的地盘。”
“哦,不过你是例外。我们本来也没打算抓你的,将军只吩咐抓‘越颐宁’,但是你中途冒出来了,妍姐姐就做主把你也带了回来,不知道将军到时候会怎么处置你。”
小卓话很密,一开了头就滔滔不绝说个没完,带着浓重的青淮口音,“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们将军是个好人,不会滥杀无辜的。”
是个好人,却养着一个山头的土匪,还肆无忌惮地抓走朝廷要员?
谢清玉应了一声,没再开口了。
另一边,小英爬上山,钻进了一处林木茂密的丛中,向前走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连起来的洞穴,空地上还有几个搭好的简易木头棚子,堆放着炊具和柴火。茫茫暴雨中,正在燃烧的火堆宛如昏黄明星。
她找到了蒋飞妍住的山洞,扒拉开茅草捆的门,探进去一个头,“飞妍姐。”
蒋飞妍已经换下了深红短装,穿着一身粗布衣衫,坐在土炕边,似乎是梳洗完了正打算入睡,见到小英来了,她还有点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