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飞妍一挑眉,“你怎么来了?那两个人呢?”
“我让小卓看着他们了。一个得了病在昏迷,一个捆着手脚。”小英恭谨地站在门边,“谢公子说,那个姓越的女官染了风寒,还患上了高热症。他们的山洞太冷太潮湿,继续让他们待在那里,我怕那个女官.......”
蒋飞妍闻言嗤笑了一声,“不就在山洞里睡两晚么,一个风寒,还能死人不成?”
“是。不过,谢公子很是坚持,因为他们的衣服被雨淋湿透了,他请求我们借一身女子的衣服给他。”小英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他是替那个女官要的,他说他不用。”
蒋飞妍不笑了。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小英,突然开口问道:“这个男的,我走之后,他都干了什么?”
小英斟酌着:“谢公子磨掉了手上的绳索,然后一直在照顾那个女官。谢公子好像很关心她,先是脱了自己的衣服垫着,好让那个女官能躺在地上睡觉,又是来找我们借干净衣服给她,自己反倒没怎么顾得上......”
说到中途,小英瞄了一眼蒋飞妍的神色,发现已经很难看了。
小英默了一默,“.......您之前说要保证他们活着,他说那个女官的情况很严重,我拿不准主意,这才来请示您。”
果然。她之前就隐隐察觉到,如今更是确凿无疑。
蒋飞妍对“深情”的男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
听完小英的汇报,蒋飞妍很久都没说话。小英腿快站麻了,才忽然听见她笑了一声:“有点意思。”
“可以啊,一身干净的衣服而已。”蒋飞妍说,“不过,不能白给他。”
黑麻麻的天罩着云,雨势小了些,山间的雾气也没那么浓重了,渐渐能看到对面青翠的山头。
小英领了命下山,快回到山洞时,远远瞧见了正在和谢清玉说话的小卓,眉头一皱。
“小卓!”
小卓听到熟悉的喊声,忙不迭看来,嗖地一下窜起。面对小英瞪来的眼神,她心觉不妙,连忙摆出一副笑脸:“小英你回来啦?”
小卓见她手里拿着一叠干净的衣衫,立马凑了上去,“我来我来!我这就拿过去.......”
谁知小英手一晃,小卓捞了个空,眼睛眨了眨,一脸懵懂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躲开。
小英看着地上的谢清玉,语气平静,意有所指:“飞妍姐同意了,但她说我们的物资不多,不能白给你用。”
谢清玉望着她,听完后又将目光转向小卓:“我明白了。能麻烦姑娘帮我解开绳子吗?”
小卓愣了愣,扭头先看了小英的脸色,得到默许之后才过去将他手脚上的麻绳解开。
被松开禁锢后,谢清玉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条金乌琉璃坠子,递给她们,“用这个和你们换,就不算白拿了吧?”
他垂着眼,幽静的目光看着两个女孩,“这是纯金质地的,你们进城去典当行当掉,应该能换不少银钱。”
小英回想起蒋飞妍吩咐她的话,照样子复述了一遍:“可以,不过你确定你想清楚了吗?”
“我们的物资只准备了一份,给了她,你就没有了。”小英补充道,“不只是衣服,是所有生活必需品。”
“没关系。”谢清玉毫无犹豫地回答了她。
“不过还得麻烦你们,帮她换一下贴身的衣物,”谢清玉轻声道,“如果你们怕我逃跑,就把我重新绑起来吧。给她换衣服的时候,我会背对着你们。”
小英接过吊坠,垂下眼帘看了半晌,才抬起,“不用了。”
“我信你不会逃跑。”
在这人眼里,山洞中躺着的那个女官,大概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吧。
只要她们控制住越颐宁,就不怕他偷偷逃走了。
换衣服的过程中,小卓负责抱着人,她摸了摸越颐宁露在外面的皮肤,也忍不住咂舌:“......还真是挺烫的,看起来确实有点严重。”
“真继续让他们呆在这儿?妍姐姐她怎么说的呀?”
小英眼也不抬,“飞妍姐说死不了人。先让他们待在这儿,真快死了再说。”
小卓不太明白,“可是将军不是说要捉活口吗?我看他们也不像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没必要这样折磨他们吧.....”
小英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小卓自知失言,乖乖地闭上了嘴。
小英继续给越颐宁扣紧衣襟,淡淡说道:“不管飞妍姐怎么想的,又是怎么做的,总之将军和江副师不在的时候,营里都得按她的话行事,这是规矩。”
俩人给越颐宁换好衣服后,又回到原先的岗位站好,小卓留意到谢清玉走了过去,重新跪在越颐宁跟前。
他在身上摸索了片刻,“刺啦”一声,撕下了一条里衣布条,他仔细将破布条叠成长条形,妥帖地盖在越颐宁的额头上。
又俯下身,白皙修长的手指将她鬓角的碎发一一拨开。
那么专注,又那么温柔,和刚刚平静冷郁的神情相比,判若两人。
谢清玉守了越颐宁一整晚。
期间,他不断给越颐宁更换额头上的布条,每次布条被体温烘热之后,再重新用雨水浸湿。
月隐云间,深夜笼罩山林,雨势将息。
快到卯时,一直昏迷的越颐宁转醒了片刻。
谢清玉一直在旁边看着她,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她眼睫的轻颤,立即睁大眼,他跪伏在她身边,“小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短暂苏醒的越颐宁,在五感恢复前,先一步感受到的是浑身骨头散架一般的疼痛。
说不上具体是哪里受了伤,更像是被人碾碎了全身的骨头,密密麻麻地硌着血肉。有人剖开了她的身体,往里面埋了一个巨大的火炉,浑身都烫,浑身都疼,她不住地抽着气,像是哭了一样。
越颐宁艰难睁开眼,眼神却没有焦距。连呼出来的气都是滚烫的,眉宇也痛苦地皱成一团。
“好痛......我好难受.......”
无论谢清玉如何喊她,越颐宁都只是喃喃着重复着这一句话,她似乎还深陷在高热之中,神智不清,只是凭借本能在发泄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楚。
谢清玉握着她的手,嘴唇抵着她的指尖,安抚似的吻着微微凸起的指节。他的眼睫颤个不停,每根手指都在抖,脑海里一片空白,“没事的,没事的.......”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是恨。他真恨自己不能代她受这些罪。
潮湿的雨夜陡然停滞了。
月华横越万山,银光如海;徐徐清风拂过,千林吹笙。
不知过了多久,越颐宁又沉沉睡去,眉头还是紧紧皱着。谢清玉凝望着她的脸庞,指腹抚过她的眉间,将那几道山峦抚平。
小卓靠着凹凸不平的石壁,有些打瞌睡了,头颅一点一点;另一边的小英还站得笔直,身姿如松。
小英余光一直留意着山洞中的动静,故而很快就注意到了朝她们走来的谢清玉。
她侧过身子看向他,声线平直,“什么事。”
谢清玉一时间没说话。小英敏锐地感觉他的气息有了变化,但她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站在月华下的男人动了。
他伸手从湿软的发间抽出一根玉簪,捏着它递了过来,熬了一夜未眠的声音有些低哑,“能请你们再帮忙找点柴火来吗?”
“我想在这里生个火堆,让她睡得暖和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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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写完……下章继续……这个山洞还得再待一章……
前几天整理大纲,感觉还有好多东西要写,而且好多铺垫和重要伏笔都在很后面才能揭开……(此时一个美味多汁的作者干瘪了)(安详去世.jpg)
第101章 低头
越颐宁失踪的第四日, 青淮城内风雨欲来。
邱月白和沈流德晚上回到府中才得知此事,瞬时间愣在了原地,被骇得说不出话来。
官邸里上下早就传遍了, 都知道是燕京来的两位大人被引出城外, 叫贼人捉了去, 如今双双下落不明。
被代了班的车夫吓得屁滚尿流, 跪在堂外战战兢兢地哭嚎着, 说不关他的事,他根本不认识那个替了他的车夫。
符瑶自从得到越颐宁失踪的消息之后, 如同被重锤敲碎了脊梁骨, 根本没心力去做别的事了,简直像个游魂。
此刻她蹲在屋子里, 年仅十五岁的女孩弄丢了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害怕又悔恨, 捂着脸哭得喘不上气:“都是我不好, 我不该离开小姐的,如果我在小姐身边,肯定就不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邱月白搂着她的肩膀, 自己心里也难受,轻声劝慰:“别哭了, 这怎么能怪你?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的, 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更不要自责。”
沈流德拧着眉开口:“月白, 你先写封信寄回燕京公主府,兹事体大,一定得尽早告知长公主殿下,让她有个准备。叫人快马加鞭, 力求速达。”
“我去找车子隆和董齐,让他们派遣部下帮忙出城寻人。”
邱月白连忙站起来:“好!”
叶弥恒和孙琼一直都不住官邸,他们住在远离城北的城东驿站附近,故而等到了夜晚,才从负责打听消息的侍卫处得知此事。
叶弥恒听完直接蹦起来了,“你说越颐宁她失踪了?!”
侍卫恭恭敬敬道:“是,就在今天傍晚,越大人和谢大人一齐被贼人劫走,如今城中官邸都乱成一锅粥了。”
侍卫来汇报此事时,心情还算愉快。虽然领导层的斗争和他这种小喽啰无关,但他很会看眼色,且消息灵通。
对他们四皇子一派来说,一个谢清玉,一个越颐宁,都是另外两个皇子手下的关键人物,也是核心层面的重要谋士,他们的存在就是对四皇子宏图霸业的阻碍。
如今一遭翻船,两个眼中钉肉中刺一起消失,还很有可能已经命丧黄泉,怎么看都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但,侍卫刚把这桩“喜事”说完,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温的骤降。
原本还算温暖的室内一时间冷气森森,两位领头的官员一个面如土色,一个凝眉垂目,怎么都不像是高兴的表情。
侍卫:“.......”为什么,难道他看错眼色了?这不是喜事吗?
叶弥恒捶了一拳桌案,差点没把小侍卫的心脏吓得跳出喉咙。
他第一次从这个身着宝蓝袍的男人眼里,看见可以称之为阴翳的神色。
他咬牙切齿,却又难掩焦灼之色,“该死!她不是经常说自己是聪明人吗?”
“那马车往城外走的第一时间她就该感觉到不对劲了啊!怎么会放任他驾车出城,还直接行到了山道上?”
孙琼皱紧了眉:“叶弥恒,你不是会算卦吗?你能算出越颐宁的去向吗?”
“……算卦不是万能的好不好?”叶弥恒深深吐出一口郁气,“换成别的人我都可以算出来她去了哪,唯独越颐宁,我算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她厉害。”叶弥恒垂下了头,沮丧不已,“我怎么就没她厉害呢!”
天师之间,永远只能单向占卜一方命格。
能力更弱的一方,无法通过卦算去占卜能力更强那一方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