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开始根本没有怀疑谢清玉,他甚至没有怀疑过他弄丢香囊一事是被人设计暗害了。谢清玉派来的人做得很隐蔽,叶弥恒真的以为是他不小心,才会倒霉地弄丢了越颐宁给他的香囊。
若说他是什么时候起了疑心,那还是在青淮赈灾的第一个月。
他去给谢清玉传讯,结果发现他腰间佩戴着香囊,和越颐宁送给他的那个香囊一模一样。
叶弥恒是个心里憋不住事的,他当时就问了谢清玉,谢清玉微微笑着答了他,说是越颐宁送他的,他已经随身带着很多时日了。
叶弥恒这才知道,越颐宁同时送了他和谢清玉二人一人一个香囊,且两个香囊的制式一模一样。
他郁闷得饭都吃不下了,耿耿于怀数日。
但他缓过劲来之后,再去想春猎那天的事,许多疑点便浮现了出来。
他和谢清玉并不算熟稔,当时会和谢清玉一起进入山林,全是因为谢清玉在围猎开场前就一直在与他攀谈,两个人最后才会一起进了林子;
他分明在出发前检查过马匹,他的坐骑是血统纯正身体矫健的良驹,现在想想,当时马匹突然发疯将他甩下来的举动更像是受到了攻击。
而且,他想起来了。
谢清玉还问过他,他的香囊是从何处得来的。
恐怕他那时候就已经是在试探他了。
有了怀疑,叶弥恒再从这个方向切入,利用卜卦之术收集了更多信息,总算是将当时香囊弄丢的真相弄明白了。
全都是谢清玉做的。
竟然真的是他。
算出结果的叶弥恒只觉得匪夷所思,他与谢清玉既没有交情也没有过节,他一开始感到茫然,但稍作联想,他便全然明白了——谢清玉这么做,都是因为越颐宁。
正如同他得知越颐宁也送了谢清玉那枚香囊时心情会跌入谷底一般,谢清玉在春猎猎场上瞧见他腰间的香囊,只怕理智的弦一下子就绷断了。
后面谢清玉来和他搭话,纵使面上平静,心中也早就妒火燎原了吧。
面白如玉的翩翩公子坐在窗边,被他戳穿真相,只是眉梢轻抬了一下,面色不动分毫。
他道:“叶大人说的话,我听不明白。”
叶弥恒见他还不认账,冷笑了一声:“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敢认!怎么,你是不敢承认吗?还是说,你身为世家公子,朝中大员,不愿承认自己干过这样见不得人的龌龊事?”
他故意说得刻薄尖酸,谢清玉却并未被激怒。
他笑了笑:“在下并非不愿意承认,而是确实听不懂叶大人所说的话。”
“当初你丢了香囊,我陪在你身边,所以我便有了嫌疑么?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不明白你突然拿这件事出来说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谢清玉缓缓道,“叶大人,赞美之言可脱口而出,但诋毁的话需三思后行,若要以此事向我发难,也请给出合理的证据和依凭。”
叶弥恒“呵”了一声道:“证据?证据就是我卜算出来的结果,白纸黑字分明清楚,你还想怎么狡辩?”
谢清玉抬眼看来,声音轻慢:“你的卜算,就一定可信吗?”
“既然神鬼之事都能用来充作对簿公堂的证据了,那也罢,我便也向天祖起誓,来证明我的清白。”谢清玉神色自若地发了毒誓,说这些话时,一把如珠玉清击的嗓音依旧动听温和,“若我说了假话,便叫我的生身父亲谢丞相大人,即使在地底下也不得安生,受尽磋磨,如何?”
叶弥恒没想到他竟敢用已死的至亲来起誓,脸色骤然一变。
他腮帮绷紧,却是一时没再开口了。
越颐宁解手完回到屋内,发现气氛比她离去前更诡异了,两个男人明明就隔着一把椅子,却完全没有眼神交流,一个看着窗外景色,一个低头阅览菜单。
明明外头日光灿灿,这屋里却弥漫着一种冷飕飕阴沉沉的寒气。
越颐宁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看来是真的快入冬了。
后面三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吃饭,越颐宁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还是老半天消不下去,也不知为何。
一顿好饭在风雨欲来中吃完,越颐宁吃到了好吃的菜,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三人各自都是乘自己的马车来的,也就在酒楼门口道了别。
越颐宁刚上了马车,身后的帘子又被掀开,一道身影“嗖”地钻了进来,灵活得如同一条泥鳅,她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叶弥恒,你想干什么?”越颐宁无奈了,“你不是自己有马车吗,跑来我这车上作甚?赶紧回你自己的马车去。”
坐在马车另一侧的青年着一身宝蓝衣袍,浓眉星目,脸色不怎么好看。
叶弥恒突然开口:“越颐宁,我有话要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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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玉披的人皮在这几章就会掉啦[彩虹屁]
第115章 闲话
符瑶也上了车, 看到叶弥恒顿时柳眉倒竖,就要开口驱逐,还是越颐宁将她拦了下来, “没事瑶瑶, 你去前边坐着, 我们谈点事。”
把符瑶哄走, 越颐宁看向他:“说吧, 什么事?”
叶弥恒开口就是一股浓浓的哀怨味:“我刚刚在饭桌上就看出来了,你和谢清玉背地里是不是多有来往?他还一副和你很熟的样子, 你到底是为什么会和这种人玩到一块?”
叶弥恒越说越气, 他按捺不住了,怒气冲冲道:“你知道他的真面目吗?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那个姓谢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玩弄权术, 两面三刀, 他就是个阴险的小人!”
越颐宁:“.......”
她还以为是什么事, 原来是这事。
虽然叶弥恒表现得很愤怒,但越颐宁还是忍不住替谢清玉辩解了一句:“我想你是误会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叶弥恒咬牙切齿地说:“越颐宁, 你才是识人不清!你觉得他好,是因为他总在你面前装蒜!他在我面前极尽刻薄, 在你跟前就卖乖扮软!你那么聪明, 我就不信你一点也没察觉, 还是说你就喜欢他这样的?”
被说中了的越颐宁有点心虚, 扯开了话题:“你们可能有些恩怨,但我觉得你们都不是坏人,别生气了。”
叶弥恒冷笑一声:“恩怨?那确实是有恩怨了!你知不知道,你送我的香囊之所以会弄丢, 都是他在背后捣鬼?”
越颐宁愣了愣:“什么意思?”
叶弥恒看着她,胸膛起伏,看上去是气狠了。
他一字一句道:“春猎时,他安排了人故意射中我的马,害我被马匹甩下来,你送我的香囊也是在那个时候被人趁乱摘走的!”
“你是说谢清玉他寻人暗害你?”越颐宁面露愕然,下意识地反驳道,“怎么可能?他何必这么做——”
霎时间,她顿了一下,没把话说完。
她又想起了那个吻。
叶弥恒瞧着沉默的越颐宁,仔仔细细端详她,最后眼里那点似有若无的光芒也灭了。
他喘出一口气,自嘲一笑:“看来你早就知道他喜欢你了啊?”
“那你还放任他接近你,你是什么意思?”叶弥恒绷紧了下颌,目光盯着她,“你打算接受他,还是说你也对他有好感?”
越颐宁抿了抿唇,“我.......”
她到最后也没说出理由。叶弥恒气得一甩车帘,跳下马车走了。
符瑶掀开帘子看进来:“小姐?你们谈了些什么呀,他怎么气成这样?”
“……”越颐宁沉默片刻,笑了笑,“也没什么。”
“走吧,瑶瑶,我们也该回去了。”
又过了几日,一行人终于回到京城。
一别数月,公主府里的繁花碧林早已化作璀璨金海,深秋将万物都罩上艳澄澄的光彩。
长途跋涉的疲惫在休整一日后得以缓解,越颐宁马不停蹄地开始处理公务,一群女官被召集在公主府的群英殿中议事。
越颐宁将青淮赈灾一行所遇之事悉数说给了长公主,魏宜华听完后也肃了神色:“我知道了,人证物证都齐全吗?”
沈流德点点头:“我们在青淮搜集的证据都已经移交给大理寺了,何婵等人也可作为人证,若是顺利,年末就能结案。就是不知车子隆在吏部有没有走动,若是他还有什么其他的人脉......”
“有什么人脉,我一并料理了。”魏宜华淡淡说道,“传命下去,一定要严办清查,此事绝无回旋余地。”
“是。”
周从仪思忖:“虽说越大人是好意,但京中武职考核比文职更为苛刻,这群女子是被逼无奈落草为寇,不一定都身负武功吧?若是不能留在京中做官,那这么多人的去向安排就成了问题.......”
邱月白颔首:“从仪说的是,不过我听她们的头目,也就是那个叫何婵的女子说过,所有上山追随她的女子都会和她一起习武练功,只要愿意学,她会倾囊相授,无一例外。”
周从仪叹气:“那也很难说,可能练是练了,但也不一定有多厉害,能不能通过考核更是两说。不过我相信这位何将军是肯定能通过武职考核的。”
魏宜华看向越颐宁:“颐宁,你怎么看?”
越颐宁点点头:“周大人说的我都赞同,这也是我想向殿下请求的事。”
魏宜华怔了怔:“向我请求?”
“是。”越颐宁说,“我想请求殿下,将那些不能通过考核做官的女子收编入殿下的绣朱卫。”
“能追随何婵离开青淮的女子皆心性坚韧,不怕吃苦。她们只是少了一个机会,一个好好生活的机会,一个能接纳她们的去处,我希望殿下能帮帮她们。”
越颐宁话音刚落,其余在座女官也都看向了长公主。
魏宜华沉吟半晌,轻声道:“好,我明白了。”
“我答应你。”
眼前人听见她应了,一双黑眸眯起来,眼底散出来的光晕直晃人眼,笑得如同稚子。
魏宜华瞧她笑,心尖发慌。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雀跃,却佯装嗔怒,向越颐宁发难:“有这么高兴吗?难道你开口前觉得我不会答应你?”
越颐宁老实道:“怎么会,殿下仁善德宜,我最是了解。”
“我高兴并非是因为殿下答应了我的请求,而是在高兴我当初选择了追随殿下,成为殿下的谋士之后,我每一日都更庆幸我的选择,我是为此而高兴呢。”
魏宜华听得耳根发红发烫:“越颐宁,你又在油嘴滑舌了是不是?”
越颐宁抿唇轻笑:“殿下恕罪,我绝无此意。”
“还有一事,我也想请求殿下。”越颐宁说,“何婵营中有一个比较特殊的人,叫江持音,她不会武功,并非青淮本地人,而是祖籍肃阳。我与她有过多番交谈往来,确定她医术非凡,是个难得的人才。”
“我希望殿下能出面亲自招揽她,让她留在公主府里,做一名女官。”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会答应。”魏宜华没犹豫太久,“但你专门为她向我开口,说明她并非只是医术超群吧?”
“殿下敏锐。”越颐宁笑道,“其实我在和她交涉的过程中,了解到她一直在研究某种特殊的粉末。”
“她是游医,除却救人的医术,她也会用毒,还懂炼丹之法,经常自研偏方。她本人不信丹药,但架不住时常有权贵上门求丹,她生活窘迫时也曾应下过几回。”
“炼丹所用的材料多为硫磺、雄黄和硝石。有一次,她的炼丹炉意外爆炸,她也就此发现,这些炼丹的原料按某种比例配出来的粉末,能够被火引燃,进而发生威力巨大的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