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出大厅,猫在旅店屋檐上的两个谢氏的侍卫眼尖看到了他俩的背影,脸色一变,立马爬进护栏窗台,也不知神色匆匆地去找了谁。
越颐宁自然没注意到,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他们去找谁了。
她和叶弥恒才坐进西津酒楼的包厢之中,菜单还没翻两页,门板便脆响了三声。
席间二人一前一后抬目望去,门扉缓开,一个模样周正的侍女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清声道:“打扰两位大人了。”
“有位姓谢的大人命奴婢传话,说是在楼下认出了越大人的车马,叫我来问问是不是越大人在里边用饭。若是方便的话,他也想和两位大人凑一桌,热闹热闹。”
越颐宁心下一咯噔,翻着菜单的手陡然一滞。还没来得及应话,叶弥恒先干脆利落地开口了:“不方便,让他自个儿吃去吧。”
侍女也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呆了一呆,以为是自己哪里唐突了贵客,慌忙应下便想走,越颐宁连忙叫住了她:“等等!”
“......相逢即是缘,既然他也刚好出来吃饭,便一起吧。”越颐宁说,“劳烦你,就说我答应了,带他上来吧。”
侍女忙应了声“是”,匆匆退下。越颐宁接受到叶弥恒投来的不满的目光,依旧稳坐主位,淡定喝茶,顶着他要将人看穿窿的怒火便开始继续翻看菜单了。
“干嘛答应他?”叶弥恒忿忿道,“就让他自己吃不就好了?”
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其实他还想骂一句这家伙真是阴魂不散,脸大如盆,天天就知道缠着越颐宁。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前两天他就发现,谢清玉总是会出现在越颐宁周围,明明是下楼吃个饭的功夫,他总像是跟她心有灵犀一般,和她前后脚到大厅,然后理所应当地和越颐宁寒暄,暄着暄着就坐到一桌去了,几乎每顿饭都是这样。
因为他们前两次落脚的都是小城,一行人都住在城内同一个大驿店里,叶弥恒甚至有几次会在外围的走廊上碰见谢清玉跟越颐宁谈话。
玄衣锦袍的世家公子,平时面容清冷疏离,几乎不近人情,一遇到越颐宁,便是寒玉乍破,柔情万种。
谢清玉垂眸看她时,莫说目光了,连眉梢眼角都是一片春风。
真是......让叶弥恒觉得十分碍眼。
“我出来时分明见他的车马都还停在驿店里呢,我们才出门吃东西,他便也来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叶弥恒唾了一口,暗戳戳地揭穿谢清玉的小心思,“怕不是偷偷跟来的吧。”
叶弥恒这种缺根筋的都能想明白,越颐宁自然不用多说,她心思透亮清楚着呢。
只是面对叶弥恒,她还是得装一装,便随口扯了个冠冕堂皇的虚伪理由:“人家都见着我的车马上门来问了,你用一句不方便就给打发走,相当于是打着人家的脸跟他说你不待见他了。谢清玉好歹是朝中二品大员,我可不想得罪他。”
其实不然。
她只是想答应他罢了。
自从回到青淮之后,她忙于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有段时日都是白天脚不沾地,晚上倒头就睡这样过来的。
可事情再怎么多,也总有忙完的时候,后来事务一少,她缓下来慢下来了,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夜的吻。
她当时刚躺上床没多久,谢清玉就洗漱完回来了,她已经酝酿了点睡意,就没有再睁眼,准备就这样睡过去。
意识半昏半沉之际,她感觉到谢清玉在她榻边坐下,露在外面的一小块肩头被他用棉被细细盖好,捂暖。
她迷迷怔怔,快要入睡,那片冰凉的唇瓣便贴了上来。
她第一次被人亲吻,好半天了才反应过来。
谢清玉走后,她睁开眼,望着山洞顶上的青苔发呆。
越颐宁早就知道,谢清玉大抵是喜欢着她的,只是她确实没想到,平日克己复礼的人会在夜里偷偷亲她。不过,她倒并不是因为他亲了她,才如此震惊,难以回过神来。
他吻她时,他们二人离得极近,谢清玉的呼吸都扑洒在她的眼睫上,水汽痒痒地挠着她。
他的气息很是不稳,几乎是支离破碎。如果不是因为他很安静,完全没有发出声音,她大概会以为他在哭。
要么是悲伤痛苦,要么是紧张惊惧,才会连呼吸都克制不住,混乱到那种程度。
越颐宁出神地想。
她已经确定,谢清玉对她抱有非同一般的感情,只是,她隐隐约约觉得,那不只是平凡的爱慕之心。
即使她只是窥见了一道模糊难辨的侧影,但她已然能从那泄露在外的一角,描摹出它原本的庞大和沉重。
方才越颐宁叫住那名侍女时,并未思考太多,她只是觉得,若她拒绝了他,他兴许不会表露出来,但心里一定难过失落得要命。
还是算了。她想。只是一起吃一顿饭而已。
虽然她无法回应他,但是她也同样不想伤他的心。
走廊外传来了渐渐趋近的脚步声,门扉再度敲响,紧接着,两扇海棠纹长木门被人拉开。
来人缓步而入,身形颀长,流墨广袖长袍随步伐而浮动轻摆,如同云雾和烟气缭绕周身。玉冠皎皎,清骨嶙峋。
他抬眸看来,波光摇晃的一眼,人间风月便悉数化为了尘土。
越颐宁和他对上目光,即使已然做好心理准备,心头依旧微微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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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宁宁心一紧其实是看呆了,阿玉玉的伺意打扮勾引初见成效[让我康康]
今天写少了,明天再写一章![猫爪]
第114章 揭穿
谢清玉朝她笑了, 眉眼柔和,“叨扰越大人了。”
越颐宁放下菜单,“无妨, 你快坐吧。”
厢房里, 屏风绣着春桃白梅, 正中央摆了一张圆桌, 越颐宁就坐在主位, 正对着厢房门,叶弥恒则是坐在她右手边。
谢清玉应了声, 绕过屏风, 施施然坐到了越颐宁的左手侧。
越颐宁挥了挥手,让侍女也给谢清玉递上一份菜单, 随口问道:“谢大人今日怎会突然出门来了?”
谢清玉迎着她看似无意又略带探究的目光, 嘴角噙着笑意, 从容不迫道:“在青淮当地吃的菜总不合胃口, 难得今日事毕,便打算出门吃顿便饭,转换心情。”
越颐宁问这话确实是存了试探之心, 但听到这个回答,也不由一怔。
.......居然和她一样啊。
她还想说点什么, 可右手边的叶弥恒突然倾向了她:“你要不要喝汤?”
“这酒楼里的菜品名字起得都挺好听的, 这道‘雪霞羹’咱也试试?”
他声音宏亮, 顿时将越颐宁的注意力引走了, 她身体也微微靠过去一点:“是汤品吗?可以呀,你想吃的话就点一份。”
叶弥恒勾起唇角,“那好。”
“对了,这里的柿饼看上去也不错, 你看看。”
越颐宁摆了摆手,笑得牵强,“柿饼就算了,我不爱吃这个。”
“哎?那好吧,听你的。”
谢清玉佁然不动,入座这么久他都只顾着看越颐宁,直到此时才略略朝叶弥恒投去一眼。
只一眼,漫不经心,纤长浓密的眼睫又垂下。
叶弥恒又指着菜单上的一个名字问侍女,“这‘玉版供松茸’听上去不错,是怎么个做法?”
“回大人的话,是取的初雪后韦羌山新采的鲜松茸,佐以钱塘春笋最嫩的‘玉版’笋心。松茸以银刀薄切,玉版笋则分作两制,一用素油轻煿至边缘微金,取其焦香;一入清鸡汤滚熟,保其莹白如玉。二者同松茸片共入素白高汤,汤底乃老鸡、火腿并瑶柱吊足三个时辰。”
“那来一道。”叶弥恒边侧头吩咐一旁的侍女,边转头看他们,“你们应该都能吃笋和松茸吧?”
越颐宁张了张口,本想说“他不能吃松茸”,但又默默闭上了嘴。
还是让谢清玉自己说吧,她说出来就太奇怪了。毕竟她跟谢清玉在外人眼里只是一般的同僚关系,对同僚的饮食习惯一清二楚,实在是引人生疑。
越颐宁垂眸,正想翻一页看看其他菜品,耳畔却传来那人清越温和的应答声:“可以。”
越颐宁愣了愣,看向谢清玉。
那一瞬间,因为太疑惑,她的嘴皮子快过了大脑,含在唇边的话脱口而出:“你不是不能吃松茸吗?”
这话才说出口,越颐宁便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叶弥恒皱了皱眉,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不能吃松茸?”
越颐宁:“.......”
这下麻烦了。她总不能说她是买通了曾经在谢府照顾谢清玉的老仆吧?莫说饮食习惯,她连谢清玉穿几码的衣衫,身上何处有胎记,几岁还在尿床都清楚得很。
她张口结舌,正想给自己的说漏嘴找个合适的理由,身边的谢清玉便轻声接过话头,替她回道:“我确实不能吃松茸。但我听闻笋烧松茸是西津名菜,虽然我只能望之却步,但两位大人可以替我尝尝,这道菜端上来,我不动筷便是了,不要因为我而害得你们无法品尝一道难得的佳肴。”
越颐宁愣了愣,抬眸看他,谢清玉正温柔地望着她:“越大人会知道这件事,也是因为我们私下曾吃过几顿饭。有一次,我险些误食松茸,侍仆心急,当着越大人的面道出了我有这么一项忌口。”
他声音缱绻低沉:“多谢越大人,这么久了,还记挂着在下的事。”
越颐宁顿住了,低下头摸了摸鼻子:“.......也没什么。”
虽然谢清玉应对得当,还好心地替她圆了谎,但他这话说得......听上去可真是暧昧。
.......不,也有可能是她想多了?他兴许只是无心之言。
越颐宁不禁想,都是因为她知道了他喜欢她,以至于她现在看待他时都总会偏到那档子事上去,这可真不好。
叶弥恒死死盯着谢清玉,半晌没说话,开口时语气不太爽快:“谢大人真是见多识广,从来居住在京城的世家公子,连这西津南地的美食都数如家珍,厉害!”
越颐宁当然能听出叶弥恒这是在阴阳怪气,但她还是朝他投去了惊诧的眼神——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阴阳人了?瞧这遣词造句,竟不复往日文盲之象!
谢清玉被叶弥恒暗暗刺了一句也没什么反应,一副岿然不动的温和姿态,见越颐宁转头看向叶弥恒,眼底神色反倒悄然暗了下去。
但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道了句,“叶大人谬赞了。”
总算磕磕绊绊点齐了菜肴,越颐宁突然有了三急,起身去解手,符瑶也跟了过去。
厢房门一关,气温骤降,从深秋直直地坠入寒冬腊月。
叶弥恒也不再装模作样,他将手上的菜单往桌子上一扔,双手揣在胸前看着谢清玉,眼神沉浮,晦暗不明。
他动作幅度很大,并没有收着,显然是想让谢清玉注意到他的动静。谢清玉明明听见了,却并未理会他,甚至连那双眼睫都未抬起,雪白长指搭着茶碗碗盖,端起饮了一口铁观音。
叶弥恒暗暗咬牙,他原本没打算这个时候就发作的,但他实在是气不过。
他忽然扬声道:“谢大人。”
这下,不只是谢清玉,连站在谢清玉身后的银羿都微微抬眸,看向叶弥恒。
叶弥恒紧紧地盯着他的脸,说这话时一字一顿:“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当初越颐宁送了我一个香囊,我带去参加春猎,结果在林子里弄丢了。”叶弥恒没有错过谢清玉脸上闪过的任何一丝表情,“是因为你。你找了人暗害我,你是故意的。”
叶弥恒在谋略上拙笨如稚童,但他并非真是个蠢货。
他好歹也是一位天师,天赋也高,虽比不过越颐宁,但同为尊者之徒的他在这一辈的年轻天师里都算是佼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