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你说得对,这样更稳妥些。”
魏宜华看着她,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我怕你误会了我,其实我着急这么做,是想——”
“殿下放心,我都清楚的。”越颐宁温声道,“殿下是为了三皇子的安危着想。”
“殿下善良,不愿长久地让三皇子为你做盾牌,才会想着尽快让他从人前退下来,不再受人攻讦暗害。”
魏宜华愣了愣,没想到她的想法她竟然全都了解,心头一热。
三皇子魏业这些日子以来遭遇过数次毒杀刺杀,每次都是惊险躲过。
前不久的一次宴会,明明案上呈的食物酒水都验过毒了,可他回来之后还是生了病,上吐下泻又卧床了三日才好,生生将他折磨得三魂七魄已去了三分之一。
魏宜华去探望他,他还连连摆手说没事,但魏宜华岂看不出他的变化?长期担惊受怕,又总是不小心沾染毒物,之前都健康无虞的人,这半年来小病小灾不断,磋磨多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颓靡了下来。
为了她,魏业牺牲良多,魏宜华心中的亏欠感也与日俱增。
越颐宁知道魏宜华是面冷心热,若是长公主的脸上都有了清晰可见的愧疚,那心里指不定已经怎么责备自己了。
越颐宁轻声道:“现在府里已经有了江大夫,她对毒药很有研究,殿下只要发话,让她给三皇子殿下配一些可解百毒的药粉,每日服用,兴许就可以防患于未然。”
“明白了。你知道就太好了,我就怕我们之间存了误解。”魏宜华亲昵地伸出手来拉她的袖子,慢慢循着她的指缝钻进去,与她十指相扣。
“今晚你没有其他人要见吧?别一个人吃了,到我殿里来一起用膳吧,我叫她们做你爱吃的菜。”
越颐宁被她这缠人劲磨得不行了,抿唇一笑,“但凭殿下安排。”
……
九重宫门锁天机,蟠柱玄龙睨尘寰。
两仪殿外,三名官员肃立等候,殿宇高耸的阴影将他们笼罩其中。
站在最前的是侍御史黄朗,身形微胖,此刻正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眼神焦灼地频频望向那紧闭的沉重殿门,脚尖无意识地在地面金砖上轻点,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
他身旁是尚书省员外郎李须,绯袍裹着瘦削身形,颧骨略高,双眼精光四射,不停地舔着有些干裂的嘴唇,双手交叠相握,指节微微发白;
落在最后的人面带几分愁苦之色,正是六品通事舍人赵平。
今日是黄朗和李须二人同行,而他赵平是被硬拉来的,黄朗一句“此事关乎社稷,赵舍人素来忠直,正好做个见证”,便不由分说将他裹挟至此。
赵平心中叫苦不迭。
他一介寒门,六品小官,除了清名什么也没有,根本无意掺和京中的夺嫡风云,若非黄朗三番五次用职权利诱威逼,他根本不会答应来这里。
只祈祷今日一行能尽快结束,他好赶回家吃饭。
“吱呀”。
一声低沉声响,沉重的殿门终于推开一道缝隙。
内侍监罗洪那标志性的、毫无表情的瓷白面孔出现在门内,袍服深紫,衬得他如同殿宇延伸出的冰冷影子。
“黄御史、李员外、赵舍人。”他声调轻慢,一个个喊过去时,眼珠子也跟着挪。
“陛下宣见,请随我来吧。”
罗洪说完便转身引路,并没有要等他们应和的意思。
三人连忙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跟着那深紫色的背影踏入殿内。龙涎香与墨香混合的肃穆气息扑面而来,殿内灯火通明,却叫人觉得比外头更幽深昏暗。
拐过灿灿金屏,皇帝魏天宣的身影显露出来。
他斜倚在御案旁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上,已是知天命之年,鬓角染了霜华。他身着明黄常服,未戴冠冕,左手随意搭在榻沿,右手则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棋子,指腹在光滑的玉面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面前的棋盘上,漫不经心。
棋盘半合,殿内再无人影。
他在和自己对弈。
御案上奏章堆积如山,一盏琉璃宫灯在他侧后方静静燃烧。
罗洪无声行至御榻旁,微躬:“陛下,黄御史、李员外与赵舍人前来觐见。”
皇帝眼帘微抬,压着的半寸眉头未动,不怒自威。
他缓缓扫过阶下三人,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让黄朗和李须心头一凛。
他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中那份急切和兴奋被强行压下,换上了忠诚和恭敬。
赵平则感觉那目光像冰冷的针,刺得他头皮发麻,头垂得更低了。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三人齐声跪拜。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何事启奏?”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黄朗与李须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谨慎。他们默默达成一致,同时用胳膊肘轻顶了一下中间的赵平。
赵平身体一僵。
不是吧,他来说?
赵平见两个人都用眼神催促他,知道这是让他先开口的意思了。他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迟疑:“启…启禀陛下…臣等…臣等今日觐见,实为…实为长公主殿下之事…忧心忡忡…”
他越说声音越小,几乎要淹没在空旷大殿的寂静里。
皇帝摩挲棋子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终于聚焦在赵平身上,平静无波的眼神带上了一丝审视。
黄朗见状,心中暗骂赵平废物,立刻上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语调激昂迫切:“赵舍人所言极是!臣黄朗,与李员外、赵舍人,近日察知一事,事关重大,关乎国体,关乎社稷安危,臣等不敢不报!”
李须也紧跟着上前,接口道:“前些时日,朝廷招安青淮群匪,招安之举,本是陛下出于仁德之心颁下的善政,是陛下的恩典。然而臣等发现,长公主殿下竟公然违背陛下所立的规制!”
皇帝的眼神依旧平静,搭在榻沿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一下,示意他们继续。
这个细微的动作给了黄朗和李须极大的鼓舞。
黄朗语速更快,唾沫星子几乎要飞溅出来:“招安匪类,尤其是女子,按朝廷旧例,需经兵部严格考校其武艺、心性,合格者方可酌情录用为府兵、衙役或充入军中。然而长公主殿下却将那些未能通过兵部考校、本应遣散或另行安置的女匪逾制收纳,人数不下百人。”
他着重咬了几个字,刻意强调了“百人”这个数字。
李须立刻补充:“陛下明鉴,此举绝非寻常!长公主殿下以‘护卫’之名,将这些人悉数编入其公主府的兵卫队之中,着统一甲胄,配发制式兵刃,日夜操练,俨然一支只听命于长公主殿下的私军!此举实乃豢养私兵,囤积甲士,逾越祖制,其心叵测!”
“今日我等前来奏报,所呈之事皆有人证物证,绝非无凭无据地污蔑长公主,请陛下圣裁!”
“微臣等人一片赤诚,只为陛下江山永固,长公主殿下身份贵重,更应谨守本分,为天下表率!逾制蓄兵,实乃逆反不驯,臣等今日所奏,句句属实,恳请陛下明察!”
在另外二人慷慨激昂、唾沫横飞地陈述时,赵平却连头也不敢抬。
整个奏对过程,皇帝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他依旧斜倚在榻上,把玩着棋子,目光平静地落在黄朗与李须身上,看着他们声情并茂的表演,听着他们尖锐的指控。
直到两人说完,重重叩首,殿内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喘息声和赵平几乎窒息的沉默。
始终没有表态的皇帝,紧锁的眉头松动一瞬。
“此事,是谁先发觉的?”
皇帝的目光遥遥落在了赵平身上,“你吗?”
赵平愣了愣,为皇帝的威压所震慑,一时间张口结舌。黄朗反应最快,他抢在赵平和李须之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启禀陛下!此事……此事最初乃是微臣,于市井之间偶然听闻了些许风声!”
李须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接口抢功:“正是,臣与黄御史深感此事非同小可,于是不辞辛劳,日夜查访,多方印证,深入虎穴,才查清了来龙去脉,所有证据链条,皆是臣等二人亲手查实!”
“没错,赵舍人是听我等吩咐,协助整理誊抄了些许文书,并无其他涉足。”
黄朗和李须的脸上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忠勇”,以及意图撇清赵平,好占功劳的急切。
他们争先恐后、互相“谦让”又拼命揽功、同时不约而同地将赵平排挤出去,却没注意到,皇帝捏着棋子的手指已经微微泛白。
内侍监罗洪侍立一旁,身形纤薄,低眉垂目,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牙雕。然而此时此刻,他交叠在腹前的双手,拇指极其轻微地捻动了一下袖口的暗纹。
这是他侍奉御前数十载,感知到山雨欲来时最细微的本能反应。
陛下,已怒至极致。
黄朗和李须二人还在为自己的“功劳”和“忠心”沾沾自喜,等待着皇帝的嘉奖。
终于,皇帝再次开口了,声音沉冷:
“侍御史黄朗,身为朝廷言官,不思持身以正,明察秋毫,反而捕风捉影,构陷皇女,失察妄奏。着削去侍御史职,黜为崖州司户参军。”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黄朗耳中,他神容惊恐,血色顿失。
削职!黜落!崖州!
从五品的侍御史,瞬间跌落尘埃,成为远在天涯海角的从九品小吏!
巨大的落差和前途尽毁的绝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软倒在地。
三人这才看清皇帝的神色。
眉深蓄怒,眼裂如刀。
皇帝的目光转向已经吓得跪在地上,面无人色两股战战的李须。
“尚书省员外郎李须。朋比为奸,罗织罪状,本职为稽核,却失据无方,危言耸听,着削去员外郎职,左迁儋州录事参军。”
李须眼前一黑,两耳轰鸣。
尚书省员外郎的体面与前途,瞬间化为泡影,取而代之的是流放般的贬谪。
皇帝似乎已经乏了,面上隐隐显露的怒色也褪去。他垂下眼帘,不再看地上跪伏颤颤、魂飞魄散的三人。
皇帝淡声道:“至于通事舍人赵平,职在传宣,未涉机枢,盲从附议,怠惰失察。着罚俸一年,留职观效。”
“臣……臣赵平……叩谢……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万岁!”赵平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谢恩之词,每一次叩首都带着死里逃生的惊颤。
瘫软在地的黄朗和李须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在两名不知何时出现的低阶内侍的搀扶下站起,被带离了大殿。
赵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的了。
他精神恍惚,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座金銮殿,密密麻麻的朱檐斗拱排布如兵阵,指向出宫的石阶。
身前领着他的人正是罗洪,察觉到他步伐停顿,也站定不动,回头看来。
赵平身体一晃,连忙扶住冰冷的朱漆廊柱,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御前大珰,脸上惊魂未定,嘴唇哆嗦着:“真的……真的没事了?罗总管,陛下他……陛下日后会不会……”
罗洪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赵平耳中,带着一种奇特又令人心安的笃定:“赵舍人,陛下明察是非,另外两人是削职下放,您是留职罚俸,已是陛下额外开释。日后谨守本分,自然不会有事了。”
赵平得了保证,终于安定下来。
出宫的路上,赵平回想起方才皇帝沉凝冷冽、隐含怒火的神色,心有余悸的同时,也顿生怪异之感。
他有预感到这两个人不会成功,但是没有想到皇帝会发那么大的火气,直接当堂宣布削官,黄朗和李须带来的证据,皇帝是看都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