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弥恒昨日发了一封请帖来,说是要和她约了时间见上一面。
叶弥恒之前还在和她置气, 但她前些日子和谢清玉吵完架之后, 给他去了一封信, 主动询问了他一些四皇子府上的事宜, 叶弥恒立即消了气, 不仅全都答应了下来,还一连给她回了好几封。
“多亏你来提醒了我, 我今日总算查完了我身边的人, 果真发现一个底细可疑的侍从,四皇子的人对他用过刑了, 他也全都交代了, 如你所料, 他确实是七皇子的人。”
越颐宁:“原来如此。”
叶弥恒坐在她面前, 眉眼生动,含着点怨怼和怒火,须臾间又化作浅浅不忿:“还不止!这几日我又顺藤摸瓜查到了许多之前的事。”
“你记不记得, 我有一次本来想来找你,但是却误食了泻药, 结果一连几天卧床不起的事?那也都是谢清玉安排手底下的人做的!后来我也没查出来我拉肚子的原因, 还以为是我自己身体不好生了病, 又连喝了好久的中药!”
叶弥恒说起之前的事儿就来劲, 又委屈又气,连声怒骂:“后来我又被下了好几次毒,每次都挑我要出门办事或者见人的时候下,搞得我就这样耽搁了好多场重要的宴席和会面, 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明明我和他无冤无仇,他却这样害我!还什么温良持正的忠臣呢,我呸!为了权势争斗不惜用下作手段陷害于人!他就是个伪君子,简直卑鄙无耻!”
听着叶弥恒用污言秽语辱骂谢清玉,越颐宁也端着茶杯不动,如同静止了一般。
她许久没说话,后来才像是反应过来了一样笑了笑,但也只嘴角动了,脸上却没有笑意。
虽然她早就有所猜测,但真的从叶弥恒那里得到了确切的答案,还是觉得心中冰凉。
也许是知道自己的情绪太外泄了,她垂下眼睫作为掩饰,敷衍了一句:“是么。”
越颐宁虽然没有抬头,却敏锐地感觉到叶弥恒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
他眉眼舒展,唇角微勾,偷偷瞥着她的神色,轻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为了他和我争辩呢。”
越颐宁抬头看他:“铁板钉钉的事实,我能和你争辩什么?”
叶弥恒继续哼哼:“争辩什么,还不就是上次聊到他时你说的那些话?什么‘他不是这样的人’啊,‘你们之间可能有误会’啊,反正绕来绕去都是这类说辞,就是你不相信我的意思呗。”
越颐宁瞧着他又翻白眼又嘟囔地抱怨着她的偏心,也觉得沉闷的心松快了些,忍不住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叶弥恒瞧她笑了,也慢慢放松下来。他托着下巴,觑着她倒茶的动作,“所以,你这回是相信我了,也看清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澄澈碧绿的茶汤“咕嘟咕嘟”倒入杯中,清脆如碎玉声,溅开白烟袅袅。
“.......嗯。”越颐宁低低地应了他的话,眼睫又垂下去,半掩眸心,“你是对的。”
“之前是我眼拙,错信了人。”
越颐宁倒满两杯茶,其中一杯递到他面前,冲着他笑,“我们都好久没坐下来这样喝过茶了。”
“你快尝尝看,我的茶艺是不是有进步了——”
她这么说着,刚想把手收回去,手腕却被他蓦然握住,想抽也抽不出来了。
被握着手腕的越颐宁面露惊愕,对面,叶弥恒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看,胸膛起伏不平。
叶弥恒的心跳乱了,他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她方才的神色明明不太好看,即使一闪而过,也被他捕捉到了,几分晦暗,几分伤神,几分低落。虽然她抬起头来面对他时已经整理收束好了所有外泄的情绪,笑脸也温柔明净,可他莫名觉得心慌,竟是连往日里故作的矜持倨傲也拿不住了,径直伸出手去抓住她欲要收回的手腕。
“.......是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叶弥恒紧紧地看着她,“你之前不是还很相信他的为人吗?还为了他驳斥我,给我甩冷脸,怎么现在又这么说了?你别想骗我,你分明不是那种听说了几句话就会改变主意的人。”
越颐宁这会儿是真有点惊讶了。
她瞅着叶弥恒紧绷的神态,扑哧一声轻笑了,眼眉弯弯,“难得见你聪明一回,怎么偏偏是在这种地方?”
叶弥恒:“你别打岔!快说,是不是他也害了你被你发现了?我也就算了,要是他敢对你动手脚,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越颐宁撑起身子,弯腰拍了拍这个满眼怒火,正在恶声恶气说话的家伙的脑袋。
叶弥恒被她突然来这一出给整得失了声,跟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
她还被握着的手一下子被他甩开了,他捂着自己的脑袋,脸“噌”地一下红了,羞恼大喊:“越颐宁!你居然摸我的头?!”
“怎么,你的头是老虎屁股摸不得?”越颐宁笑得不怀好意,十足十的调侃,“但我已经摸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
“好啦。”越颐宁抿唇一笑,“我只是看你太着急上头了,想叫你别想太多。不过还是谢谢你那么护着我。”
叶弥恒抱头的手也放了下来,只是脸颊上的红晕还是没有彻底散去。
他从胸膛里呼出一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能不能长点心?以后不准随便摸男人的头,知道吗?这可不是能开玩笑打趣的事情。”
越颐宁看着他,似有所觉。
......好吧,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也是喜欢她的。
她从善如流,“好,知道了。”
叶弥恒别过头去,低低道:“.......之前从青淮回来时就该跟你说的,但我当时气急上头,光顾着和你冷战了,前段时间事务又太多,都没能来得及告诉你。”
叶弥恒说到这,微微停顿了一下,瞅了一眼她的神色,继续道:“当时你和谢清玉一起失踪了,我想通过术法算出你的去向,但我也知道,凭我的能耐肯定算不出来。我就尝试算了算谢清玉的命格,想通过推测他的行踪来找到你,但最终也失败了。”
“你猜,我算到了什么?”
越颐宁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她还是顺着叶弥恒的话问了下去:“是什么?”
“我的卦象显示,谢清玉已经死了。”
越颐宁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果然。
叶弥恒算出的结果,和她当时算出来的也一模一样。
叶弥恒看了她的反应,自然也明白了:“你早就算到了?”
“......也是,你那么爱算身边人的事,之前和他来往又多,会算他的命格也很正常。”
“我当时太急躁了,没有仔细解卦,后来你们安全回到了青淮,我想起这事,又算了一次,才发现谢清玉还是死格,而且气数早在去年七月就尽了。”叶弥恒抿唇,眼神微凝,“可他现在却活得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越颐宁:“我算到的时候,也和你一样震惊。”
叶弥恒:“所以你是什么看法?难道说,谢清玉也是天师?”
越颐宁轻轻摇头:“不。我试探过他,也搜集过很多关于他的情报,他不是。”
若非她反复确认过谢清玉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天师也不懂五术,她真的会以为这个家伙也是一个不世出的五术天才,是个刻意隐姓埋名的强大天师。
人皆有命,除非是能力不足或是测算有误,否则不存在算不出的命格。
所有修习五术者都会往这个方向想,几乎是本能反应。
可她和叶弥恒已经是年轻一代天师之中的佼佼者了,甚至如今,她的能力已经比三大尊者之一的花姒人还要更胜一筹,这世间可能只有她师父秋无竺的五术造诣胜过她。
理论上,她越颐宁能算出这天底下除了秋无竺以外所有人的命格。
等等。
越颐宁猛地坐直了,整个人骤然往上一窜,如同眼前云雾陡散。
她喃喃道:“我明白了。”
她先前怎会没有想过呢?
她的师父秋无竺不认同她下山救世,直到现在也是如此,所以才会远在漯水紫金观,还不忘时刻关注她的动向,一封信将谢清玉的罪证寄到花姒人手中,成了击碎他们二人信任关系的最后一刀。
她兀自深陷在谢清玉的隐瞒和欺骗里难以自拔,竟然没有意识到这么重要的事。
秋无竺一直在关心她,对所有发生在她身边的事情和她遇到的人都了如指掌,否则秋无竺不可能会知道谢清玉的存在,甚至知道她已经非常信任他。
秋无竺太了解她了,她是在她膝前长大的孩子,她永远知道怎么做能够鼓励她,也知道怎么做能摧毁她。把谢治的信交给她,就是为了毁掉她对谢清玉的信任,即使她生性坚韧,也难免低落;若是效果够好,也许能就此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往这个方向想,一切就明了了。
她身边有这么多帮她的人和她的同伴,为什么秋无竺会选中谢清玉下手?她肯定也知道她选的主公是魏宜华,却没有离间她和魏宜华的关系,而是选择了和她表面上立场敌对,但私底下却帮她良多的谢清玉。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因为秋无竺早已算到了谢清玉的命格,并且从合盘中断定谢清玉才是决定她此行成败的关键。
正如秋无竺十分了解她,在她身边长大的越颐宁也非常了解她的师父。
秋无竺只挑最关键的部分下手,她只做一击即中之事,从不白费力气。
但此时的越颐宁心里却燃起了一场大火,越烧越旺。
知道师父曾算出过谢清玉的命格,她突然就有了希望。
谢清玉的命格不是不可测算的,一定是之前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只是她没找到原因而已。秋无竺的术法她都会,若是秋无竺能算出来,假以时日她也一定能算出来!
叶弥恒见她忽然大喊又忽然呆滞的模样,还以为她神智出了什么问题。
他在她面前挥了半天的手,越颐宁还是没反应,叶弥恒吓死了,伸手过去抓住她肩膀摇晃,“你咋了?越颐宁!越颐宁你说话啊!你清醒一点!”
越颐宁被他一晃,脑子里刚梳理好的思路差点被他晃没了。
“我没事了。”
越颐宁一边应着他的话,一边将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
叶弥恒和她对视,突然愣住了。
她的双眼璨璨神明,早已不复方才的茫然失色,反倒给人以天光大亮之感。
她笑着说话时,神情璀然夺目:“我刚想清楚了一件事,准备马上着手去做,可能要花点时间研究术法卦本才行,今日没法和你叙旧了。”
“你先回府吧,下回我再请你吃饭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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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再一更。。。。今晚实在是挤不出来了。。。这个考试已经把我折磨得魂飞魄散。。。。
第127章 新官【第三案始】
卯时三刻, 晨鼓初歇。
皇城肃穆的轮廓从薄雾中透出,朱墙金檐厚重沉郁。
越颐宁身着崭新的六品官袍,腰悬象征尚书省都事兼知制诰的鱼符, 踏过承天门高大的门槛。
尚书省衙署位于皇城西侧, 气象森严, 门前石狮踞守, 守卫甲胄鲜明。
越颐宁递上吏部签发的告身文书, 门吏验看无误,目光在她年轻秀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正打算侧身放行,一位身着靛蓝官袍、头发灰黑的中年主事推门而出, 步伐急促而来。
“可是新来的越都事?”
越颐宁抬起头, 赶来的男人面容沉稳和善, 开口说话前还朝她作了揖, 礼数无可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