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迎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坐下,“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事赶回来的。”
“没错,是我批下的,容轩也盖章同意了。我看了上奏的文书,内容条理清晰,证据得当,我便按照规矩处理了。”
“规矩?什么是规矩?”左须麟的声音陡然拔高,平时冰冷的人发起怒来,带着一股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烈,“侍女击鼓鸣冤,兵部侍郎恰巧巡视衙门,证据文书直呈皇城,政事堂半天之内阅复批复,金吾卫火速拿人——长兄,这规矩是否走得太快太顺了?”
他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那个公主府的侍女是何来历?她冒死偷出的罪证来源是否可靠?兵部侍郎为何偏偏那时出现在京兆府衙门?那些所谓的贪污凭证、通敌文书,可曾勘验过真伪?字迹、印鉴、往来路径,是否经得起推敲?”
“如此滔天大罪,按律当三司会审、详加核查,岂能仅凭一面之词和一份未明真伪的证据,就在一日之内将一位朝廷命官定罪收押?这究竟是按规矩办事,还是背后有人利用了规矩,在行构陷忠良之事?!”
左迎丰被弟弟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质问震住了。
他从未见过左须麟如此失态。这个年纪最小、排行最末的弟弟,向来是左家这一辈子弟中最沉稳、最持重、最冷静的那一个,如同千年不化的寒冰,情绪极少外露。
此刻他眼中燃烧的怒火,话语中的急切与下意识地维护,用力捏紧到微微发颤的拳头,都令左迎丰感到陌生。
“小麟......”左迎丰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看着左须麟,“为兄不是这个意思。”
左须麟自己也僵住了。长兄眼中赤。裸裸的惊诧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礼和咄咄逼人,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早就烟消云散。
他像被烫到般收回了撑在桌上的手,方才那股冲天的气势顷刻间弱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狼狈的沉默,脸色褪成了难看的苍白。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左须麟略显粗重的呼吸和混乱起伏的心跳声。
左迎丰看着弟弟依旧紧绷如弦的状态,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麟,”左迎丰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你太激动了。”
“我理解你对越都事为人的认可。”左迎丰斟酌着用词,慢慢说道,“但正因兹事体大,通敌叛国这等重罪属于特事特办,必须以雷霆手段控制局面,这绝非草率之举。”
他站起身,走到左须麟面前,试图让语气更显理性:
“证据链完整且直指要害,兵部侍郎亲自督办上报,故而政事堂才不得不优先处理,这也是为了防范涉案人员闻风销毁证据或潜逃。按律,对于重罪犯,先行拘捕候审是常规程序,但这并非是最终定罪。”
“至于你所说的疑点和证据的真伪,”左迎丰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这些都将在后续的三司会审中,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共同查证核实。现在将人收押,反而能保证越都事本人的平安,继而接受后续全面深入的审讯和调查。”
“若她真是无辜,三司明察秋毫,自会还她清白。”
左迎丰言之有理,但左须麟心中几乎是直觉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轻。
表面合理的证据链,恰到好处的巧合,桩桩件件,都在说明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越颐宁已经被关进了陷阱的最深处。
而他为人正直忠良的长兄,似乎打算视若无睹。
“……长兄。”长久的静寂过去了,左须麟撕扯着自己的嗓子,艰难地开口道,“我与越大人共事了两个月,我愿意用我的仕途和本心来为她担保,她本性温柔良善,为官心系百姓,兢兢业业,她绝不是贪赃枉法之徒,此事背后定有蹊跷。”
“我明白。”左迎丰深深地看着左须麟,“如今朝廷里最大的争斗便是夺嫡,东宫花落谁家,关乎各方利益和无数人的前途未来。”
“越颐宁身为三皇子麾下最得力的谋士,本人功绩累累,忠心不二,本就身处漩涡中心。出类拔萃的人才,要么招揽来为我所用,要么干脆毁掉,谋权者的心态无不如此。告发她的侍女找上的恰好是归属四皇子派的兵部侍郎,这一切不可谓不巧合,她越颐宁也许就是这次太子党争的第一个牺牲品。”
“但是小麟,你现在能做的只有冷静下来,相信朝廷的法度,相信后续的审查。皇子党争与我们无关,若是搅和进去,反倒会惹一身腥。在尘埃落定之前,妄动无益。”
左须麟越听越心凉,到最后他沉默了,一言不发。
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弟弟,左迎丰已然明白了他性情大变的原因。心中惊讶有之,惋惜有之,但最终都化作决绝。
左迎丰狠了狠心,低声开口:“之前我也是存了一分私心,才叫你去接近越颐宁,现在想来,这毕竟是你的婚姻大事,勉强你去娶一个你不爱的女子,是为兄太自私自利了。”
“之前让你娶越颐宁为妻的话,便当为兄没有说过吧,不必放在心上。”
左须麟一呆,他猛然抬起头来,失声道:“长兄.......!”
左迎丰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多说。
他再度用他厚实有力的手掌拍了拍弟弟的肩头,似是安抚,又似是无声地警醒,随即起身走出了房门。
……
御史台狱,关押朝廷重犯之地。
金吾卫缉拿越颐宁后将她押送到了台狱,把人往牢房里一关就走了。
越颐宁第一次蹲大牢,看了眼面前哐啷作响的铁门,又看了眼底下脏兮兮的茅草和地砖。她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直接寻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
在御史台狱过的第一个夜晚安静平和,比她料想中的还要好得多。
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三日,她只被提审过一次,审讯的人很是谨慎地对待着她,没有用刑,但也因此没问出什么东西,很快又把她放了回来。
按罪名论处,她算是大案重犯,没有人能进来探视,只有审讯官和狱卒能够见到她。
御史台狱的牢房顶部有一扇小窗,一束束光晕从每一间牢房里打落下来,越颐宁太过无聊,除了摆弄茅草之外,她总是靠着墙仰起脸看那一小块天的颜色,心里推测着现在的时间。
如无意外,现在外头应该已经“乱”成了一团。
掌管御史台狱的是御史中丞林大人,最早站队三皇子的那一批人之一,所以越颐宁才没做挣扎,直接放心来蹲监狱了。
四皇子的手伸不到台狱里,即使后续再派人来审问她,应该也都是御史台的官员,而御史台如今是清流派居多,周从仪能够替她从中斡旋,也算是又一重保障。
但这都只是一时的安稳。
四皇子和兵部既然下手了,便不会善罢甘休,虽然她刻意留在屋中的“罪证”实际上是伪造的,但他们会想办法把它变成真的,让她不得翻身。
现在她身处台狱,他们没法买通审讯官对她动用严刑逼供,叫她认罪,但四皇子和兵部肯定很快就会意识到这一点。
越颐宁猜测他们会另行上奏,陈明利害,建议将她移交给刑部狱关押。
刑部狱可就不是三皇子和清流派的人在管了。
如今实际把控刑部狱的人是尚书令容轩,所直属的六部之一的刑部更像是一个中立区域,里头的人员鱼龙混杂,保皇派虽居多,但各种乱七八糟的人也不少。
如果四皇子和兵部真想对她做点什么,会比现在容易很多,到时她的安全便难以保障了。
不过越颐宁并不在乎这一点。
她入狱的目的已经达到,只要她坚持得越久,她们赢的可能性就越高,车到山前必有路,再说了,魏宜华也会想尽一切办法保证她的安危。
她现在要警惕的应该是一些藏在暗处的手段。
除了逼她认罪,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那就是让她死在监狱里。
越颐宁习惯了从对方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设想对策。
幼年时期长久的流浪生活和尝过的人情冷暖令她格外擅长随机应变,在天观里修习五术的日子让她看遍了众生相,也使她慢慢能够洞察人性,熟知人心。
此刻,温暖明媚的日光从头顶的窗口洒落下来,恰好照亮在牢房门口递进来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糙米饭上。
越颐宁坐在墙边,看着狱卒打量她的眼神和鬼鬼祟祟缩着脖子离开的背影,目光下滑,她四周是凌乱摆放一地的茅草,像是伏尸遍野。
越颐宁靠着墙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慢慢站起身,准备伸手去拿那碗米饭。
就在此时,一层铁栅栏相隔的牢房里陡然传来一道苍老沉闷的声音:
“隔壁的,要是不想死就饿着,别动那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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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左家小古板已爱上我们宁宁,没办法我们宁宝就是如此魅力四射
第147章 足尖
越颐宁身形一顿。
她回过头, 看向隔壁牢房。说话的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长眉长须,看不清楚眼睛, 从他穿着的囚衣来看, 似乎已经在这牢狱里呆了有些时日了。
越颐宁来了兴致, 她收回手, 蹲到了铁栅栏跟前, “老人家,这话怎么说?”
白发老头一时没回答。他眯着眼盯了她一会儿, 目光描摹着她的五官和淡淡笑容, 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看来是老夫多管闲事了。”老头说,“你刚刚已经看出来那碗饭有毒了吧?”
越颐宁脸上的兴味更浓。现在是午饭时间, 送饭的狱卒刚离开, 她干脆坐了下来, 话语中的探究不加掩饰:“虽然我看出来了, 不过还是很感谢您提醒我。”
“我很好奇,老人家是怎么看出来的?明明离得这么远,什么都看不清吧。”
老头说:“看人看事, 何须事事近前?老夫观的是‘气’,察的是‘相’。那送饭的卒子, 今日之气色、神韵, 与往日大不相同, 凶兆已明晃晃写在脸上了。”
“哦?”越颐宁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愿闻其详。”
“首先看印堂。印堂乃命宫所在,主吉凶祸福。往日这人送饭,虽也卑琐,但印堂尚算平整, 气色昏黄,不过劳碌平庸之相。”老头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短暂的一瞥,“而今日,他印堂隐现青黑之气,晦暗不明,且隐隐有悬针纹路向下直逼山根。”
“此乃大凶之兆,主心藏祸胎,行将险事,有血光之灾临头。”
越颐宁赞道:“老人家果真是火眼金睛。”
老头沉默片刻,嗤笑一声:“老夫在这牢狱里呆了也有两月了,这往来狱卒,老夫早就认清记熟,这人平日姿态不会这么局促僵硬,明显是心怀鬼胎,这点水平的家伙,都不必看面相就能猜出来底细。”
“原来如此。”
老头浑浊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他再次仔细地描摹着越颐宁的脸庞轮廓。这一次,他的眼神中除了审视,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深邃。
他缓缓道:“丫头,你也不是寻常人吧,何必在这捧着老夫。你看上去至多二十五岁,在这个年纪便能摆出十方牵机阵和地支六合局的天师,老夫还没见过第二个。”
越颐宁进来的第一天,老头就已经注意到她了。
平常的囚犯要么靠在墙角当烂泥一坨,要么焦躁得像笼中困兽,唯有这个女子安静得不像话,眉宇间都是平和从容,蹲在地上摆弄茅草,像是在借它们打发时间。
老头刚开始也是这么认为,但从第二天开始,地上的茅草渐渐有了轮廓,他观察隔壁牢房的目光也从漫不经心变得聚精会神,最后化为深深的惊诧。
那根本不是打发时间的随意摆弄,而是一个大合天地的双卦图,由两个极其复杂的卦阵组成,分别是十方牵机阵和地支六合局。十方牵机阵是以草茎模拟周天星斗,借日光移影推算天时大势;地支六合局是用草节标记方位,结合时辰推演人事关联与潜在契机。
可以说,这是不耗费寿命的条件下能够卜算到生死大事的顶级卦阵,没有之一。
而要布这个阵法,天赋和能力缺一不可。
越颐宁摆弄这些茅草,靠的是一种对天地气机、对卦象流转近乎本能的精准把握。她似乎能看见每一根草茎在特定的位置和角度下,与穿过铁窗的那一缕微弱日光,与牢狱本身的地脉死气,甚至与更遥远的天地间无形的线产生的微妙共鸣。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越颐宁用的还是寻常的茅草,而非蓍草。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种摆法。惊才绝艳的同时也倒反天罡,大逆不道。
一个为五术而生却又浑得不要命的鬼才。
他是存了惜才之心,不想一个难得出众的天师陨落于此,所以刚刚看出牢饭有问题的时候才会开口阻拦越颐宁。像他这样既精相术又精卜术的天师是极少数,大多数天师一生只会学习五术中的一术,花费数十年才能精通,即使是顶级天才往往也是专精一术,其余几术只是略有涉猎。
却不想,原来眼前的年轻女子,就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例外。
越颐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瞥了眼自己这些天以来在地上摆好的茅草,似是完全不在意,又抬起眼帘看向白发老头,笑道:“原来您是前辈,真是失敬了。”
“前辈是因为什么才被关进来的?”越颐宁表情和善,“还请原谅在下的自来熟,我与前辈一见如故,总觉得似曾相识。”
老头吹了吹胡子,表情似乎不太高兴,“老夫行得端坐得正,要不是不小心得罪了小人,怎会被诬陷入了这牢狱?那不要脸的龟孙子还想继续关我半年,我呸!他也只能想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