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在燕京自有人脉,不出两月便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看来是为京城权贵卜卦,反倒把人家惹到了,这才被丢进监狱里教训了。
越颐宁附和道:“那自然好了。”
“不过听您这么说,看来您并非京城本地人?”
“自然。老夫出生锦陵,乃锦陵人也。姑娘你若是在锦陵周边打听打听我就知道了,我所言非虚,锦陵城天师张望远的名头可不是一般的如雷贯耳!”
锦陵。这个熟悉的地名一出,越颐宁掐算的手指一顿,像是原本云遮雾绕的景象瞬间清晰。
她再看面前的白发老头,和她第一次在街角撞见他时相比,张望远的须发又变长了许多,身上还算干净的黑布直裰也成了脏兮兮的囚衣,也难怪她没有一下子认出他来。
不过,此刻的越颐宁已然记起了这人是谁,也明白了自己又是为何会觉得他眼熟。
越颐宁眯了眯眼:“原来是你。”
老天师张望远被她忽然开口截去了话头,还有点愣:“什么是你?”
越颐宁看着他:“老人家,你还记得一年前,你曾在锦陵给一个路过的男奴算过命吗?”
这个张望远,就是当时阿玉在锦陵城遇到的要给他算命的老天师。
现在想想,这事分明蹊跷得很。老天师也没有问出谢清玉的八字,但他却精准地估算到了当时还是失忆奴仆的谢清玉未来会回到京城,官复原职,重新做回世家公子,他甚至算到了他会支持七皇子,继而与明面上支持三皇子的她决裂。
“谢清玉”的命数在那时应该就已经断绝了,他又是怎么卜算出后面这些事的?
这位老天师绝不简单!
“锦陵.......男奴.......?”张望远捻着胡须沉思,他起初还有点困惑,可听了越颐宁的描述,他眼底霎时间升起恍然大悟之色,“喔!老夫想起来了,确有此事!”
张望远当时喜欢衣着朴素地在锦陵城内游荡,他身为一个在当地久负盛名的老天师,根本不缺钱,除非是一些大富大贵之人或是官家老爷上门求见,否则他早就不出摊算命了。
他喜欢坐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选择感兴趣的面相,为其人免费占卜运势。说是为人占卜,其实就是想借着名头验证自己一开始基于直觉的判断准不准确。
能一下子想起阿玉,是因为这人的卦象在他算过的一干人里,也堪称奇异。
张望远狐疑地看着越颐宁:“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记得那个男奴当时是只身一人,身边并无亲朋好友。
越颐宁:“我是他的主人。我当时就在不远处,你叫住他以后,我就在墙角看着你们。”
她话音刚落,老头看着她的眼神登时一变,越颐宁见状,又淡淡补了一句:“我都听到了,你的判词。”
“你说他未来会背叛我,我们会分道扬镳,形同陌路。”
沉默片刻后,老头咳嗽了几声:“原来如此.......呃,不过老夫当时也是随手一算,不一定准确........”
越颐宁说,“不,你算得很准。他确实欺骗了我,隐瞒了我很多事,现在我们的关系也大不如前了。”
老头的身影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大概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空气顿时坠入一片尴尬的寂静之中。
张望远窥着她的神色,试探道:“难道说,你会入牢狱,也是你这个男奴害的?”
越颐宁淡淡一笑,“那倒不是,这事和他无关。”
不过,张望远的话确实令她想到了谢清玉。
他大概也已经听说她被押入台狱,听候发落的消息了吧。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那些证据她是用过心的,仔仔细细伪造了的,他看了会信吗?还是会为她不平?
她从不刻意去想起他,一旦想起,思绪便如同乔木生长,枝叶繁茂,直至参天。
“我很好奇前辈是怎么算出来的。”越颐宁慢慢开口说道,“我买回来的这个奴隶,身世很是不一般,但他的命数我算不出来。我观您当时用的也是铜盘和竹片一类的卜卦器具,我也会用,想来您算卦的方式和我是同根同源,但我没看出您用的是什么卜术。”
一说起这个,老头的嘴脸又焕然一新了,白毛胡须一翘一翘,得意洋洋:“那是自然,这可是老夫的师门代代相传的独门卜术,可以无视‘物’和‘形’的阻拦与幻象,直接算出本人的大运势,虽说关键局看不清,但是也不失为一道强大术法了。”
“如此高深又偏门的卜术,旁人自然看不懂。”
“是吗?”越颐宁说,“那你教我。”
还在抚摸着胡须自鸣骄傲的老头狠狠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她是怎么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么不要脸的话,他看向隔了一道铁栅栏,正无比认真地直视着他的越颐宁,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他失败了。
“你!”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你没听老夫说这是独门卜术吗?独门独门,意思就是绝不外传的独家秘术!你一开口,搁这叨叨两句话,我就要教你?好大的脸呐!就是想占便宜也没你这么个占法!”
“当然不让你白教。”越颐宁满脸善良亲切,“不瞒前辈所说,我是京官,背后的主公是当今圣上的三皇子和长公主。”
“我如今入狱,是为权宜之策,不出半月便会离开这里。届时我出去了,自会替前辈向我的主公请示,将您提前捞出去,您也不必再走动关系去四处求人,也不必在这牢狱里平白再待上两个月,想必前辈得罪的权贵无论如何也越不过这二位吧?”
老头又瞪直了眼,显然是没想到她大有来头,还真开出了他难以拒绝的条件。
看着面前人的反应,越颐宁心下了然。张望远虽然是个颇有造诣的天师,但他依旧会受到天师的功力限制,他没办法光凭借面相便看出她的底细,说明他的实力在她之下。
她不意外。她的师父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天师,而她是仅次于她师父的人,这一点她足够自信。
见张望远已然心生动摇,越颐宁从容不迫地继续追加筹码,“除此之外,我还能向前辈保证,让那位因一己之私而操纵权力谋害了前辈的权贵得到他应当付出的代价。”
“京城权贵没有几个完全干净的,两袖清风之人屈指可数。我只需动用我的人脉去彻查对方,自然能将他的底细都抖出来,也能叫幕后为他背书的人将他视为弃子,届时他对前辈做出的种种恶行都会回报到他自己身上。”越颐宁说,“能够救前辈出狱的人也许有,但像我这样既能救您出狱,又能帮您报仇雪恨的,想必寥寥无几吧?”
何止是寥寥无几,是根本没有。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张望远听了这一番话,心中的天平确实可耻地倾斜了。
老头坐如钟,沉思者状,白眉毛底下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显然是在认真考虑她的提议了。
“......你说得倒是很好听,可老夫却不能轻易信你。”张望远慢慢开口道,“除非你能拿出一枚有证实力的信物交给我。而且,老夫至少要等顺利出狱之后才能教你这个术法。”
“成交。”越颐宁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不过,我入狱前金吾卫就搜走了我身上能够证明身份的物件,您若是要信物的话......”越颐宁思索再三,从自己头上抽下唯一一根绾着满头长发的簪子。
三千青丝瀑下,流泻肩头,如雾如云,越发衬得她纤瘦清丽。
越颐宁将手中的雕鸾青玉簪递给张望远,又嘱咐了他几句话,“这是长公主殿下赐给我的簪子,上面有皇司印,届时你出狱后拿着这个上门求见即可。”
“七日内,我兴许就会被移交刑部狱,那边人多眼杂,兴许我能联系上线人,但具体何时才能脱身,我也无法给出定论。”越颐宁垂眸凝神,重又抬起眼看他,“以防变数,我告诉你一件事。”
“你到时去见长公主,将这段话原本地复述给她听,她一定会相信你是我的人。”
被调离台狱的时刻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正月接近末尾,最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但离春天正式到来也还远得很。
越颐宁没被要求更换囚衣,她穿的衣服不少,即使牢房里的寒意浸人骨髓,也勉强能够支撑。
与张望远商定不过两日,某天上午,越颐宁靠着墙闭目养神,牢狱尽头厚重的大门陡然被人打开,巨大的动静顿时将她弄醒,原本的宁静被骤然打碎。
紧接着,一队装甲刀具齐全的官兵快步走进,乒令乓啷的金铁交击声在狭窄宽阔的牢房里回荡着。
越颐宁似有所感地睁开眼,恰好那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正好在她门前停了下来。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队装束齐整的官兵,其中领头的那个正在呵斥狱卒过来给他们开门。狱卒拿着钥匙屁颠屁颠跑了过来,一层掉漆的铁门和捆在上面的金属锁链摩擦,被他开门的动作晃荡来去,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官兵终于把门打开,为首的那人面容肃厉,进门一步,沉声道:“罪人越颐宁,现今朝廷要将你从御史台狱转移到刑部狱,全程乘车马,由我们刑部军卫负责押送。起来跟我们走一趟吧。”
听到官兵的声音,越颐宁慢慢扶着墙站起身来。
这两日,她一直在断食断水,因为送来的饭菜和水都下了毒,她看出来了,不打算吃也不打算说破,故而只能先饿着。
她经历过饥荒,三日内的禁食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不喝水确实有点影响她。
越颐宁嗓音干涩沙哑地开口:“……我要看盖有朝廷印章的移送令,不然我不会跟你们走。”
牢房外有兵卒眉头一拧,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轻蔑:“越颐宁!你如今是待罪之身,还敢提这么多要求?我等奉命行事,岂容你推三阻四!”
他表情凶狠,声音高昂,但越颐宁毫不退缩,语气淡淡地开口:“按我朝律法,重犯移监,非同小可。”
“御史台狱羁押者,非奉圣旨或三省核准之正式移牒,任何人无权提调,即便有令,也需查验移监文书是否齐备,其上必须加盖刑部正印、御史台官印,并附有具体承办官员的签押,三者缺一不可。此乃朝廷法度,本官只是依照规矩行事,莫非你们拿不出来吗?”
她态度强硬,牢房外那名脾气火爆的兵卒一下子就被点燃了,他骂骂咧咧正想上前,为首的兵卫回了头,严厉并着警告瞪了他一眼。
那兵卒嚣张的气焰还没来得及燃起来就灭下去了,撇了撇嘴往旁边站开。
为首的兵卫身形高大,他俯视着越颐宁,还真从从怀中摸出了一纸文书,声音沉沉:“你要的移送令,看清楚了。”
越颐宁定了定神,接过文书,细细核查了上面的印章和内容,确认无误后心里也有了底。
她交还回去,没再做其他拖延和挣扎,顺从地伸手,被绑上了锁链镣铐,慢慢走出了这间潮湿寒冷的牢房。
外头竟然在下大雪。
天地间茫茫然一片纯白,触手可及的琼羽漫天纷飞。
时隔多日,再一次踏足雪地,越颐宁发觉自己心中满是莫名的新鲜感。
她不着痕迹地用脚尖碾了碾碎雪,啪嚓啪嚓,莹白的玉水沾湿了鞋头,伴随这细微又轻快的声音,她原本紧绷的心情也有所松懈下来。
越颐宁是未定罪的朝廷重要官员,不宜抛头露面,乘的也是密不透风的马车,由刑部兵卫走东门道移送至刑部狱。风雪势大,马车在雪地里缓慢前行,不过驶出几米开外,便只能看到一道虚影了。
被捆着手的越颐宁坐在马车中,守在她两边的兵卫沉着脸按着刀,一言不发。
她也不出声,安静地坐着,目光垂下落在膝头。
不知马车走了多久,连过路的车马声和人声都很稀少了。
陡然间,异变横生。
车夫突然勒紧了马缰,前头传来骏马一声长鸣,越颐宁原本还在思索前往刑部狱之后的对策,身体由于惯性往前一冲,她连忙扶稳了车壁,闻声瞬间抬起了头。
紧接而来的便是车外骤起的怒吼与喊打喊杀声,混杂着兵戎相接的刺耳锐音,将原本的平静彻底划破。
越颐宁满目惊愕,开口道:“怎么回事?外面发生了什么——”
一只大掌覆面而来。
越颐宁眼睛瞬间睁大,被猛然捂住了口鼻的她想要挣扎,但是那人手中的巾帕显然提前浸好了致人昏迷的药汁,她只闻到一股刺鼻的苦涩味道,然后眼前的事物便开始剧烈摇晃,重合,又分离。
即使她竭力抵抗,最终也还是脱力地松开了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
暮雪压檐,冰棱悬山。
雪色明秀,长公主府邸深处烛火不点,暖意融融的地龙驱散了冬末最后的寒意,无声激流弥漫其间。
主位上,长公主魏宜华端坐如仪,一身暗金玄纹常服,凤眸低垂,下首的三位女官周从仪、沈流德、邱月白围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旁,案上堆叠着厚厚的卷宗和密信舆图,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种紧绷的兴奋。
窗外雪落无声,阁内却只有火盆偶尔的噼啪、翻动纸页的沙沙,以及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低鸣。
“殿下,”周从仪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她将一份誊抄清晰的密报呈上,“兵部仓曹司主事王涣,昨夜于满盛楼密会四皇子府门客刘晟。两人言语谨慎,但王涣醉酒后曾得意忘形,提及‘雁门关那批生铁终于有了去处’,‘抚恤银两也尽数洗清’。”
“他们还说,‘只待越颐宁一死,万事皆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