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晟警惕,当即呵斥,然此语被在旁的人听得真切,我们买通了那天在楼内服侍宴席的侍女,她们已答应画押作证。”
魏宜华点点头,沈流德紧接着补充,指尖点着另一份账册抄本:“越大人一入牢狱,兵部武库清吏司那边立马便有了动静。之前我们的人便一直潜伏在兵部里伺机而动,只是他们太过谨慎,账册和物证根本摸不到,如今他们听到了风声,一时心急于销毁赃物,被我们抓住了机会。”
“看这账目,单一个关口上月核销的损耗军械数目比往年同期暴增三倍有余,便是傻子也能看出来有问题,怪不得他们一直死死藏着真正的账本。涉及官员名册和账目本已经拿到,命人去拓印了,私下得来的劣质军械也已经让人查封好收入了库房,是为铁证。”
邱月白在一旁帮忙汇报查案进度,整理物证和线索,也是满脸喜色:“太好了,有了这些东西,他们至少是洗不清罪责了!”
周从仪也不禁感叹道:“明明之前几天还是一筹莫展,一夕之变,竟然带来了这么大的转机。”
沈流德颔首:“这都是越大人的功劳,多亏了她。”
魏宜华的目光扫过面前的文书和证据,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越颐宁这步险棋,真的撬开了那看似铜墙铁壁的堡垒一角,让止步不前的案情得以进展和突破。
她脑中浮现出几天前那封被内侍总管送进宫里的密信。那封字迹秀美的信笺送到她手中,她带着疑惑看完,只余满心的震撼与惊怒。
信中,越颐宁说,四皇子与兵部已对她起了杀心,与其被动防备,不如主动制造破绽,反将一军。她打算伪造一份足以将自己送入御史台狱的通敌罪证,故意让潜伏在公主府的眼线偷走。
如此,敌手以为她失势,必会放松警惕,忙于将真正的污秽罪证也一并栽赃到她头上,以求彻底钉死她这个心腹大患。
而魏宜华等人便可趁此机会,将疏于防范、忙于串供和转移赃证的兵部撕开一道口子,全力发动早已布下的暗线,直击要害!
——“我已经将伪造好的罪证放在了我的寝殿内,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可行也最容易成功的计策。请殿下务必束手旁观,坐视颐宁入狱,并以我为饵。”
魏宜华如何不知这道计策有多好?可她当时气得几乎要立刻派人将她拘来!
只因这计谋太过凶险,几乎是将越颐宁置于险境。
御史台狱岂是善地?四皇子与兵部定会想方设法在狱中置她于死地,毒杀、刑讯、暗害……哪一样不是顷刻间便能要人性命?她纵有通天之能,身陷囹圄,如若遭逢危难,她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要如何自保?
可来不及了。信是午时送到,未时宫中便批下了旨意,魏宜华得知时,金吾卫已经前往皇城捉拿越颐宁了。
越颐宁把时间掐算得如此精准,连反对的机会都不给她。
这短短不到七日的时间里,魏宜华日夜悬心,既要按她的布局不动声色地调动所有力量,制造公主府慌乱无措的假象,麻痹对方,又要暗中加派人手,想尽办法确保御史台狱中的越颐宁安然无恙。
前两日,兵部尚书出面奏请将越颐宁转移刑部狱,魏宜华没有当堂反对,因为她早已经打点好了刑部狱里的几位重要官员,谅他们兵部再怎么暗中动作,也没法使诈陷害越颐宁。
边军改制的案情得到了突破,魏宜华长久紧绷的神经也终于能略微松懈下来了。
如今看来……她是对的。
若非越颐宁主动跳进这龙潭虎穴,兵部绝不会如此得意忘形,更不会为了坐实她的死罪而将那些原本藏得极深的核心罪证急切调动和伪造。
这些人的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原本她们如盲人摸象,处处掣肘;如今,突破口已如蛛网般绽开。
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双管齐下,一则以雷霆之势,揭穿栽赃越颐宁入狱的假证漏洞,为她洗刷冤屈,助她平安无恙地官复原职;二则以这些新获的铁证为矛,当廷直指兵部与寒门派数位重臣上下勾结的实情,揭露他们借改制之名行贪墨之实、走私军资、动摇边防的重罪!
魏宜华心中思绪翻涌,面上依旧沉静。
她拿起邱月白标注的那份舆图,指尖划过并州边境:“如此,沈大人负责将武库账目疑点和榷场走私证据分门别类,梳理成链。周大人负责联络我们在都察院的人,只待颐宁那边……”
她的话音未落——
“砰!”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纷飞的雪沫飘扬一地。
闯入殿内的侍女面色跌跌撞撞地扑跪进来,声音尖利地划破了此处的岁月静好:
“殿下!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越…越大人她……移送刑部狱的途中,在东门道拐向刑部衙门的僻静处……被人劫车了!”
“押送的刑部军卫……死伤惨重!马车被毁!越大人……越大人她……下落不明!”
“什么?!”
“哐当!”
魏宜华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案上那盏精致的青瓷茶盏被她骤然带倒,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四溅,沾染了她的裙裾,她却浑然未觉。
永远保持着皇家威仪与冷静的面容,此刻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与骤然席卷而来的巨大恐慌。
“你说什么?劫车?下落不明?”魏宜华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艰涩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牵连出一条血丝,“……你再说一遍,是谁?”
她双眼通红,面如鬼魅。侍女哪里见过这阵仗,声音里全是惊恐无助的哭腔:
“殿下,是……是越大人……是越颐宁大人!”
方才胸有成竹和运筹帷幄,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得粉碎。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侍女埋头发抖跪倒在地,银屏映照着三张同样震惊失色的女官面孔。
窗外,玉雪浩荡。
越颐宁再度醒来时,先感觉到的是拂过周身的暖热水波,还有鼻尖缭绕的水雾中丝丝缕缕的松脂香气。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翠金锦绣屏风,镶嵌着雕琢成松柏的玉石,四周是晃动的衣袖鬓影,几双柔嫩的手伸到近前来,在水里游走。
还有几分迷蒙和惺忪的越颐宁顿时清醒了过来。
她猛然坐直身子,桶里的花瓣和热水顿时被她掀得乱飞,身边三四名替她清洗身子的侍女被她忽然动作给吓到了,差点松了手,幸好越颐宁自己扒住了浴桶边缘。
“你、你们都是谁?”越颐宁根本搞不清情况了,她满脸震惊地看着她们,“我怎么会在这?这又是哪里?”
脑内思绪和记忆回笼,越颐宁这才想起,她似乎是在转运到刑部狱的路上被人劫车了,她被迷晕带倒,之后便不省人事了。
可是,就算她是被人劫走了,也不应该出现在这地方,还被人剥光了衣服洗澡吧!
服侍她的几个侍女都伏在地上,除了一句“奴婢奉命为越大人清洗身子,请大人息怒”之外,问啥也不开口了。
“......我不洗了。”越颐宁深吸了一口气,强调道,“我不洗了,我要出去,给我衣服!”
侍女们不敢违抗她,围上来想为她擦身穿衣,但越颐宁全都喝退了,只让她们把准备好的衣服给她,其余什么都不用干,到屏风后边等着便是。
越颐宁自己穿上了衣服。她原来穿着的官袍不翼而飞,侍女给她准备的是一套夹鹅绒的丝锦袍,雪白绣暗纹的料子,触手生温,哪怕是她这种不太识货的人都看得出名贵至极。
而她束好腰带之后才发现奇怪之处。
这衣服太合身了。尺幅、袖长、裙摆,全都恰到好处,贴合她的身高和四肢,一寸不长一寸不短。按理来说,如果是暂时用来替代的衣服,几乎不可能做到如此合身。
这身衣服,简直像是有人知道她身材尺度,提前为她量身定制的一般。
越颐宁穿好衣服,绕过屏风出门时,眼神打量着四周。
显然,她现在身处某座府邸之中,而她所在之处便是这间待客用的厢房。虽说内饰并不十分华贵,但若是去看细节,却处处透露着主人设计之初的考究和雅致。
靠墙摆放着紫檀木多宝格与案几,格内错落有致地陈设着几件素雅的瓷瓶、玉山子和青铜小件,红木榻上铺着厚实柔软的白狐裘褥,榻边立着一尊精巧的金香石炉,炉中逸出清冽的松脂膏香气,沁人心脾。
越颐宁发现这屋里又凭空多出来好几个侍女,她脚步一顿,反倒是这十来号人见了她,呼啦啦全福身向她行礼,“见过越大人。”
为首的侍女走上前来,恭谨道:“还请越大人在榻上先歇着,方才已经遣人去喷霜院了,我们家大公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越颐宁怔了一怔,她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字眼。
“……你们家大公子?”
话音刚落,廊外便传来了轻稳的脚步声,伴着簌簌而落的雪和入骨的静谧,慢慢朝门的方向而来。
侍女推开了门。越颐宁闻声抬头,见到了一身白梅压纹玄袍,正缓缓解下大氅递给奴仆的谢清玉。
他身后是无边的雪色。被雪光簇拥的他肤白玉质,几可与琼瑶争辉,颀长身姿立在廊下,像是一株凝霜孤立的青松,唯有那双直视于她的眼,好似流水桃花,潋滟夺目。
越颐宁完全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谢清玉挥手屏退了屋内一众奴仆后又走上近前,她才从震撼中挣脱,慢慢回过味来。
她坐在榻边,谢清玉没有站着,而是单膝跪在了她面前,衣摆铺了一地,像是黑夜里怒放的白梅林。
总是波光万顷,含笑温和的双眸,此刻干净无瑕,里面只倒映着她的身影。
越颐宁满心复杂地看着他,先开口了:“是你劫了刑部狱的车?”
“可是你怎么做到的?你又随便杀人了吗?不对,车里迷晕我的不是刺客,就是刑部狱的押送兵卫,你是提前买通了他们吧?还是说那些兵卫其实一直都是你的人——”
谢清玉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容,开口却不是回答,他低声道:“小姐瘦了。”
“明明才五天,脸颊都薄了。”他声音微哑,“为什么会瘦了这么多?”
越颐宁满腹的话都止于唇边。她怔住了,谢清玉伸手握住她放在膝边的双手时也没有挣开。
宽大的手掌拢着她,并不暖,他手心温度有些低,反倒微凉。按理来说她应该抗拒,但越颐宁发觉自己竟然并不想挣脱他的手。
谢清玉握紧了她的手,眉眼冷了下来:“侍卫说将你救下来时,你披头散发,束发的簪子也不见了。是那群刑部狱兵卫推搡了你,还是有人手脚不干净,偷偷拿了你的东西?”
越颐宁抿了抿唇,定住心神:“谢清玉。”
“你别问了,你先回答我的话。”
他被她呵斥,即使她自觉声音很轻,也并没有发怒,但谢清玉眼底的光瞬间软化下来,他低声道:“对不起,是我做的。”
“是我安排了刑部狱的兵卫制造混乱的假象,再趁乱将你带走,送到谢府来。”
越颐宁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来。弄清楚了情况,她松了口气,但也心生不解,“可你为什么要劫车?我是朝廷重犯,现在我下落不明,兵部和刑部都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迟早查到你这里来,到时你要怎么办?”
她还以为谢清玉会做这事是为了她。
但是谢清玉静静地看着她,开口说道:“我知道小姐和长公主殿下在查边军改制一案。”
越颐宁怔了怔,便听见谢清玉继续说道:“此案牵扯甚众,我无法和小姐道明一切。我在乎小姐的安危,所以我不愿意见到小姐以身涉险,这才利用了刑部狱转运的机会劫人;但我也是七皇子殿下的谋臣,三皇子与四皇子鹬蚌相争,他想做渔翁得利的那个。”
“所以到此案结束,我不会让小姐离开谢府,也不会让外界得知小姐还活着的消息。”
他都这么说了,越颐宁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就是要将她软禁的意思了。
越颐宁先是惊诧,再便是觉得荒谬,然后心里顿时生起了一股无名火。
她看着跪在她面前看似姿态谦卑,实则却是将自己圈在了他身前的谢清玉,又一次对这人的卑鄙无耻有了新的认知。
她气极反笑:“你倒是挺坦诚,就是不知谢家大公子人前光明磊落,人后却做出这种阴损事,就这,也配人人称你一声‘雪月君子’吗?”
谢清玉早就知道说了这番话会惹她动气,于是干脆利落地双膝跪下,在她面前弯下脆弱的脖颈。
他说:“小姐若是想发泄怒火,只管打骂我,我会乖乖受着,无论小姐想如何对待我,惩罚我或是折磨我,都可以。”
屋内再无他人,只有两个人面对面的对峙,还有空气中不知何时缠绵一团的暖热气息。
怒火催生了恶意。越颐宁定睛看着跪在她面前的谢清玉,看着这个即使跪下也从容的男人,即使他早已经恢复世家公子的身份,如此奴颜婢膝的行径,他也做得顺畅无比,坦然自若。
想要让这个人觉得屈辱,平常那些用来侮辱人的法子根本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