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不绝的雪,天地无声白头。
不知为何,自那天起,总有种惶惶之感缭绕在谢清玉的心间,久久不去。
这种心悸感,在第二天他检阅书案,发现藏着越颐宁画卷的抽屉被人打开过之后,达到了顶峰。
谢清玉站在原地,手指扶着金锁扣,一时间竟是满心的茫然失措。
他的厢房只有昨天被她一人闯进来过。
所以只能是越颐宁动了这个抽屉。
她一定都看到了。
谢清玉怕的不是被越颐宁知道他对她肮脏的贪恋和爱慕,他明白,越颐宁早就知道了,无论是上元灯火下那个失控的吻,还是这些日子以来他无数次在她的惩罚下泄身,亦或是他看着她时藏也藏不住的眼神......他心里那些亵渎她的念头,早就已经叫越颐宁一览无余,也抖落得一干二净。
谢清玉怕的是越颐宁会误会他。
他开始把画卷全部展开摊在书案上,数张画卷笔墨饱满,一眼看去泛滥成灾的爱慕。一想到越颐宁逐一审视过它们,他心里延迟地涌上一股燥热。
谢清玉找到了那最后一幅画,摸到那片肆意涂抹的暗红色,指尖下意识地微抖。
那是原书结局里,越颐宁在牢狱中饮鸩酒自尽前,还被捆缚在行刑架上的一幕,是他前段时日精神濒临崩溃时的发泄之作。
他近乎自虐地逼自己回想越颐宁的惨死,不然他恐怕会忍不住下一秒便掀翻这盘布置已久的棋局,只为求得眼下的越颐宁的原谅,让她能重新用之前那种温柔关怀的眼神看他。
这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洞悉古今历史的谢清玉清楚,可越颐宁却不知道,任是谁看到它,都会误以为他是故意画了一幅越颐宁被刑罚至死的画,这简直像极了泄愤和诅咒。
越颐宁看了会怎么想?
一想到这,连昨天越颐宁表现的异样也能归结出原因了。
谢清玉拿起那些画卷,又放下,焦虑地来回踱步,猛然刹住,叫来了外头守着的贴身侍卫:“昨日越大人回屋之后,可有说些什么?和之前相比,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黄丘领命入内,被劈头盖脸问了这一番话,他先是目露茫然之色:啥?越大人说了些啥?没说啥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突然一拍脑门,了悟道:“有!”
“越大人昨日回屋后要了一些蓍草和竹片,还有一只竹筒,拿着几张纸,用墨笔在上面勾勾画画了很久,应该是在......算卦吧?”黄丘努力回想着当时的情景。
“您吩咐过,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都顺着越大人,所以她要了什么,侍女便去给她拿了什么。”
“但也不知道越大人算出了什么,她后来对着那纸上的图案呆坐了半个晚上,昨个夜里才熄灯歇下。”黄丘说,“早上侍女进去整理,发现昨晚留下的那些宣纸已经被她拿去香炉里烧掉了,一张都没有留下,也无从得知越大人昨晚算了什么东西。”
谢清玉眉心为皱,听到黄丘的回答,他心里的不安非但没有消减,反倒越发深重。
越颐宁.......
主仆都在屋内,突然廊下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夹杂着碎碎清音,似是踏雪而来。
一名侍女来到屋前敲了敲门,叩叩一阵轻响后,她低声唤道:“大公子,越大人说请您去找她,她有些事想问您。”
谢清玉愣了愣。
嘴比头脑更先一步应下,听上去,他的语气竟是莫名地惊喜:“好。”
等到让侍从替他更衣束冠,谢清玉匆匆赶过去的路上,才开始仔细想越颐宁会突然找他的原因,只是没等他寻得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便已经来到了厢房门前。
他满心忐忑,伸手去敲,却发现屋门只是半掩。
他走了进去,越过没有点灯烛的内室,一眼看到后院中央坐在雪地里的青衣女子。
喷霜院内的厢房不多,原先给越颐宁准备的屋子就已经是最好最合适的一间了,临时出了事故住不了,谢清玉便在剩余不多的厢房里重新再寻了一间。他知她不喜喧闹,便给了她靠近院墙的南面的屋子,之前是用作书斋,很是僻静。
此刻,编竹为墙,片瓦作地,太湖石堆成的浪花绵延翻涌,淋漓瀑雪,几棵只剩枯枝的老树撑起一片灰白的冠盖,越颐宁独坐涩浪浮琼间,面前竟是摆着满满一桌子的酒壶。
听闻到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越颐宁才抬眸看他。她衣襟雪白,刚睁开的眼里无悲无喜,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更像神台上的塑像。
风停雪晴,夜明星宵。
谢清玉喉间干涩,心尖酸胀,他遥望着那道青影,不由得轻声唤她,用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感情:“小姐......”
越颐宁看着他,声音流淌在摇曳的竹影里,听上去有种模糊的温柔。
“过来,陪我坐一会儿。”
不是惩罚,也不是羞辱。她将他叫过来,竟是打算让他陪她吃酒聊天。
尽管心乱如麻,可谢清玉又分明记得她不喝酒。之前在官场上多有应酬,越颐宁总是以茶代酒,即使遇到再大的官也一样,姿态不卑不亢,却也寸步不让。
“小姐能喝酒吗?”谢清玉有些迟疑,“为什么今日会突然想到喝酒.......”
越颐宁淡声打断了他:“这些不是给我喝的,是给你喝的。”
“.......我?”谢清玉面露愕然。
越颐宁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不愿意?”
“不,不是不愿意。”谢清玉连忙应道,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小姐叫我来,只是想让我陪你喝酒吗?”
“自然不止。”
“不着急,留到后面慢慢说。”越颐宁自顾自地取来一壶酒,倒满一碗递给他,金黄色的酒汤映衬着四周的冰雪竹树,像是一片琥珀,“你既然愿意,便现在证明给我看看。”
“喝吧。”
谢清玉不明白为什么越颐宁想要灌他喝酒,但他顺从地接受了。随着一碗接一碗的酒液下肚,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朦胧,眼神也从清明澄澈的云天变成了一片雾蒙蒙的春雨。
边给他倒酒,越颐宁边慢慢开口,说的都是些闲话:“这酒是我问你的侍女要的,当时她还不知道我是准备给你喝。”
“看品相,应该都是你们谢府珍藏的佳酿,我不过一开口,谢大公子说给就给了,还真是舍得。”
“......不过是金钱能买到的俗物。”谢清玉喝了太多的酒,声音变得比平日甘醇许多,显出几分低哑,“只要小姐开口,我都愿意给。”
越颐宁一时没有再开口了。
谢清玉的酒量其实并不算差,当时上元灯会,他有意买醉,也是才回到谢府就清醒了过来。只是他刚刚喝得太快,这会儿难免上头,有点反应迟钝了。
他看见越颐宁放下了酒壶,清亮无比的眼睛望向他。
“谢清玉。”越颐宁看着他,“你说过,你不会欺骗我,对吧?”
谢清玉:“是。”
“有一事,我希望你能为我解惑。”
越颐宁直视着他的双眼,轻声道:“我想知道,你为何迷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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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迷恋~不是喜欢不是爱~是迷恋![墨镜]
ps:
预估错误,要下一章才能说开在一起(给读者跪了)
太困了太困了刚刚差点在桌子前面睡着了
明天更下一章[求求你了]
第155章 爱
谢清玉呼吸一窒。
脑内骤然绽开满天焰火, 他头昏脑涨,只能干涩着声音重复:“......什、什么?”
“我问你,为何迷恋我。”
寒风夜雪冰凉, 可谢清玉的手掌却开始发汗, 心脏也砰砰直跳, 快从喉咙里蹦了出来, “.......您发现了。”
“你也没有藏得多好吧?”越颐宁说, “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想要报恩,像对待恩人一样待我好。”
“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你, 当初还在九连镇时, 我试探过你很多次,先是以为你是求财, 最后以为你是求色, 刻意引诱你同榻而眠, 可你也拒绝了。自那之后我便以为, 你是真的把我当做恩人,而无他心——”
她还没说完,谢清玉突然咳嗽起来。
他睁大了眼睛:“您、您当时是在引诱我?”
越颐宁顿了顿, 掀起眼朝他看去,“是啊。”
“不过, 若你那时真上了我的床, 我便用药粉将你弄晕, 然后叫符瑶抬着你丢到外头去。”
“.......”谢清玉紧了紧喉咙, 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浮起一片淡红,“我......”
“后来在燕京,你我二人重逢, 你待我太好,完全超出了报恩的范畴,我便总有点怀疑你是喜欢上了我。”越颐宁慢慢道,“去肃阳办案回来后,我有意试探你,做了两只一模一样的香囊,一只给了你,一只给了叶弥恒。”
“结果如我所料,你果然很在意这件事,在我面前也总是和他较劲。后来叶弥恒还来找我,说你甚至找人偷走了他的那只香囊,是不是这样?”
谢清玉听她说起那香囊背后的秘密,先是面露愕然,再又是听到了她的揭发,身形顿时僵直。
他没想到她连他暗地里对叶弥恒使绊子的事都知道了,心里的慌乱霎时间涌了上来,“我.......”
“别和我辩解,你只需回答是不是你做的。”
“......是。”挣扎许久,谢清玉承认的那一刻,忽觉如释重负,“是我做的。”
“我嫉妒他,”眼前的男人端庄持重,面白如玉,神态平和安静,唯有颈项的溽红和低哑的声线,透露出他在说出这段话时波涛起伏的心绪,“嫉妒他,也能得到小姐给我的东西。”
越颐宁眸光定定地望着他。
她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又慢慢道:“青淮赈灾,我们在山洞里呆的最后一晚,你趁我入睡之后吻了我。这个,你也承认吧?”
随着越颐宁一点点戳穿他的心思,戳穿他曾经犯下的累累罪行,谢清玉已经完全放弃了求饶和解释的意欲,只知低头,麻木地认罪,“是。”
原来她那时也醒着。
谢清玉脖颈起了红潮,似是自知惭愧万分,微微低下头去,赧然地望着她,身影如玉山垒垒,双眼如秋水澹澹。
“.......我已经说了许多,”越颐宁看着他,“可你还没答我一开始的话。”
谢清玉自然明白她指的是哪个问题。
他只觉喉咙又变得焦渴无比,哑然失了声。
为什么会爱她?谢清玉也想过很多次,如果他当年没有选择东元历史作为他的理论选题,如果他不是焚膏继晷地研究了这段历史十年,如果他没有读到《颐宁》这本书,他没有来到这本书里成为谢清玉的话,他不会爱上越颐宁。
若有一环错位了,就不会有他的现在。
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只要他是身为历史研究员的谢清玉,是身为谢家长子的谢清玉,他就一定会爱她。
皈依她是他的宿命。
曾将红豆作泥雪,怎知相思入骨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