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思念着她的日子里,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在浩如烟海的史书里逐字逐句地寻找她的影子,东元朝年间载录的女子名册寥寥无几,他来来回回翻了数十遍,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但那些女子都不是越颐宁。
他唯一想要了解的人,史书里却找不到她的身影。
只有从那本不知来历、以她为名的小说中,他能了解到关于她的故事,她可惜可叹,却又荡气回肠的一生。
后来他来到了她的身边,亲眼目睹她生动明了的笑容比读万卷枯燥沉闷的书更动摇他,白纸黑字只是拙劣粗陋的概括,连她的三分神韵都写不出,被她满身的光辉照耀着,爱慕之心便油然滋长,日渐参天。
她说她绝不后悔,可他知道,她终有一日会后悔的。
他孑然一身,别无所求,只想为她挣得一个自由如愿的人生。
不要流芳千古,只要此世圆满。
“......小姐不认得我。”他说,“但我从很久以前就认识小姐了,我一直仰望着您。”
“是我太贪心了,一开始只是做小姐的侍仆,我就已经觉得无比欢喜,无比幸福,可人心总是不足,我后来又开始贪恋小姐的温柔,总想着能守在您身边最近的地方,想得到您的偏爱和关心。再后来,我想让小姐看着我,爱我,只对我一个人特殊。”
“我这个人,实在太善妒,太贪婪了。我无法控制,我对小姐一日日膨胀起来的欲望,不断累积的爱慕。我明白早该适可而止,看清自己的身份和所处的位置,可我已经难以自拔。”他眼睫轻颤,低声道,“小姐一定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开心。”
“但我也清楚,这段日子是我偷来的,再过不久,就该还回去了。”
“还有呢?”谢清玉觉得自己已经醉了,不然他怎会觉得越颐宁看他的眼神竟然莫名的温柔,“都说出来。”
“手臂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是我在想着小姐的时候,自己划的。对不起,我实在是太难受了......”
“青淮赈灾的时候,为什么隐瞒了下跪过的事?为什么付出这么多却又不告诉我?不是很会邀功吗?”
“不、不是的,那都是我本应该做的,是我心甘情愿,我不觉得屈辱,也没什么好邀功的。”
越颐宁看着他:“我不理你之后的这段时日,你过得如何?”
谢清玉张了张唇,眼眶不知何时变红了,他哑声道:“.......不好,一点也不好。这三个月来,我每日都过得好痛苦。我宁愿小姐打我,也不想被小姐冷待和无视。”
“我……厌恶做官,厌恶世家大族的往来,也厌恶满是蝇营狗苟的朝廷。我怀念在九连镇的时候,我想给小姐泡茶,想喂小姐吃我做的饭,早上叫小姐起床,晚上给小姐烘暖被褥。对不起,明明那都已经是过去,但我还念念不忘,渴求时光倒流,是我无耻。”
“我不想做谢府的谢清玉,我只想做小姐的阿玉。”
“我......我爱着.....我爱着小姐。”虽然艰难,但他终于磕磕绊绊地说出口。吐露出真心的下一刻,谢清玉仿佛自知难堪,闭了闭眼,苦涩顿时溢满了他的舌根,“求小姐原谅,是我卑鄙无耻,是我下作不堪——”
谢清玉没能说完,因为一双纤细的手腕越过了石桌上的酒壶,捧住了他的脸。
他睁开眼的那一瞬,越颐宁吻了他。
冰凉的唇瓣,蜻蜓点水的吻,他仰起头,眼里只剩下深蓝色的夜幕和落雪,还有越颐宁放大了数倍的眼睫,底下清潭般的眼中,似有影影绰绰的笑意。
“再说一次。”越颐宁不知何时站起身,青袍衣摆如流水漫过石桌,她按着他的肩膀,垂下眼睫俯视他,轻声道,“后面那段话不要,只说前面的。”
“我......我......我爱着.......小姐........”谢清玉呆呆地看着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该如何思考,满心满眼只有那双水润的红唇,刚刚亲吻过他唇瓣的红唇。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越颐宁摸了摸他的脸,指腹蹭着白皙皮肉,仍忍不住在心中赞叹,多好看的皮囊,她多么喜欢。以前她就喜欢他的长相,可是她总不想让自己多看,怕自己心移神浊。
美人宜赏不宜狎,狎弄多了,道心就散了,她是要干大事的人,怎能为几张好看的脸损了心力,又怎能为世间小情小爱绊住脚?
可她眼看着,这一生可能就要到头了,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于懂事了,居然一辈子也就任性过一两次。
她人生中的第一次任性,是在卜算出国运之后背弃师门,不顾秋无竺的警告和阻拦,独自下山;
她人生中的第二次任性,她在九连镇买下了一座破败老旧的宅院,她终于拥有了属于她的小院子,一座竹树繁茂的小院子,即使她明知自己一年后就会离开这里。
因为那座屋子代表着她年少时的憧憬。她一直憧憬她能有一日能免于流浪,能有一个小家,能扎根安稳在一处,如此平凡幸福地度过一生。
生来顺遂如意的人总是渴望建功立业,而生来磨难困苦的人似乎往往易于满足。她在这人世间游荡也不过二十来年,却经历了各式各样的苦楚,她是那么珍惜旁人弃若敝履的“平凡幸福”,因为连那都是她曾遥不可及的生活。
那座陈旧的小木屋符合她所希冀的一切,与其说她想要它,不如说买下它是她在替年少的自己实现未尽的心愿,是她在向过去作别。
此后余生,她将为天下人而活,为天下人而算计。
而这是第三次了。
天祖恕罪,就把这一次任性,当作她一直都在勤勤恳恳努力着的嘉奖吧。她发誓,这是她最后一次任性妄为了。
这是越颐宁一生中的第三次任性。她想要顺从她心底的愿望,回应这个人对她的爱。
这个为她而来的人。
她可以为自己找到一万个不爱他的理由,但她想爱他。
看着眼前呆滞无比的谢清玉,她扑哧一声笑了,霎时间冰消雪融的笑脸,“怎么呆住了,不说话吗?”
谢清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不明白越颐宁是什么意思,只隐约觉得天似乎亮了,原本如死一般静寂的心脏被这光芒一照,竟像是复苏了一般,跳得疯狂且不顾一切。
他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整个人乱成了一团,“是为什么.....小姐对我......为什么刚刚吻我......?”
“谢清玉。”越颐宁低声唤他,“我刚刚想了想,我也是有点喜欢你的。”
她说得简短,说得温和,只这么一句话,却叫谢清玉骤然收紧手臂。
他把她搂入怀中,手掌扣着她的肩膀,那么严丝合密地贴紧他的胸膛。
像是快要哭了的声音,不复往日持重和清冽,在她耳边颤抖不休地追问:“……真的?小姐说的都是真的吗?不是在拿我取乐?”
越颐宁下半张脸抵着他的肩膀,鼻尖都是雪的味道,还有谢清玉身上淡淡的冷松香。
她听着他渐起的抽泣声,莫名便心软得一塌糊涂。
从来不说好听话哄男人的越颐宁破天荒地开了口,温柔如水的声音,在他的怀抱里低低响着:“真的啊,我可是第一次对别人说喜欢。”
“我不像你,我可不会随便骗人。”
话音刚落,脖颈后一阵冰凉,她怔了怔,意识到那是他的眼泪。
“......谢清玉?”她轻声唤他,折起来的手臂意图伸直。
手掌按在他的胸前,她轻轻地推着他,谢清玉感知到她的意愿,没有再用力,于是越颐宁也就从他的怀抱中离开了,也看见了他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怎么哭得那么可怜?”她用手指替他拭去眼泪,谢清玉睁着雾蒙蒙的眼睛看着她,泪水被她用温暖的指腹擦去,他看清了越颐宁微微勾起的唇,眼睛里柔软的光,“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你骗我的事,我早就不在意了。”
“若是还耿耿于怀,怎么可能会对你说喜欢?”
“小姐,小姐......”
越颐宁眼前一暗,谢清玉已经倾身过来,她后腰抵着石桌,退无可退,被他压着亲吻。
他的吻没有章法,只知一味地纠缠她的唇舌,手臂反扣着她,从肩膀横贯到纤瘦的腰,将她完完整整地拢在怀中不肯放开,动作生涩又鲁莽,激烈又疯狂。
重复的话语连同密密麻麻的吻一起落下,他又在混乱中剖开胸膛,将一颗真心一遍遍地拿出来给她看:“小姐,我爱您,我爱您,我爱您.......”
拖曳在地的衣摆上积满了落雪,谢清玉这般不要命的亲法,连努力维持平静的越颐宁都快喘不上气来了,渐渐脸颊嫣红。所幸他呜咽一声,终于在越颐宁快伸手锤他时放过了她。
谢清玉抽着气,眼底又湿又亮,他哑声道,“......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方才恍惚之间,他还以为他快要死了。
高兴得快要死了。
越颐宁伸出手,掌心覆着他的脖颈,滚烫和滚烫相贴,与他泛红的眼对望。
她微微弯起眼角,低头又亲他,笑得动人心弦,“这便是做梦了?那待会儿你岂不是得赴黄泉?”
谢清玉胸膛起伏,不断地回吻,手臂一用力抱起了她,离开了庭院。
夜深雪落,天碎玉琼。
红梅在无瑕白雪中留下印记,他在她光洁的颈项旁留下吻痕。
无数个温暖又温柔的吻。
屋内,暖炉烧得更旺,火苗团团簇拥,照亮一隅床幔。
暗色的帘帐被放下,一件又一件衣衫被人丢出床榻,轻飘飘堆在地上。
越颐宁已经直起身子,扶住他的肩膀。
谢清玉呼吸急促起来:“小姐……”
越颐宁捏着他的下巴,姿态强硬地叫他仰起头看她,红唇间逸出细语:“不愿意么?”
手指点着他的锁骨往下滑,“你愿意也得做,不愿意也得做。”
她笑了笑,“听闻你作为世家公子最是洁身自好,持贞守节。今日你被我强迫了,可会觉得受了侮辱,要寻死觅活?”
回应她的是谢清玉剧烈的喘息,还有摸进去的手指。
越颐宁闷哼一声,忍不住弓起腰来。
香柱折断再折断,快要燃尽了,越颐宁没等到回答,眼睛却有点迷蒙不清了,她闭了闭眼,感觉到他的手指从底下离开,水淋淋黏腻腻,她微微一哆嗦。
谢清玉揽住她的腰,任由她坐上来,慢慢吞下去,腰腹骤然收得死紧,汗滴也滑落下去,浸湿了相贴的胸膛。
他喉咙里便泄出了游丝一般的呢喃声,酡红的脸上,双眼早就融化成一滩水,仿佛酩酊大醉。
欲念倾巢而出,不再遮掩粉饰。
“小姐不是之前就见过我受辱的样子了么?”他的唇去寻她的唇,热汽从鼻尖钻过去,声音含混沙哑,“在小姐这里,我早已是无耻之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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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元宝]一些talk:
宁宁的温柔是很具备神性的,我一直竭力刻画她身上人性和神性并存且矛盾的一面。
作为一个经历悲惨的平凡人想要自保和平静度日的念头,一个拥有卓绝天赋能匡扶天下也想要拯救世人的念头,两种念头无时无刻不在她脑海中打斗着。
我觉得这样才真实,挣扎过后才选择牺牲,平凡的人也就有了神性。
所以之前我看到有评论说,宁宁知道了玉玉的真面目会怕他,会跑,其实宁宁不会,她真知道了一切,就会觉得这是她的责任,她有义务也有能力去引导谢清玉回到正途,那她肯定会去做,她不会逃。
上善若水,宁宁就是水,包容宽和又厚重绵长,才能承托住无数苦恨,又将它们化解成爱和希望。
(当然宁宁也不是什么人都这么费心去管,只是因为她确实也喜欢玉玉而已,爱是很重要的因素)
ps:是脐橙,可惜不能多写(目露遗憾)总而言之,后面应该还会解锁更多小情侣的普雷[墨镜]敬请期待!
无礼相送,大家就给这对小情侣随一瓶营养液吧[亲亲][比心]
第156章 痕迹
夜雪下了一宿, 次日晨曦时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