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如若后人发现过去曾有过辉煌遗迹,兴许能给今人以意想不到之鼓舞,这种鼓舞才是最难得。即使在历史上,那段岁月只是昙花一现,即使那位伟人最后未得善终,可她的精神得以传承,千古颂唱,亦是虽败犹荣。
后人抚卷遥想时,见得前人竟曾企及那般高度,心中自会涌起“彼能是,而我亦能是”的豪气干云。
这远比百年的成败利钝更为深远,可烛照千秋,功在万代。
“我是个懦弱的人,常常退缩,直到在锦陵遇见你的时候,我都还在犹豫着。因为我知道,一旦选了要走的路,我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在九连镇短居的日子,每一天都美好得残忍。她越是不舍,越是眷恋,越是清醒地明白,分别即将到来。终有一天,她必须要去面对命运的叩问,做出她的抉择。
就在她徘徊不前之时,长公主来了。
人们说命运无形无状,不可捉摸。但那时,坐在院中的越颐宁看见披着一身朱彩的魏宜华慢慢朝她走来,她清晰地看见了她的命运。
“但你知道吗?”越颐宁抚摸着他的眉眼,轻轻笑道,“我有时也会变得很冲动,很不计后果。无论是鲁莽还是谨慎,无论是懦弱还是勇敢,我想这些都是我。”
“我曾对你说过,凡是我做出的选择,我绝不会后悔。”她轻轻吻了他的额头,“我现在依然这么觉得。”
谢清玉握着她的手,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慢慢抱紧了她。丰沛的暖热在他们贴着彼此的肌肤间流淌,渐渐蓬勃。
胸膛中的心脏同样蓬勃地跳动着。
他不想只做她的知己和裙下之臣。他想做她的同谋,她的利器,替她劈开这铁幕般的天道注定,世俗伦常。
他有不敢告知天地世人的妄念,只敢在心底回响。
他也想,能与她白头偕老,再话余生。
……
京城里,关于长公主的流言终于歇了下来。
越颐宁身为长公主阵营的第一人,事事身先士卒,政务压身。她也经常会去谢府寻欢作乐,疏解压力,怎奈何压力疏解了,却总是折腾到半夜,觉反而更不够睡了。
谢清玉挂心她的睡眠,安排了人手来帮忙,自己也会替她处理一些积压的案牍。
越颐宁先前和谢清玉一直是对手,如今关系一朝颠覆,她才感受到,有一个强大的同盟是多么省心愉快的事情。
她先前总需要把一件事说得仔细,处处指点,才能让手底下的人办的合她心意,但谢清玉仿佛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根本不需要她吩咐,就能把很多事处理尽善尽美,让她不感叹都不行。
只是,越颐宁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便又有事情找上门来了。
这日,越颐宁在她的府邸里办公,守门侍卫来敲门,说外头有人来拜访,自称姓叶。
叶弥恒?
他怎么会突然来找她?
越颐宁先是怔了怔,然后便道:“请他进来,带去偏厅先坐,我处理好手头上的事务就马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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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玉玉吃醋即将来袭~[撒花]师父也快出来啦!
第167章 吃醋
“你说什么?”
叶弥恒将他的来意说完, 越颐宁面露惊愕之色:“......我师父来燕京了?”
“是啊。我也是今日才收到的信,我师父在信里说,秋尊者把观内杂务都交给大天师们了, 自己一个人下的山。信从颍川寄到京城至少需要三日, 想来, 她现在应该已经快到京城了。”
叶弥恒语气艳羡:“真好啊!我也想让我师父来燕京看我, 明明青云观就在锦陵, 比颍川近多了。”
“我问过她,她说她来不了, 我看她是嫌入京麻烦, 不想来。秋尊者就不一样了,她是刀子嘴豆腐心, 口口声声说不再认你做弟子了, 其实心里还念着你呢。”
叶弥恒兀自说了老半天, 没得回应, 抬头一看,发现越颐宁竟然在发呆。
越颐宁僵坐着,两耳嗡鸣, 脑子乱成一团。
若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对她来说最最重要的人,一定是秋无竺。
如果没有秋无竺, 就没有今天的她。即使她的师父已经不愿再见她, 不再承认她是她的弟子, 可只要事关秋无竺, 她便无法平心静气,无动于衷。
“......不,不对。”越颐宁喃喃道,“师父她不是来找我的。”
“除了你, 秋尊者哪还有什么理由入京?从颍川那么远的地方过来可不容易,一路舟车劳顿,如果不是有非来不可的理由,谁会来?”
“......你不了解她。”越颐宁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抬眸看向他,“不过,还是谢谢你,为了替我传这几段话,还专门亲自跑了这一趟。”
叶弥恒脸突然一红,眼神游移。
他咳嗽两声:“......谁说我只是来传话的了?”
越颐宁怔了一怔,他便扭扭捏捏地开口了:“我就不能是来看看你的新家,顺便看看你么?你都搬出长公主府这么多天了。”
叶弥恒在等越颐宁请他去她家做客,结果等了好几天,愣是没有一点风吹草动,明白了这人就没想起过他。
叶弥恒本来很生气,气得鼻子都歪了,但几天之后又硬是调理好了,忍气吞声地主动上门做客来了。
越颐宁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在想什么,但她看他脸色,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越颐宁找补:“也是,我这几天太忙了,都忘记叫你来了。”
“我不来看还不知道,你这屋子倒是挺讲究的,得是一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吧?”叶弥恒打量着远处的竹林松海,又收回目光,朝她挑眉,“不说这里面用材摆设,园景设计,就说这房屋选址在京城中心,又能做到闹中取静,光是有钱可办不到。”
“能给你安排这么个住处,长公主对你还真是不错,挺用心的。”
越颐宁没回话。她摇晃着茶杯,里头所剩无几的茶水一荡一荡。
她欲言又止,在斟酌着言辞,这下连一向听不出言外之意的叶弥恒都看出来了。他表情一顿,“难道这屋子不是长公主送给你的?”
“那是谁?三皇子?你还认识第三个有这本事的大臣?”
“是谢清玉。”
越颐宁话刚落地,原本徜徉在春风里的庭院瞬间冷得快要结冰。
叶弥恒的脸色变得难看极了,好似生吞了一坨大便。
“......谢清玉?”叶弥恒一字一顿地重复完,仍旧难以置信,“他为什么会突然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什么意思——不对,先不说这个,你为什么也坦然地接受了?”
越颐宁觑着他的表情,心里叹息一声的同时,又深知快刀斩乱麻才是上策,于是硬了硬心肠。
她咳嗽两声:“......我和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生气啊。”
越颐宁将她与谢清玉现在的关系删删减减,修饰了一番,去掉了容易把人刺激疯的细节,囫囵粗糙地说了个大概。
谁知只是这么个大概,叶弥恒听完,差点没把她的茶案掀了。
越颐宁看着在她面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走来走去兜着圈子,显然快要疯魔了的叶弥恒,呐呐道:“我都说了,让你听完别生气——”
“我能不生气吗?!啊?!”叶弥恒怒吼,他双目赤红地看着她,“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我好色呀,我不是说了么。”
叶弥恒根本不信,他了解越颐宁,他知道她这回是认真的。
就是因为知道,他才更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你疯了吗?他是世家大族的长公子,京城第一世家谢家的家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难道你真的想嫁给他?以后天天在家里给他操持内务,协调那一大家族的亲戚往来,被锁在高门深宅里,往后连出个远门都是奢望,这就是你想过的后半生吗?还是你觉得,他会为了你放弃高官厚禄和手足至亲,放弃整个谢家和他到现在为止拥有的势力,陪你浪迹天涯,游山玩水,做一对野鸳鸯?啊?你觉得这现实吗?”
越颐宁知道他是急眼了,没有反驳他,只是安静听着。
叶弥恒喘着粗气说了一大通,猛地一锤桌案,两只盛满水的青瓷茶杯在跳跃,“你说话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没怎么想。”越颐宁答了,“我也不是什么事都会斟酌损益,有了万全之策以后才做。”
“我也有短视肤浅,只顾眼前的一面,也会冲动狂妄,不计代价。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过,但我不在乎了。”
有很多原因,越颐宁无法告诉叶弥恒,比如谢清玉不是真正的谢家长子,又比如谢清玉为了她连命都能不要,还比如,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以后。
也许他们两个人之中,先辜负这段感情的人是她,她会走在他前面。
她深知自己接受了他的爱,是做了一个自私的决定。这也是她心里对谢清玉最大的负疚。
她能感觉到叶弥恒看着她,视线如烧如灼,他的胸膛在她眼前剧烈起伏着,越颐宁不敢抬头看他,眼前却突然掉下来几滴水珠。
越颐宁愣住了。
耳边传来压抑的哭声,似是恨,又似是不甘,一团浓烈情感,混杂成少年人喉头的哽咽:“凭什么......凭什么是他?他到底哪里好,我又哪里不如.......”
“叶弥恒!”越颐宁喝止了他,没让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空气陡然一静。
许久,叶弥恒自嘲地一笑:“.......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也是,你肯定觉得我很蠢,很自不量力吧。”明明喜欢她,却又总是不懂得坦率地表达,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我没这么觉得。”越颐宁叹了口气,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三次叹气了,她也不忍心看他这样,便把声音放轻了些,“你别哭了好不好?”
叶弥恒怨声道:“你都拒绝我了,难道我连哭一下都不行吗?”
“......我不是这意思。”越颐宁第一次觉得她口拙了,抓了抓后脑的头发,多一句话也挤不出来了。
叶弥恒一声不吭地坐在她面前,自顾自地哭着。一向活得张牙舞爪、宁流血不流泪的人,如今眼角通红,像被人照着眼睛打了一拳,快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
“你看你这样,别人看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越颐宁彻底没招了,“我也没啥好的呀,天底下的好女儿多了去了,你之后总会遇到比我更好、更值得喜欢的人,别伤心了。”
“......不会了。”声音沙哑,还带着鼻音的叶弥恒低声说,“不会再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越颐宁怔了一怔,叶弥恒说完这话,抬手用袖子擦擦眼角,终于不再流泪了。
他顶着两颗红枣似的眼睛看着她:“算了。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那种人,我只是还有点不甘心而已。”
不甘心,输给了一个比他迟来这么多的人。
“七日后,横波湖会办一场春日游湖会。”叶弥恒哑声说,“……越颐宁,你陪我去。”
“我来这本就是想邀请你,还没能说出来,就变成这样了。”他声音低下去,竟有了哀求的味道,“.......你答应我吧。”
“这是最后一次了,就算是让我死心好了。”
越颐宁其实已经被他哭得有点心软了,没辙了,此时自然满口答应:“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约定既成,越颐宁是放在了心上的。
但她没想到,不过两日后,谢清玉来她的府邸里找她,也提起了这件事。
“三月初一那日下午,你可有安排?”谢清玉说,“近来多有忙碌,我想着,那天正好有空,和小姐一同外出走走。”
“京城刚入初春,市集也热闹颇多,会有许多新鲜的小玩意,边逛边玩,不失为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