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月霜依言坐下。
这位谢家大小姐近日风头无两,几位长老心怀鬼胎,顺势捡着话题夸赞了她几句,谢月霜亦是笑意盈盈地与几位长老寒暄。
言语间,她将新茶泡好,递过去的途中,像是无心提及一般,说起另一件事:“族中能人辈出,孙女不过其一,长老们实在是谬赞了。我方才过来时,也听闻二妹妹近期勤于政事,如今,大哥哥都时常将要务交由她经办呢。”
三位长老心中俱是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谢岷捻着佛珠,道:“小辈们为家族出力,是分内之事。”
“不过,云缨何时变得如此懂事了?这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谢月霜抬起眼,眸光清澈,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天真:“长老们不知道么?自从二妹妹做了京城武官之后,兄长便对二妹妹极为信任,许多大笔银钱周转,都是全权交托给了她。”
“不过二妹妹年纪轻,虽能干,也还是经验尚浅,经手要事颇多,又无旁人监管核验,只希望不会出什么事才好。”
她的话语轻柔,如同羽毛拂过水面。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岷浑浊的老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与五叔公、七叔公快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谢月霜恍若未闻。她又与几位长老寒暄了一阵子,便悠然起身,恭敬地行了礼:“茶已送到,那孙女就不打扰几位叔公商议正事了,这就告退。”
几位长老应了她,谢月霜出门离去,与门口的管事颔首示意。
踏出别院大门的瞬间,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带着凛然冷意。
谢月霜走后,屋内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而热切。
谢岷立即叫了人进来:“去查二小姐最近经手的账目往来,搞清楚谢清玉都叫她去办了什么事。”
仆人领命而去,不过多时便带着消息回来了。
“这可真是.......”五叔公抚掌长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七叔公更是激动得站起身来:“天无绝人之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在座的几位长老一个眼神的交换,都对彼此想到的计策心知肚明。
谢岷眼底流窜过一丝精光,佛珠也不掐了,愉快地松了指腹。
他一锤定音:“不急。此事需慢慢计划,既然要做,便要做得天衣无缝才好。”
窗外,一树晚开的玉兰在暖风中悄然坠地,零落成泥。
暮色四合,皇城浸泡在残阳余晖之中,朱红几近血红。
御书房内并未如常点着明亮烛火,只有几盏昏黄的铜雀灯,最后一缕天光从高窗斜射入内,金砖地上拖出长长的虚影。
高踞龙椅的皇帝仰着头,面容比一个月前更加灰暗,眉宇间暮气深深。
殿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不过片刻,在内侍监罗洪的引领下,年轻的女国师入殿。
即使居于深宫之中,秋无竺依旧是一身素净长袍,寡淡得像一瓢清水。
她的目光越过锦屏山水,雕梁画柱,落在御座之上。
“臣见过陛下。”
魏天宣转动眼珠,遥遥望向她,却好像又不是在看她:“国师......是国师来了。”
“你还有两个预言,没有告诉朕。”魏天宣语气干涩,“.......那第二个预言,是不是该到时候了?”
秋无竺的声音清越,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带着一种穿透力,“是。”
“回陛下,臣夜行卦阵,见金气躁动,五行晦暗,乃是金运溃散之兆。”
秋无竺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十日之内,京畿财气将泄,流通之地必生巨变。商旅不通,市井萧然,万民恐受其困。”
她如同之前第一次预言一般下了判决,静静等待皇帝的反应。
却不曾想,龙椅上那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近她。
“.......好,好。朕知道了。”他声音紧促,却不是为了那第二个关乎民生的预言,“朕叫国师来,另有他事。”
“朕想请国师,再施展一次之前的卦术.......”
魏天宣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明明是至高无上的帝皇,此刻向她命令,却宛如恳求,“国师说过的话,朕都记得,此术不宜频繁施为。朕算着日子,距上次至今,已是第七日了,日期已满,国师可以再施展一次了吧?”
长久以来,如同冰雕一般,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毫无反应的秋无竺,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动。
仿佛无声的轻嗤。
.......真是悲哀。
第175章 邀请
次日, 谢云缨顺利完成了谢清玉交代的差事。
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随后,她接到调任的通知, 正式到了越颐宁身边任职。
越府不如谢府端凝肃穆, 反倒更像是一座世外桃源。府内侍婢很少, 绿植茂盛, 石子小径连接着几座木屋, 行走间移步换景,很是静谧幽深。
越颐宁的日常除了会客便是办公, 几乎没有闲暇之余, 极为忙碌。书房内进出请示的属官、将领络绎不绝,案头堆积的文书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
谢云缨初时有些手足无措, 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越颐宁也并未给她安排繁重事务, 只让她跟在身边, 熟悉情况,偶尔帮忙传递些不太紧要的文书,或是整理一下卷宗。
渐渐地, 谢云缨也找准了自己的定位。她更像是一个高级跑腿,在越颐宁其他近臣抽不出身时, 帮忙护送重要文书和信物的交换, 其余时间留在越颐宁身边, 做个吉祥物即可。
于是, 谢云缨闲着无事时,便会观察不远处的越颐宁。
这一天,风和日丽,谢云缨守在门内, 看着越颐宁耐心地向一位年迈的属官解释政令。
她语气温和,条理清晰,即便那属官反应稍慢,重复询问,她也未见丝毫不耐。
“他怎么还在问?我都听懂了.......”谢云缨一边盯着越颐宁看,一边和系统吐槽,“要是我早就翻白眼了,越颐宁脾气也太温柔了。”
这几天观察下来,谢云缨发现越颐宁对下人极好,从来温言细语,没见过她对谁大小声。
昨日,一个小侍女只是走进屋内换香炉时,没忍住多咳嗽了几下,越颐宁便抬头询问了她的身体。知道她是前两日染了风寒,越颐宁特意嘱咐厨房熬点姜汤给她。
在这之前,越颐宁已经伏案工作了两个时辰而滴水未进,她忙碌不堪,眉眼都染上了浅浅的倦怠。谢云缨没想到她仍能抽出心思关切一个小侍女的身体,以至于站在旁边的她听到这句话时,不禁愣了一下。
这几日的越颐宁政务繁重,很少有笑脸,总是表情淡淡,或眉头紧锁。
可即便如此,她待人处事的细节中处处都透露着,她其实是个极其温柔的人。
系统:“女主越颐宁是个比较矛盾的角色。她在书中很少言及她的抱负,她的苦累,她的牺牲,反倒经常称自己本性懦弱且自私。”
“不过,认识一个人从来不能看她说了什么,而应该看她做了什么。越颐宁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她的行为总是与她的话语截然相反。所以,书中她贬低自己的那些话,大概是作者有意而为的反写,不可全信。”
谢云缨:“你说得对。”
“有一次我笨手笨脚,差点打翻茶盏,她第一时间问我有没有烫到,完全没关心那些泼湿的公文。”
系统:“那次确实笨得有点离谱了。”
谢云缨不满:“喂——”
系统:“女主具备优秀的情绪管理能力和同理心,这在高位者中较为罕见。也许和她出身乡野、童年悲惨有关系,但是不多。毕竟不是每个经历过悲惨的人,都会成为好人。”
“我赞同。”谢云缨说,“希特勒就选择了发动第二次世界战争。”
古人有云,天降大任者,必将遭受千锤百炼。虽然如此,但她总忍不住为越颐宁抱不平。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要受那么多磨难呢?
她多么希望越颐宁的余生能过得安稳如意,圆圆满满。无论是苦楚还是遗憾,此生都能离她远一些。
系统发出“滴滴”几声轻响,电子音突然响起:“宿主,有条新通知。我需要准备升级版本了,可能需要关机一段时间,途中会切断和任务世界的联络。”
谢云缨愣了愣,“这么突然?那要多久?”
“不超过三天,快的话一天就能完成。”
谢云缨:“那我要是有事需要你帮忙怎么办?”
系统:“宿主可以选择发起紧急呼叫,会有其他还在开机状态的系统替我帮宿主处理问题的,不必太过担心。”
谢云缨只能和她的系统道了别。
系统进入了休眠。
也许是习惯了有人陪她插科打诨,系统一走,谢云缨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
桌案那头,越颐宁结束了与属官的谈话,款步向她走来。
“云缨,”越颐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一如往常般温和,“随我出去一趟,我们去京郊新整备的营房看看情况。”
“是。”谢云缨连忙收敛心神,振作精神跟上。
二人登上马车,车轮缓缓驶向喧嚣的街市。
车厢内,越颐宁揉了揉眉心,显露出些许疲惫,目光转瞬清明。
她看向坐在对面的谢云缨,轻声问道:“二小姐调过来这几日,可还习惯?若有什么不便或需要,尽管同我说。”
谢云缨连忙道:“没有,习惯的!越大人才是,如此忙碌,还要记挂我的事。”
越颐宁笑了笑:“那便好。你兄长将你托付于我,我自当照拂。”
正说话间,马车外的市井喧嚣中,突然混入了一些不和谐的嘈杂声,像是许多人的叫嚷汇聚成的声浪,隐隐还夹杂着哭喊和咒骂。
越颐宁蹙起了眉,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将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的中心,正是那挂着“裕丰票号”鎏金匾额的气派门楼。
此刻,黑漆大门紧闭,门前挤满了人,他们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票单,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推搡着试图维持秩序的票号伙计,场面混乱不堪。
“兑银子!快给我们兑银子!”
“你们裕丰票号是不是要倒了?!我们的血汗钱啊!”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砸了你们的招牌!”
“丧尽天良的谢家!还我银子!”
人群情绪激动,推搡着票号门前竭力维持秩序、已是满头大汗的伙计和护卫。